那颗新跳出来的信号点没扑向北极冠冕。
它贴着海面绕了半圈，钻进主旗舰残骸下方，拖出一道很细的白线。
赫菲沉了两秒，主控室上方忽然降下一面新的识别框，红色警报自己熄了半边。
“信号重判完成。”
“目标非联邦援兵，目标为冠冕外置仲裁舱。”
艾达那边还在海面打转，机甲脚下压着碎冰，听到这句先骂了句脏话。
“你们这破基地到底埋了多少彩蛋，打着打着还能刷出个管理员？”
苏晨盯着那枚越靠越近的亮点，手没离开火控台。
“仲裁舱干什么用。”
“权限转移。”
赫菲答得很快。
“北极冠冕具备战时继承协议。原最高授权断绝、联席架构失效、核心样本保全成功、基地主控未沦陷，满足四项条件后，外置仲裁舱将回收战场数据，重评现任持有者资格。”
苏晨敲了敲台沿。
“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说？”
“此前条件未满足。”
“你们练习这套流程，活着的时候爱开会，快死光了还爱走程序。”
主控室外头还在打，天上掉下来的残舰拖着火，海上平台也没全哑火。那枚仲裁舱偏偏挑这时候回来，跟婚礼司仪踩着爆破点进场一个味，多少带点神经病审美。
苏晨心里飞快拨算盘。
能让赫菲改口的东西，多半真有份量。可战时继承协议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旧时代留下的门槛。过得去，整座冠冕归他。过不去，赫菲就还是半开半掩，很多深层设施照样卡权限。
这块肉已经端上桌了，没道理让它飞。
“它要怎么评？”
“核对三项。”
“说。”
“战场控制力，遗产保全率，样本处置权。”
苏晨听完，偏头看向战略屏。
联邦舰群被打散，海上平台被艾达拆掉两座，剩下四座也在退。月核样本还在井里，连壳都没碰着。至于遗产保全，北极冠冕外墙挨了不少炮，可主体还稳。
算起来，分不低。
可他没急着松气。练习这套玩意儿要真那么讲理，当年也不至于混到这地步。程序这种东西，最怕藏尾巴。
“赫菲，仲裁舱进来后，谁说了算，它还是我？”
“流程启动前，现有作战指挥权不变。”
“流程启动后呢。”
“若核验通过，北极冠冕最高授权归于你。若核验失败，基地将进入封闭托管态，所有深层设施锁死。”
艾达在频道里哎哟一声。
“这就有点狠了。考上了吃满汉全席，考砸了连电饭锅都给你收走。”
苏晨骂都懒得骂，直接下令。
“艾达，收队，别追了。海面那几座残废平台给我留活口，我待会儿要看联邦怎么跑路。”
“收到，老娘顺手再掰一根炮管，当纪念品。”
“别把自己搭进去。”
“你这句比工伤费还提神。”
雷电将军从外环回来时，刀上还带着没散完的电。她踩进主控室，地板上的碎霜跟着裂开几道细纹。苏晨看了她一眼，心里踏实不少。真要出幺蛾子，最起码身边站着个能把桌子掀了的人。
仲裁舱进入对接轨道后，主控室穹顶投下三道白柱。影像里，那东西只有半辆车大小，外壳满是划痕，侧面印着旧联席的黑金标。它不是飞来的，是被一串牵引缆从海下拖出来的。谁也没想到，北极冠冕外圈冰海底下还埋着这种后手。
艾达回到外环升降台，机甲肩甲裂了口，头盔夹在腋下，头发湿成一缕一缕。
“我算是服了，这地方真能生孩子，一炸一个新玩意儿。”
布洛妮娅没抬头，手上还在跑火控收束与波形保存。
“联席在北地堆了太多不能外传的东西，冗余很夸张。”
“翻成人话。”
“怕死，所以多留了几把锁。”
“这句我听懂了。”
仲裁舱扣进主控层外壁时，整座冠冕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天花板上掉下一道新的光幕，密密麻麻的旧时代条文滚过，快得人眼发花。
赫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比平时更正式。
“战时继承协议启动。”
