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背偵察艦主炮口，疑似展開。”
赫菲的播報剛落，控制層里六塊主屏一齊切圖，月背陰影邊緣撐開一圈暗紅輪廓，準星直指剛掛上近地軌道的第一批平台。
井架底部還在發燙，甦晨已經把手壓上總控面板。
“平台別收，給我張嘴。”
布洛妮婭頭也沒回，手指在投影上連劃三道。
“第一平台展開主桁架，第二第三平台釋放副臂，諧振炮陣列準備接入。”
艾達把頭盔往桌上一放。
“你是真不打算讓它開第一槍啊。”
“讓它開了，咱們這根獠牙就成牙簽了。”甦晨盯著主屏上跳動的軌道參數，嘴里還不忘損一句，“我好不容易把家底焊上天，沒興趣給外星狗當磨牙棒。”
近地平台的骨架在高空一點點張開，幾節黑色金屬臂從艙體兩側探出，卡扣一節接一節鎖死。傳回來的畫面很抖，偶爾掠過地球弧面，藍白邊緣從鏡頭下方滑過去，像把整座發射場都提到了天上。
赫菲調出月核樣本庫，幾十條頻段曲線鋪滿主屏。
“提醒，現有炮陣列功率不足以直穿偵察艦外裝甲，只能做試探穿透。”
“試探就夠。”甦晨說，“先看看它殼底下藏了幾層皮。”
老韓站在後頭，臉還繃著，眼神先在月背主炮口上停了停，又掃向平台實時損耗欄。
“我先問句掃興的，這一炮打出去，平台還能活幾個?”
布洛妮婭報得干脆。
“最理想，四個平台全在。最差，兩座主陣列燒斷。若偵察艦立刻反擊，低軌補給棧橋也得提前亮相。”
老韓听得腮幫都鼓了兩下。
“我就多余問。”
艾達樂了。
“你都跟他混幾天了，還拿算盤攔這個人。甦總有個毛病，越是別人說虧本，他越像聞著肉味。”
甦晨沒理她，腦子里已經把賬過了一遍。平台剛立住，按常規該先做穩定校準，再把第二批運載艙送上去，把骨架補厚。可偵察艦主炮口一開，常規這兩個字就該扔垃圾桶。對面拿高軌優勢卡他脖子，他能做的只有搶拍子，搶在對面完成鎖定前狠狠干一記。打不沉沒關系，只要它疼，只要它露東西，月球那邊的路就能往前拱半截。
關鍵在頻段。
月核樣本是從黑構造體那邊刮回來的，它和偵察艦同源這件事，賬面上能講通，可打到實戰里，中間還隔著整整一層天。
赫菲抬手把其中三條曲線圈了出來。
“偵察艦外殼在高能掃頻下會自行變更柵格，常規諧振頻段會被帶偏。月核樣本里有一組殘留振幅，和北極冠冕舊緩沖艙的接口制式重疊，重疊區間只有十三秒。”
布洛妮婭接上去。
“十三秒內，平台能做三輪校準，一輪齊射。能量損耗我來壓，炮口輸出我保到七成五，再往上，第一平台就得先冒煙。”
甦晨點了下屏幕。
“先咬住這十三秒。”
老韓忍了半天，還是開口。
“你們這套說法，我听著像拿扳手去撬坦克。就算頻段卡準了，它真會站著給你打?”
