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线图铺满主屏，裂隙通道一条条亮起，运输核心所在的白色节点正卡在侧环深处，后面连着密密麻麻的物流支线。
苏晨点了点那颗节点。
“先掀狗盆。”
周宁把枪往肩上一压。
“我就爱听这个。”
艾达坐在检修台边，左臂外骨骼被韩小七拆开半边，接驳线一闪一闪。她脸色还差，脑子转得不慢。
“运输核心旁边修复群很多，我藏的时候数过一轮，外圈至少三班轮换。你们若还从那条塌口进，动静会比刚才大。”
“所以不从塌口进。”
布洛妮娅把路线一折，指尖落到裂谷另一侧一段暗灰区域。
“这里有条废弃纳米回收渠，原本给修复池导废料。它离运输核心近，入口窄，巡检单元少，坏消息是全程爬行，还有三段液池。”
韩小七抬头。
“液池里装什么。”
“修复浆。”
“人掉进去会怎样。”
“若你想体验全身外骨骼被一点点啃掉，我支持你试。”
韩小七把脖子一缩。
“那我还是负责地勤吧。”
苏晨扫过主屏，又看了眼主舱状态页。左副轴还红着，备用供能被砍掉三成，工程球只剩四枚能用，两枚过载待修。正面狠狠干当然爽，可这账太贵。况且旧队长遗言摆那儿，侦察舰是守门狗，门后那东西还睡着。若把白色信标和主巢一起打得满月球乱响，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敲醒更大的麻烦。
先断补给，先让狗饿着，这才像人话。
“这趟我、周宁、艾达去。”
“我也去?”
艾达抬头看他。
“你信我。”
“我信你看过路。”
艾达沉默了半秒，把刚想说的话咽回去。她心里那点别扭还在，领袖当久了，让人拽着走总归不痛快。可这会儿较劲没用，运输核心的位置是她拿命蹭出来的，若她不带路，别人走歪一条支线，回头只剩给侧环添菜。
“行，我带你们走。”
雷电将军看向苏晨。
“我留守?”
“你守据点，再盯外层。主舱若让人抄了，咱们回头得在月球露宿。”
她点头，没再争。
布洛妮娅把一块细长装药条递给苏晨。
“反向谐振药条，七根。别全埋一处，要塞进运输核心的挂舱联接环和主轴分流口。爆开后它不会把整座侧环炸穿，但会把物流节奏打成一锅粥。”
苏晨接过药条，掂了掂。
“你这回倒挺克制。”
“因为供电不够，别拿我当许愿池。”
“懂了，月面抠门版大拆迁。”
临出发前，艾达把那枚旧队长芯片又塞回自己胸袋，动作很轻。
苏晨看见了，没拦。
死人留下的东西，谁从月壤里抠出来，谁多待一会儿，也算有个说法。
三人从据点后侧离舱，沿着塔基阴影绕去裂谷西南口。这里地势更低，月壤里夹着大量黑色碎片，踩上去会发出细细震动。工程球五号滚在前头，每探出一个安全点，蓝灯就闪一下。
一路上谁都没多说，只有头盔送气声时断时续。
走到回收渠入口，眼前只剩一条半塌的狭缝，缝内残着银灰色浆痕，壁面全是蚀斑。苏晨蹲下摸了把边缘，手套表层立刻起了细小白点。
“胃口挺好，连隔热层都咬。”
艾达压低声音。
“里头更凶，别碰池面。”
周宁往里看了眼，吸了口凉气。
“这通道窄得跟棺材板似的，虫子要在里头堵咱，连转身都费劲。”
“所以别让它堵。”
苏晨率先钻进缝里，整个人几乎贴着壁往前爬。回收渠比预估还难走，前十几米全是黏附浆块，手肘一压就滑，腿部还要避开池边那些断开的金属刺。第二段更麻烦，渠底积着半池修复浆，深不到膝盖，颜色发白，表面偶尔鼓起一个小泡，破开后露出里面细密的纳米虫链。
周宁小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比下水道恶心多了。”
艾达回他。
“下水道不会顺手把你装备融了。”