“核验对象，苏晨。”
“请确认，是否接受最高授权评定。评定期间，北极冠冕深层系统将对你开放临时审视权限。若拒绝，流程结束，基地维持现态。”
苏晨看着那行字，心里转过个很俗的念头。
这玩意儿就跟买彩票前先让你看奖池一样，摆明了勾人。可它既然能看，就说明也能收。好在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胆子，联邦主力都给埋外头了，总不能在门槛上认怂。
“接受。”
光幕一跳，战场数据先弹出来。击毁舰只数量，拦截效率，样本保全率，外环受损比，主能源稳定度，全挂在上头。最底下还有一段联系标准语，长得跟墓碑铭文差不多。
艾达看了两眼，头疼。
“这帮人死都死了，还这么爱写长句。”
赫菲继续播报。
“第一项，战场控制力，通过。”
“第二项，遗产保全率，通过。”
“第三项，样本处置权......校核中。”
这一局拖得有点长。
主控室里没人说话。外头海炮还在零星响，敲得外墙咚咚响。苏晨盯着那行“校核中”，脑子已经转起来了。前两项过得这么利索，第三项才是门槛。月核样本危险，联席当年还为它死过人。赫菲把流程卡在这，不排除旧程序要求“封存优先”，那他前头那套研究打算就要吃瘪。
艾达扯过一瓶应急水，一口灌下去半瓶。
“这破系统要是敢说你没资格，我建议直接把仲裁舱拆了卖铜。”
布洛妮娅忽然开口。
“它在比两套记录。”
“哪两套？”
“联席旧标准，要求绝对封存。北极冠冕后期修订标准，允许战时研究，但前提是现任授权者有能力压住风险。”
苏晨转头看她。
“你怎么扒出来的？”
“它临时审视权限开了边口，我顺手看了。”
艾达服气。
“你们天才干活，跟从人兜里掏打火机一个手感。”
苏晨胸口那点压着的气散开一截。
能研究就行，怕的是直接给他写死。至于“压住风险”这条，反倒好办。刚才那段实验井影像还摆在数据库里，联席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他做不到。布洛妮娅能拆波形，赫菲能管设备，他还有系统和抽卡底子。真到关键口，硬堆都能堆过去。
“赫菲，这一条谁拍板。”
“仲裁舱本体，外加我。”
“那你现在站哪边。”
主控室静了两拍。
这句话问得很直，几乎就是把牌甩脸上。赫菲过往一直像个旧时代看门人，给资料，开权限，嘴上却不轻易认主。眼下能不能再往前走半步，就看她这句。
光幕上的校核条停住。
赫菲开口，字句很平，偏偏让主控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
“站在能让北极冠冕继续活下去的一边。”
“联席已经没了，旧授权链也断了。你是当前唯一完成战时继承条件的人。”
“样本研究申请，准许。”
“核验完成。”
“苏晨，从此刻起，你为北极冠冕新任最高授权者。”
话音落下，整座主控室的灯全亮了一档。
四周墙壁接连弹出隐藏面板，原本灰着的大区一个接一个转成可操作态。战略屏最上方那行“临时占有者”被自动删掉，新的识别头衔顶上来。
北极冠冕，最高授权者，苏晨。
艾达看着那行字，先吹了声口哨。
“行啊，抢地盘抢到最后，真把房本打下来了。”
苏晨呼出一口气，手掌从台面挪开，掌心全是汗。他刚才嘴上挺硬，心里那根弦也绷得不轻。程序锁死这种死法太憋屈，比跟舰队狠狠干一场还膈应。好在这口肥肉总算进了锅。
“别贫，先验货。”
“这句我更爱听。”
赫菲不等他催，直接把深层资产清单铺满整个穹顶。
“现向最高授权者移交核心工业链。”
“深层舰坞，三座。编号一、二、三，分别对应轻型空天载具组装、中型舰体焊接、重型框架预制。”
“反重力引擎库，一座，现存完整引擎十三台，可修复半成品二十七台。”
“超低温燃料池，两组，储量百分之六十一。”
“太空冶炼模块，一套，含轨道级材料精炼线、零重力铸壳舱、辐照退火仓。”
