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屏上的倒计时跳到零，稳定环三个字刚从屏幕角落退下去，发射井的闸门已经一层层掀开。
冷风从井道倒灌进来，带着机油和灼热陶瓷混出来的呛味。
苏晨扣上头盔，抬手点了点舱门内壁。
“开工，把月亮那口仓给我撬开。”
地下七座发射井同刻起灯，红、蓝、白三色导向条在井壁一路亮到顶端。地勤车在轨道边穿梭，拖着供能缆和固定架，鞋底碾过地面残屑，刺啦刺啦直响。主井里停着四具反重力登陆舱，外壳刚喷完识别码，漆面还带热，旁边三具小一号诱饵舱也已经封装完毕，表面故意做了同规格信号涂层，连热源脉冲都调得八九不离十。
老韩站在总控台边，手里捏着发射清单，额头全是汗。
“我再问一遍，真要七井齐开”
“开。”
苏晨头也不抬。
“今天谁眨眼，谁就要在地球上给别人送行。”
老韩把单子一摔。
“你这话说得跟催债似的，听着就不吉利。”
“末世里能把账催回来，已经算吉利了。”
布洛妮娅蹲在主舱下方做最后接口校验，头都没抬。
“主舱一号，姿态轴正常。二号副舱，回旋喷口正常。三号、四号诱饵舱，热源伪装加载完毕。”
她抬起笔，在舱体上敲了两下。
“谁再往舱里塞私人物品，我就把他连人带包丢出去。”
韩小七背着工具包，脚步一停。
“布工，我就带了三样，钳子、切割笔、备用锁芯。”
“月球上没有给你练手的民用门锁。”
“外星仓门也算门。”
艾达已经穿好月面作战服，抬腿踢了他一下。
“你再贫两句，我先把你锁舱外。”
韩小七立刻闭嘴，抱着包缩到周宁后头。周宁拎着月面步枪检查磁仓，动作稳得很，听见这句才笑了笑。
“副队，别真锁，他会在外头挠门。”
“那正好，拿他测隔音。”
艾达嘴上说得轻松，手却一直放在腰侧短刃鞘边。她今天带队进副舱，原定任务是从主路分出去，落地后切补给井侧面，跟主舱打一个交叉。说白了，这趟火最肥，也最容易卡死在半道。苏晨把她放副舱，不是偏心，是把最会撬门的人扔去捅仓库腰子。
她瞥了苏晨一眼。
“你还真舍得把我单拎出去。”
“你手快，脚快，骂人也快。”
“后面那条能去掉。”
“去掉前两条，你还能上名单”
艾达啧了一声。
“你这人真该少说几句实话。”
另一侧，雷电将军站在主舱登舱梯前，面甲已经收起，刀横在背后，身上那套特制真空战甲把她整个人收得利落，甲片接缝间有淡紫色电纹一明一暗，顺着手臂往刀柄流。她没参与玩笑，抬头看向上方主屏。
“近轨平台状态。”
赫菲立刻回报。
“第一平台修复百分之七十一，只保留一轮齐射余量。第二、第三平台可满功率开火。北极冠冕轨道阵列接入完毕，火力联锁已建立。”
雷电将军点了下头。
“够用。”
老韩听得脑门发涨。
“你们一个个说得轻巧，平台全开，天上的电容池今晚就得空一半。回头月背那条狗若还活着，咱们后面得拿嗓子喊它下来。”
苏晨扣上胸前最后一块锁片，朝总控屏扫了一眼。侦察舰的轨道姿态昨晚已经有过两次细调，卡位正对地月转移窗。它没急着修好自己，先把嗓门掐到他们喉咙上，这路数很外行，也很老辣。换句话说，对面吃过一次平台炮，已经不敢让他从容起飞了。
这就对了。
真敢把自己当猎物看的人，才配让他多花点火力。
“赫菲，拦截预测。”
“三十秒后进入对方高敏监测范围，一百一十秒后若识别出真舱，首轮拦截束会从三十七个角度压下来。对方主目标大概率不是摧毁全部目标，而是逼迫主舱变轨，赶出月转窗。”
苏晨心里飞快把账拨了一遍。对方火力密，自己火力硬，可硬火力有个毛病，不能全程护。七井齐开是障眼法，平台齐射是开路刀，真正值钱的是那个窗口。只要主舱冲过去，后头哪怕断一臂膀，这趟也算没白赌。
代价多半会落在副舱和诱饵上。