苏晨没吭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笔。回收渠这么隐蔽，说明它通向的地方多半不做常态巡检。运输核心若真卡在近端，布药就有戏。可藏得这么深，也说明人家怕这条路被摸到。里头只要蹲一组守卫，他们就得在棺材缝里狠狠干一架。
爬到第三段液池口，前方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三人立刻停住。
白光从渠顶缝隙扫过，贴着池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前方转角。紧接着，传来细碎刮擦声，有东西顺着壁面往下爬。
艾达贴到渠侧，做了个手势，两指向上，单体巡检。
苏晨点了点头，把震荡刃抽出来，整个人伏低。那东西爬近后才看清，是只长条巡检臂，前端挂着环形探灯，尾部拖着一串采样针，正沿液池边缓缓摸索。它再往前半米，就得照到他们三个脸上。
周宁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他来。
苏晨摇头，把刀背贴在渠沿上，等探灯探过转角，手腕一翻，刀锋斜着送出，先切灯，再压尾针。整只巡检臂抽了两下，被他按进修复浆里，白泡咕嘟冒了两串，很快没了动静。
“过。”
三人钻过转角，前方豁然开了。
回收渠尽头连着一座半圆形维护腔，腔体下方就是运输核心的背面。透过格栅往外看，能清清楚楚看见那具庞大结构正挂在主轴轨道上，六组重载挂舱列成两排，修复群在底下往来穿梭，几座纳米修复池沿着轨道排开，池面翻着细小白浪。
更远处，侧环深层那道白色脉冲正一下一下打来，频率比之前更快。
艾达低声说。
“它今天吃得比刚才还急。”
周宁盯着那运输核心，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东西真拆开，侦察舰那边得骂街吧。”
“它若会骂，我给它留个扩音器。”
苏晨把装药条一根根分到手里，眼睛先扫警戒节奏。外圈修复群三十秒一轮，挂舱底部联接环每次过岗会停三秒，主轴分流口则在切换料流时打开八码长的检修缝。硬冲肯定不值，得借它自个儿换气的时候塞刀子。
他朝艾达偏了下头。
“你上回躲那儿，物流潮隔多久一变。”
“四十七秒，大件通过后会断三秒。”
“够了。”
“你真要贴上去?”
“来都来了，难不成隔着栏杆许愿。”
布洛妮娅在耳机里插了一句。
“你若失手，运输核心会锁死，维护腔也会封闭，到时候我只能从外头给你们立碑。”
“你这嘴和智子学坏了。”
“少废话，开始计时。”
第一轮，苏晨没动，只盯节奏。
第二轮，他让周宁把一枚空壳螺栓弹到修复池边。修复群果然偏过去三只，探灯在池边扫了三秒。
第三轮，挂舱过岗停顿，主轴分流口开缝，苏晨整个人从格栅下翻出去，沿着运输核心背腹贴过去。月背重力轻，动作只要收得住，人就能牢牢扒在壳板上。他先把第一根药条卡进连接环内侧，再借壳板阴影滑向第二个点。
周宁隔着格栅看得头皮都紧。
“这活干完，高低得给你算特殊工种。”
艾达没接话，手里枪却一直抬着。她比谁都清楚，苏晨这会儿只要有一步踩空，不是掉进修复池，就是落进修复群脸上。月球这地方，逞强的和会算账的，只差半线。眼前这个家伙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儿，他平时张嘴闭嘴全是吐槽，一到该赌的时候，步子迈得比谁都稳。
苏晨布到第三根药条时，意外来了。
轨道上方一组隐藏警示灯突然转红，运输核心主轴发出一声低沉震响，整具结构提前切档。原本该有的三秒停顿，直接缩成一秒半。
“妈的，它还会临时加班。”
他嘴里骂着，手上没乱，借着主轴抬升那股力，把自己甩到分流口侧面，险险把第四根药条塞了进去。可这一变档，也把外圈修复群的节奏打乱了，底下两只探灯齐齐抬头，朝壳板下方扫来。
“苏晨，下来!”