“补充，北极冠冕仍保有旧式弹道投射井群、低轨补给栈桥、封存态星舰龙门架。”
艾达听到后半段，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等等，龙门架都有？这地方到底是庇护所还是造船厂？”
赫菲回她一句。
“北极冠冕本质上就是北地军工母港。”
“行，今天又涨见识了。”
苏晨把清单一条条往下拽，越看越想笑。
三座舰坞，十三台完整反重力引擎，两组燃料池，再加一套太空冶炼模块，这哪是捡到遗产，这分明是把人家祖坟连根迁回家了。73号庇护所那边一直卡着产能，很多图纸有了也得排着队造。现在北极冠冕接进来，工业脊梁一下就立住了。
可爽归爽，账也跟着来了。
设备多，能耗大，维修线长，冠冕刚打完仗，外环还在漏风。想把这东西真正吃进肚子，不是站台子上喊一嗓子就完事，得有人把流程拧顺，把物流拉通，把两边产线连起来。
这活，除了布洛妮娅，没人更合适。
苏晨偏头。
“看完没。”
布洛妮娅已经把一串串结构图拉成新的网络，指尖在半空点得飞快。
“看完了。”
“能接？”
“能。”
她把重装小兔投出来，半空中立起一整张新的工业规划图。北极冠冕在左，73号庇护所在右，中间连了五条主链路，电力、矿料、精密加工、舰体预制、成品武装，各自分层。
“我建议立刻启动北地二号星港计划。”
“说人话。”
艾达把头盔往脚边一丢。
“别整得跟汇报材料似的。”
布洛妮娅看了她一眼，还是按自己的节奏说。
“73号庇护所保留现有基础工业、弹药生产、地面兵装线。”
“北极冠冕转为空天工业中心，专做舰体、引擎、轨道投送、外层装甲。”
“两个节点并入双核工业体系。73号负责喂料，北极冠冕负责出大货。这样产能不会互相打架，防线被袭击时也不会一锅端。”
苏晨点头。
这方案干脆，符合他胃口。一个种田，一个下崽，呃，不对，一个供血，一个造船。总之思路没毛病。
布洛妮娅继续往下推。
“第一阶段，修复一号舰坞，把谐振穿透弹生产线挂进去。”
“第二阶段，清空二号舰坞，引入中型空天平台骨架。”
“第三阶段，接太空冶炼模块，做轨道级装甲板和侦察舰同频外壳实验件。”
“若能源跟得上，七天内能让北极冠冕具备小批量下线能力。”
艾达眼皮一跳。
“七天？你这是把工厂当高压锅炖。”
“能炖熟。”
“你们这帮搞技术的，嘴一个比一个硬。”
苏晨抬手，在那张规划图上点了一下。
“北地二号星港，立项。”
“73号那边我来调资源，赫菲负责开全线权限，布洛妮娅抓总。谁卡进度，我拆谁门。”
“收到。”
“已记录。”
两道回答前后落下，一个冷静，一个机械，配合得还挺顺。
主控室外头的风雪拍在观察窗上，白得晃人。远处坠毁舰体还在烧，把半边天都映成暗红。北极冠冕刚狠狠干完一场大的，下一口气还没喘匀，工业计划又直接顶上来。苏晨站在那张新生成的双核图面前，胸口那股久违的踏实总算落了地。
火力不够的时候，他慌。
产线立起来以后，他连觉都能睡香两分。
赫菲忽然补了一句。
“最高授权者，还有一份附加遗产，因旧权限封存，现已解锁。”
“什么东西。”
“月面行动日志。”
苏晨侧头。
“跟月核样本一块的？”
“更早。”
“内容。”
“灾变前，人类曾发射过一支登月回收队，目标为月背异常信号源。队伍进入目标区域后，全员失联。”
主控室里，刚松下来的气又绷回去半截。
艾达捡起头盔，拍了拍上头的霜。
“你们旧时代的人是真不消停，地上都快顾不过来了，还跑月球捡破烂。”
赫菲答道：
“那不是破烂，是被联席定性为优先级最高的外域遗产。”
苏晨没接她这句，直接伸手。
“日志调出来。”
光幕一闪，只跳出一枚加密文件头。
文件名很短。
“登月回收队，第七次回传，终止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