他侧头看向艾达。
“你那边，若主舱优先级拉满，你怎么选”
艾达抱着胳膊，连半点犹豫都没给。
“先让你滚出去。你要死在井口，谁给我报销工伤”
“这话听着感人，回头我给你加一份意外险。”
“你先把工资准时发了再讲情怀。”
这句落下，发射区里紧绷的气总算松了一寸。可谁都没真松下来，地勤还在跑，警示灯还在闪，轨道数据一页页往上翻，谁都明白今天这趟不是升空，是拿舱体撞封锁网。
赫菲突然插入新警报。
“远端热源上升，侦察舰释放伴飞单元。”
主屏上立刻弹出十几个银白标记，沿着月轨外缘散开，速度极快，方位全冲着地月线压来。
老韩喉咙一紧。
“它真敢提前撒网。”
“废话，人家仓库都快让咱们抄了，还跟你讲礼貌”
苏晨抬手一挥。
“发射序列，开始。”
警报声拔高，七座发射井底部的固定架同刻松开。主井、次井、诱饵井，三条竖向火道一齐亮起，舱底分瓣喷口撑开，白亮气焰压得井壁嗡嗡作响。第一批三具诱饵舱先冲天，拖着几乎一样的尾迹撞入云层，紧跟着第二批副舱升空，最后才是主舱。
苏晨坐进主舱中位，主控链路从座椅后方接入脊柱缓冲架，背后那台修正盒子嗡地运转起来，震得肩胛骨发麻。他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果然跟艾达说的一样，活脱脱车顶导航成精，还是嘴特别碎的那种。
智子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发射姿态合格，宿主当前心率高于平常百分之二十三。”
“闭嘴，我这是兴奋。”
“记录，宿主嘴硬。”
舱体一震，推进加到顶。胃口被压得往下沉，安全带勒进肩窝，视野边缘全是不断跳变的数据框。主屏里，三具诱饵舱已经先一步钻入近轨，热源特征拉得很足，把侦察舰的识别系统狠狠干扰了一轮。
赫菲在通讯里开口。
“对方首轮扫描开始，诱饵命中率高于预估。”
布洛妮娅坐在前排副控位，手指一路压着校准板。
“还不够，再给它喂一口。”
“怎么喂”
“第三井，把备用热源包弹出去。”
总控那边停了半拍，老韩的声音先冒出来。
“那是给二号副舱预留的补温组。”
“它现在更值钱。”
苏晨接过话头。
“扔。”
老韩骂了句，还是执行了。第三井顶端啪地裂开，四组备用热源包被电磁推杆打入高空，拖出四条凌乱的热尾。侦察舰那边立刻有了反应，原本压向主轨的几束拦截线偏开角度，先去扑那几口新冒出来的“肥肉”。
苏晨盯着拦截分布，心里账本一页页翻。对面没上头，它很稳，先做筛选，后做绞杀。这说明侦察舰指挥单元已经把他列成高威胁目标，不肯乱花火力。可它越稳，越说明平台那口重炮把它打疼了。
疼过的人都会护伤口。
那伤口，就是他要钻的缝。
“赫菲，第一平台预热到线。”
“平台回路温度过高，强开会烧掉两组导轨。”
“烧。”
“收到。”
主舱冲入近轨的那一刻，整个观测界面一下亮了。四周全是交错的拦截束，密得让人头皮发麻，红线、白线、蓝线在舱外交叉切过，诱饵舱一具接一具爆开，碎片沿轨道散成大片光屑，像有人把一整把铁屑撒进高压电网。副舱从主舱右后方掠过，艾达那边还在保持阵型，紧贴着诱饵残骸向上蹿。
下一秒，侦察舰主拦截阵列完成锁定。
赫菲语速快到发紧。
“主舱被咬住了，三十七束收成二十一束，全压主轨。”
布洛妮娅抬手切换舱底喷口。
“左舷二段推，角度七，快。”
主舱往侧前方一甩，整具舱都在震，骨头都快让座椅榨出水来。舱外一束拦截光擦着外壳过去，隔热层当场刮出一大片焦痕，主屏右下角跳出损伤提示。
周宁骂了一句。
“再贴近点，咱们就得抱着月球地图投胎了。”
韩小七声音都变调了，还在嘴硬。
“副队，我还没摸着门锁呢，别让我白来!”