“它不會。”甦晨回得很快，“以以它才值錢。”
老韓沒听明白，艾達先笑了。
“你這腦回路是真黑。老韓，他的意思是，那條狗要是有腦子，就會護著關鍵件。它一護，咱們就能看見它到底把命門藏哪。”
“說白了，今天不是奔著弄死它。”甦晨敲了敲桌沿，“今天奔著給它做個全身體檢。”
布洛妮婭已經完成第一輪陣列展開，主屏切到平台炮陣內部。六組諧振線圈沿著桁架邊緣次第亮起，能量讀數一路爬升，控制層空氣都跟著熱了半截。有人把冷卻閥開到最大，風從頭頂灌下來，帶著刺鼻的機油味。
“第一平台，射角校準開始。”
“第二平台，接入共振鏈。”
“第三平台，壓低空耗，準備補償。”
赫菲的聲音更快了。
“月背偵察艦主炮口轉角修正中，它在改姿態。”
甦晨盯住那條轉角弧線，眼皮都沒眨一下。對面沒急著開火，先改姿態，說明它也拿不準平台群里哪座是真刀。這個判斷讓他心里安穩了幾分。怕的不是強，怕的是強到不需要判斷。只要它還在算，那就能騙。
他手一抬。
“把第四組假目標雲推上去，貼著第二平台走。”
赫菲立刻執行。
高空軌道上多出四團小型散射雲，熱特征和平台副臂幾乎一個樣，朝著近月方向一起抬頭。月背偵察艦的鎖定線果然被帶偏了半拍，主炮口的轉角停住，像在篩。
艾達嘖了一聲。
“它還挺謹慎。”
“謹慎點好。”甦晨說，“謹慎的敵人活得久，活得久才有得薅。”
老韓听得嘴角直抽。
“你管月背那玩意兒叫有得薅，我現在真替它發愁。”
“別替它發愁，替咱們的能量池發愁。”布洛妮婭忽然開口，“第一平台損耗超預估六個點，再拖，炮陣還沒開火先把自己烤熟。”
“赫菲，給頻段。”
“正在解算。”
一條藍線從幾十組振幅里跳出來，又被拉回去，再跳出來。赫菲的運算窗口一層壓一層，月核樣本殘頻、偵察艦掃頻回波、平台當前損耗，全扭在一起。
甦晨看得眉心直跳。
十三秒窗口里，任何半拍遲疑都夠把整鍋飯掀了。他腦子里快速過招，若赫菲來不及鎖準，他就得選保平台，先把第一輪試射取消。可那樣一來，天梯升空狠狠干第一槍的氣勢就沒了，外面看戲的那些家伙多半會起別的心思。更麻煩的是，偵察艦嘗過甜頭，下一次攔截只會更凶。
這口氣不能泄。
“赫菲。”甦晨壓低聲音，“給我一個能打的，不求最優。”
“第四組殘頻，改寫成三段脈沖，命中率下降，穿透率會上升。”
“就它。”
布洛妮婭立刻改寫陣列。
“能量壓縮開始，第二第三平台轉入補償模式，第一平台主炮口過載預熱。”
老韓瞪著屏幕。
“過載? 你們是不是對試探兩個字有誤解。”
艾達拍了拍他肩膀。
“甦總這人，嘴上說試探，手里從來拿板磚。”
“那是文明交流。”甦晨回了一句，“只不過咱們這邊的文明交流，口徑大點。”
月背方向，偵察艦的主炮口終于停住，外環亮起一圈暗紋。控制層里有人把椅子往後挪了一下，輪子蹭得地面嘎吱作響。
赫菲的倒計時響起。
“頻段鎖定，窗口剩余九秒。”
“八秒。”
“七秒。”
布洛妮婭把雙手按下去。
“諧振炮陣列，齊射準備。”
屏幕上的能量條一下灌滿，第一平台主炮口周圍的支架開始跳警報，紅燈一盞接一盞亮。冷卻液從側面管道沖過，整根管子都在抖，井架底下傳來的余震又重了幾分，像連地面都在跟著這幾門炮憋氣。
“甦晨。”
雷電將軍的聲音從控制層後方傳來。
她今天沒穿調試裝，護甲換成輕量近防型，刀還掛在腰側，人站得很穩。自打前幾天出了鏈路問題，甦晨就把她從一項高強度任務里扣了下來。她這會兒只是看著主屏，說話也不高。
“它主炮口沒有完全張開。”
甦晨轉過頭。
“你看見什麼了。”
“它在留余量。”雷電將軍目光停在那圈暗紋上，“它擔心暴露更多結構。”
老韓一臉古怪。
“這都能看出來?”