艾达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苏晨没下，反而把最后三根药条全拢到一只手里。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节奏变了，原计划七点齐布来不及。现在撤，前四根能炸伤筋骨，炸不死物流主轴。继续埋，得赌一把更大的。
他心里嘀咕一句，行，今天给你上个套餐。
“周宁，给我个响。”
“收着还是放开。”
“半开。”
周宁立刻抬枪，对着远处修复池边的废料箱连打三发。弹头敲开箱体，金属碎片满地乱飞，几队修复群果然调头扑过去。艾达同时甩出一枚信标，蓝点落在另一侧挂轨缝里，干扰脉冲一跳，把刚抬头那两只探灯又拽偏半寸。
就这半寸，够了。
苏晨顺着主轴翻到维护口顶端，把剩下三根药条一股脑压进分流总阀后的回流腔，还顺手把布洛妮娅给的延时片插上去。
“成了，撤!”
他刚滑回格栅下方，运输核心已经完成切档，探灯重新扫回来。三人连滚带爬钻进回收渠，身后很快响起尖锐提示音，显然运输核心那边已经读到异常载荷。
周宁边爬边问。
“它会不会直接把药吐出来。”
布洛妮娅冷冷回他。
“不会，它会先自检，然后分流，然后把主轴负荷往临时支线上推。它越想自救，越会把自己拧成结。”
“你说得真阴。”
“谢谢夸奖。”
三人冲回第二段液池时，后方警报已经传满整条维护腔。几只巡检臂顺着渠顶往下扎，采样针差点擦着艾达头盔。周宁回身一枪，打断一条，第二条又立刻补上。
“它们咬上来了!”
“别恋战，跑。”
苏晨一把推着艾达往前，自己断在后头。回收渠狭得要命，枪都快抬不开，好在这会儿狭窄也成了好事，追进来的守卫再多，也只能排队送头。
等三人重新钻出裂缝，外头整片裂谷灰地都在轻轻震。运输核心那边的主轴已经把负荷拉满，远远都能看见白光沿着地下轨道一段段窜。
艾达喘着气回头望了眼。
“多久响。”
布洛妮娅回道。
“八秒。”
周宁数都懒得数了，拽着两人往塔基后头扑。
第六步刚落地，裂谷深处传来一记沉重闷响。
接着是第二记，第三记。
不是大开大合的爆裂，倒更像有人在地下拿铁锤狠狠干了几下中轴骨。第一座修复池先塌，白色修复浆顺着沟道往外漫，紧接着运输核心一侧挂舱整排歪斜，连接环接连脱扣，满载的培养囊跟着砸进轨道。主轴分流口被回流腔反咬，刚推过去的负荷全堵在一起，整片侧环物流顷刻乱套。
布洛妮娅直接把监测图拉上主屏。
“成了，级练开始。”
据点方向，韩小七抱着观测镜扯着嗓子大喊。
“动了动了，西侧针塔全停了，修复群在乱跑!”
老韩那边的通讯也挤了进来。
“你们这是把人家食堂炸了?”
“文明点。”
苏晨撑着膝盖，气还没喘匀，嘴上先回了一句。
“我们这是做月背节食计划。”
更远处，那艘半埋在月壤下的侦察舰外壳原本还在缓慢合拢，此刻却卡住了。几条修复光带亮到一半，硬生生断掉，舰体左腹一处裂缝迟迟没能合上，能量读数也跟着往下掉。
艾达看着那片光，胸口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一点。
“它饿上了。”
布洛妮娅没放松，语速反而更快。
“别高兴太早。运输核心一断，侧环会把后勤优先级全改成战斗模式。真正的守卫单位，该下场了。”
苏晨抬起头，视线越过裂谷，看向那艘修复卡壳的侦察舰，又看向更深处白脉冲越来越急的方向。
他把空掉的药条盒丢开，声音里带了点干脆利落的狠劲。
“那就让它们来。”
“狗盆我先掀了，接下来该轮到狗头。”
艾达侧头看他。
“先攻巢，还是先摸侦察舰伤口。”
苏晨抹了把头盔外沿的灰，眼睛盯住那道卡在舰腹的裂缝。
“这还用选?”
“它饿着，疼着，门后那玩意儿又催得急......这会儿谁都想先抢一口气。”
他咧了咧嘴。
“那咱们就卡在它嗓子眼上，看它先护门，还是先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