“闭嘴，抱紧。”
艾达那边话刚落，副舱突然往下沉了一截，又硬生生拉回。显然她那边也挨了一口。
老韩在总控里吼。
“平台呢，平台还没好”
赫菲冷声接上。
“开火窗口，到了。”
地球近轨外侧，三座轨道平台同刻亮起。第一平台原本熄掉半边的炮轨硬生生拉成炽白，第二、第三平台则把蓄满的电磁主炮一口气砸了出去。三道粗长光束从不同角度横扫近轨，不冲侦察舰本体，专切它放出来的拦截伴飞单元和束流节点。
这招狠，也贼。
你火力网再密，总得有发射点和中继点。苏晨打不着你脑袋，先把你手指头一根根掰断。
主屏里，那些原本齐整压来的拦截线当场乱了三分。几枚伴飞单元被平台炮擦中，轨迹一下散开，带得整片拦截区域出现缺口。
苏晨抓住这个缺口，直接下令。
“主舱冲，别省推力。”
布洛妮娅看都没看他。
“我本来就没打算省。”
舱体再次加速，背后推力一顶，人整个陷进座椅。真空里没风，可舱壳传来的细密震动全顺着骨头往里钻，耳边只剩设备的高频鸣叫和赫菲一条接一条的修正指令。
可对方也没打算放人。
侦察舰第二轮拦截来得更狠，剩余束流节点直接拉直成一张斜切大网，从主舱前上方兜头压下。那角度很毒，正卡在转移窗出口边，主舱若硬冲，舱头要先挨切。若减速绕行，窗口就没了。
老韩声音都哑了。
“躲不开了!”
苏晨看着那张越压越低的网，胸口热得发胀。对方这一手摆得很清楚，它不贪全吃，它只要拖住你半分钟。半分钟一过，所有算计都成废纸。
他抬手拍开主舱内链路。
“雷电，到你了。”
通讯静了半拍。
下一秒，主舱上方外附挂点直接解锁。
雷电将军踏出舱外。
真空战甲外层电纹一条条亮起，她单手扣住主舱外壳固定轨，整个人贴着高速前冲的舱体向前跃。舱外没有风声，只有主屏外接镜头里不断扫来的束光和她背后拖出的狭长电痕。她在主舱前方站定，拔刀出鞘，刀锋上压着一层快要炸开的雷芒。
布洛妮娅喉头一紧。
“她要正面开路”
苏晨盯着主屏，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然你去”
“......那还是她去。”
拦截网压到眼前时，雷电将军横刀一斩。
没有花里胡哨的铺垫，只有一道拉满到刺眼的紫白刀弧，从主舱正前方笔直切了出去。第一束拦截光先断，紧跟着整片斜网被那一刀撬开豁口，几处束流节点当场失稳，散开的光线朝两侧乱窜，把后方追来的伴飞单元也扫掉两架。
艾达在副舱通讯里先骂了一句。
“这女人真不讲道理。”
苏晨笑出一口气，抬手一指前方。
“给我记住这句，口径是正义，通路也能砍出来。”
主舱抓住那道刀口，全推力穿了过去。外壳被余波刮得啪啪直响，修正盒子在苏晨脑后叫个不停，主屏上的损伤率一路往上跳，十四，十九，二十三，副喷口温度也冲到了警戒边缘。可转移窗就在前面，月轨引导线终于搭上了。
赫菲语速恢复了半分平稳。
“主舱脱离近轨封锁，进入地月转移段。”
舱内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艾达那边突然炸出刺耳警报。
“副舱二号受侧击，姿态偏转，自动校正失灵。”
布洛妮娅立刻切图。
“把修正权给我!”
“给不了!”艾达那头传来金属碰撞声，“主辅链被烧穿了，韩小七，把手动姿态盘拉出来!”