艾達替她回了。
“打架打多了，誰抬手想抽誰，一眼就夠。”
甦晨胸口那團氣忽然順了些。對面留余量，等于它也怕。怕什麼，怕挨打，怕暴露，怕地球這邊真摸到它的門道。
那就狠狠干。
“布洛妮婭，把第二平台副陣列前推，打它主炮口下緣。”
“那會拉高偏差。”
“我就要偏差。”甦晨聲音發硬，“正臉有盾，咱們摳它下巴。”
艾達听樂了。
“關鍵台詞來了。打狗先摳下巴，合理。”
布洛妮婭沒有廢話，直接改射角。
“副陣列前推完成，第一輪齊射進入倒數。”
赫菲報數。
“三。”
“二。”
“一。”
高空平台同時開火。
主屏上的地月連線被一條白亮軌跡切開，六束諧振波列前後咬成一線，從近地軌道掠過，直撲月背。控制層里沒人出聲，只剩設備高頻運轉的嗡鳴。外部觀測鏡頭延遲半拍切到遠端，偵察艦前方忽然鋪開一面半透明弧幕，整片空間都被拉出細密紋路。
老韓下意識罵了句。
“它真有外層攔截。”
“有就對了。”甦晨眼都不移，“沒防線，咱們這炮反倒沒地方量尺。”
第一束波列撞上弧幕，表層攔截柵格亮了一圈，第二束緊跟著咬進同一位置，第三束略偏半寸，正壓向主炮口下緣。赫菲臨時改寫的三段脈沖這時候顯了狠勁，前兩束專門喂盾，第三束吃著前面的余熱鑽進去，整條軌跡像有人拿錐子往里楔。
偵察艦的弧幕立刻起了變形，主炮口下緣跳出一片破口。
“進去了嗎!”艾達問。
“進了半截。”布洛妮婭說，“第四束補上!”
第四束波列砸進破口，主屏上的回波讀數一陣亂跳。偵察艦外殼邊緣直接掀起一塊金屬層，缺口不大，也就一座小樓尺寸，放在那艘大家伙身上跟針眼差不多，可它真真切切掉了塊皮。
控制層里先是憋了半秒，接著幾名調度員同時拍桌。
“打穿了!”
“外殼損傷確認!”
“命中主炮口下緣!”
老韓嘴還張著，喉嚨里半天才擠出一句。
“娘的......真給它打出血了。”
甦晨卻沒跟著喊，他盯得更細。那道缺口剛被掀開，里面立刻涌出大片銀灰色顆粒，成團成片，順著外殼邊緣往破損處撲。它們速度很快，幾乎在轉眼間就糊上傷口，把裸露出來的內部層蓋了個七七八八。
赫菲立刻拉高倍率。
“偵察艦釋放修復群。”
“數量三千二百單位，仍在增加。”
艾達湊近屏幕，罵聲里都帶了點樂。
“它還真會流出小蟲子。”
“別管好不好看，先把軌跡吃下來。”甦晨抬手一點，“智子，給我掛住它們。”
只有他能看見的藍色界面在視野邊緣展開，一道道細線自動咬住那些銀灰顆粒，熱痕、轉向、速度，全被拉成數據帶。修復群很聰明，出艙後先沿著外殼陰影區貼行，再分出兩簇假回流，試著把追蹤線帶偏。
甦晨看著那兩簇分流，心里當場罵了句。
這幫玩意兒連修傷都帶煙霧彈，真拿地球人當傻子防呢。
“赫菲，別盯總量，盯掉隊的。”
“收到。”
“布洛妮婭，第二輪別急著開，給它兩秒修。”
老韓一听就急了。
“給它修? 你這是什麼路數!”