韩小七已经慌得说话打结，手上却没慢。
“拉了，拉了，周宁按住左边，左边还在掉!”
周宁低吼。
“推不上去，尾喷口卡死!”
苏晨胸口一沉，手指在座椅边缘敲了一下。副舱离他们右后方不过几百公里的相对轨迹，真要回头救，主舱也得一块偏，刚拿到的窗口会立刻作废。侦察舰就在后头看着，巴不得他讲义气。
这账难看，难看到让人想把算盘摔了。
可越是这时候，越得算。
艾达也在算，她比谁都快。
“苏晨，别回头。”
通讯里有电流噪音，她的声音还是清楚。
“你要敢拉主舱掉头，我下去先踹你棺材板。”
“你还有空贫。”
“有啊，我命硬。”
苏晨手心全是汗，脑子转得飞快。副舱失去主辅链，说明智能修正那条路已经断了。手动姿态盘能救一阵，可副喷口卡死，时间一久，偏航只会越滚越大。眼下能帮她的，只剩外部牵引或者远端点火补偿。平台距离太远，主舱又不能回切，只能赌副舱自己撞进某条可借力轨。
这时，赫菲突然报出一条新数据。
“副舱偏移方向，接近月背白色信标旧坐标带。”
苏晨脑子里那张月背图啪地合上又翻开。七秒残频，白色信标，遗迹区，巢站侧面......那地方原本就是他们后续要摸的点。副舱若偏向那边，未必是死路，前提是它没先散架。
“艾达，听我一句。”
“说。”
“别硬拉正，顺偏航吃轨，拿月背引力井当缓冲。”
艾达那边停了半秒。
“你拿什么担保”
“我不担保，我只是舍不得你连仓门都没摸到就报废。”
艾达笑了一声，短，脆。
“这句像人话。”
她立刻转头吼了起来。
“周宁，放左推，吃偏航。韩小七，把补偿曲线调到月背捕获档，快!”
韩小七都快哭了。
“副队，这套我只练过两次!”
“那你今天练第三次。”
布洛妮娅压着通讯补了一句。
“记住，别跟主轨抢，你们那舱现在最值钱的是还能飞。”
副舱在屏幕上划出一道越来越偏的轨迹，先是斜出主通道，接着被月轨外缘一拽，整具舱沿着一条危险得要命的弧线往远端甩。侦察舰后续拦截还在追，可副舱偏得太刁，反倒脱离了那张原本冲主舱张开的封锁网。
老韩在总控那边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她这是要飞哪去”
没人答得上来。
下一秒，副舱信号闪了两下，直接黑屏。
主舱里，连设备鸣叫都显得空了。
赫菲声音压得很低。
“副舱二号，链路中断。”
苏晨盯着那块熄掉的通讯窗，喉咙里像塞了块硬铁。他没吭声，先把主舱所有参数扫了一遍，确认月转窗还在，确认他们还活着，确认这趟没被整个掐死在近轨。活着的人先把路走完，这句道理他比谁都熟。可熟归熟，真轮到自己人断线，胸口那团火照样顶得慌。
智子弹出提示。
“检测到宿主情绪起伏加大，建议优先稳定主舱状态。”
“用你教。”
“我只是提醒，你欠她的工伤费多半要翻倍。”
苏晨闭了闭眼，抬手关掉那块黑屏边框。
“赫菲，记录副舱最后坐标，单列一级追踪。主舱继续按原轨前进。”
“收到。”
雷电将军已经从舱外回挂点返回主舱，刀鞘一扣，甲片上还跳着零散电纹。她坐回位子，只说了一句。
“她没死。”
苏晨看向她。
“你怎么有数”
“没死。”
她不爱多讲，语气也没起伏。可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倒比一堆安慰管用。苏晨点了点头，心里把这笔账死死压住。艾达失联，这不是结算，是欠条。等落了月面，他得把这张单子连本带利讨回来。
主屏前方，月球已经在视野里越放越大，灰白表面上那片月背暗区静得吓人。
而在副舱最后消失的位置，一条细细的轨迹尾巴还挂在地图上，直指那块白色信标曾经亮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