甦晨頭也不回。
“傷口剛撕開，它急著堵。堵得越急，修復群的回收線越干淨。現在再轟，熱場一亂，線就髒了。”
艾達咂了咂嘴。
“老韓，學著點，這就叫拿對面傷口當魚線。”
老韓張了張口，到底還是閉了。他看不懂這套細活，只能盯著那塊破口。修復群還在往里撲，速度快得嚇人，缺口邊緣已經重新結出一層發亮外殼。按這個效率，再過十來秒，剛才那道傷就會被抹平，連疤都未必剩。
可對甦晨來說，夠了。
智子已經咬住其中一簇回收線，那些修復群並非全從偵察艦內部來回調度，最外側有一小批在完成貼補後立刻脫離艦體，朝月背表面斜插下去。動作很繞，前段先向高軌虛晃，拐過一個小角後才壓向月壤暗區。
甦晨眼皮輕輕一跳。
“有意思。”
赫菲同步放大那條線，眉頭壓低。
“它們沒回艦倉。”
“月背有接收點。”布洛妮婭說。
“還不止一個。”甦晨盯著那幾段分流，“看這手法，像平時跑熟了路。”
艾達抱起胳膊。
“也就是說，咱們剛才那一板磚，敲出它家後門了?”
“差不多。”甦晨嘴里回著，手已經把追蹤界面往主屏上拉，“繼續掛，別驚它。”
月背偵察艦那邊，主炮口重新合攏了半圈，沒有立刻還擊。它顯然也挨得不輕，外層柵格還在回卷，缺口附近的修復群忙得團團轉。這個空檔比什麼都值錢，地球這邊第一次真正打疼了它，它再想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得先把漏風的殼縫補好。
控制層里有人笑出了聲，隔著玻璃，外頭圍觀區的歡呼也一陣陣往里灌。那些人也許沒看清天上到底打成什麼樣，只看見主屏打出“損傷確認”四個字，就夠他們今晚睡不著。
甦晨吸了口帶著金屬熱氣的風，抬手壓了壓。
“別先慶功，平台損耗報數。”
布洛妮婭掃了一眼。
“第一平台主陣列燒了四個節點，二十四小時內開不了第二次滿功率。第二第三平台還行，副臂有裂口，回頭得補。假目標雲清空八成。”
“代價不小。”老韓嘀咕了一句。
“值。”甦晨說，“咱們花了一次試射的錢，買到它一層防線，一個修復群系慣，還有一條月背回收線。這個價，末世里算打折甩賣。”
赫菲忽然將追蹤圖定格。
“回收線坐標初步穩定。”
主屏上，月背陰影區浮出一個小小的紅點，位置在偵察艦投影正下方偏西，離那座黑構造體遺跡不算太遠，卻又故意繞開了偵察隊當初走過的舊路線。
艾達盯著那紅點，呼吸都放輕了些。
“這是......它的倉?”
“像前線補給口。”布洛妮婭說，“規模還看不清。”
甦晨沒有立刻接話，先把坐標和此前那段七秒殘頻位置對了一遍。兩者沒重合，隔著一段月背地勢起伏。也就是說，月球上藏著的東西，至少不止一處。遺跡是藥櫃，紅點可能是糧倉，哪個都不該留給對面慢慢用。
智子又給他彈出一條更細的線路圖，最前端那批修復群鑽進月背表面後，熱痕沒立刻斷，地下還有短程轉運痕跡，像有人在月壤下挖了條細管道，把這群東西接了進去。
甦晨看著那條線，喉嚨里擠出一句很輕的話。
“原來你也得吃飯。”
艾達沒听清。
“你說啥?”
“我說，狗再凶，也得有食盆。”甦晨抬起頭，眼里那點火氣終于轉成了實打實的興奮，“它今天漏的這塊，不是傷口，是門牌號。”
主屏上的紅點還在閃，月背偵察艦則已經開始後撤半個軌位，把自己重新藏進陰影邊緣。它吃了第一口虧，沒再擺出碾死人的架勢，只是把炮口收得更深。高處那股壓人的味道還在，可跟開戰前比，已經少了幾分不可踫的神氣。
地球人頭一回，把它按出了一道口子。
甦晨抬手敲了敲桌面。
“記錄這句。”
艾達側頭。
“哪句?”
“從今天起，月亮上那條狗，不是神像，是靶子。”
赫菲把新追蹤圖放大到全屏，紅點旁邊浮出第二個更淡的熱區輪廓，貼在月背山脊下，像一扇還沒完全打開的門。
“熱痕仍在延伸。”她說，“月背表面下方，存在隱藏接收結構。”
甦晨盯著那處山脊，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
“登月的門，給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