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台阶悬在门缝后头,往下延了十几级,后面直接断进一片白。
苏晨刚往前踏半步,赫菲就在通讯里出声。
“停一下。”
“又怎么了。”
“里面的重力读数在跳,别拿平地习惯往里走。”
“你这提醒挺值钱。”
艾达已经带着人靠近断台。门一开,先前那种顶脑门的拧巴劲反而轻了不少,至少站在缝外不再难受得想吐。她盯着那道黑色台阶,没先动,先把韩小七拽到自己身后。
“你跟着我,别乱摸墙,别乱看亮的,别乱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韩小七咽了口唾沫。
“前两条我能做到,最后一条很难,我怕我真看见了。”
“那就烂肚子里。”
周宁扛着枪走到门边,探头往里一瞅,立刻把脑袋收回来。
“我收回前言,这门后头不像宝库,像个专门教育自大狂的地方。”
苏晨侧了他一眼。
“你被教育到了”
“我主要是怕自己进去以后,连东南西北都喊错。”
布洛妮娅已经让重装小兔先下台阶。机械构造体踩上第一阶,整个身形立刻轻了半截,第二阶时脚掌只沾了边,第三阶干脆半飘起来。它往前再探,门后那片白也终于露出全貌。
那不是通道。
那是一整个掏空的失重空间。
黑色台阶只是门口的一截引导脊,跨过去后,脚下就没路了。四面八方飘着大大小小的金属光环,环体有的横着,有的斜着,有的套在更大的框架外侧。远处还有几根笔直到离谱的黑柱,从下方一直顶到穹顶,柱身中段不断亮起白纹,跟血管跳似的。
韩小七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得怎么走。”
“用飞的。”
周宁回完,自己先乐了两声,可笑到一半又收住。这里给人的压迫感太怪,他想贫都贫不顺。
赫菲开始快速校对。
“左侧三号环区,疑似观测井列阵。”
“前方交错环簇,疑似认知矫正舱外轨。”
“下层黑柱连接区域,疑似质量切削预备模块。”
艾达听到最后五个字,皱起眉。
“切削什么。”
赫菲停了半拍。
“目标质量。”
“说白话。”
“把一颗星球,按流程削掉不需要的部分。”
韩小七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
“你别拿这种话开玩笑。”
“我不负责玩笑。”
这句落下,谁都没再吭声。
苏晨站在门边,望着那层层环体和远处黑柱,喉头压得发沉。之前高等文明说什么质量剪枝,他一直当成一种上位者口吻,跟“清理”“净化”一类词差不多。进来一看,人家压根没想玩修辞,是真有一套流水线摆在这儿,连工位都分好了。
他脑子里很快拧出条线。
月背侦察舰负责盯梢,侧环和运输核心负责补料,月卫负责门前守卫,黑色遗迹负责更深层的东西。整条链子从外到里,一环扣一环。眼下他们砍掉的只是一层狗链,真正的大玩意儿还在里头睡着。
难怪那帮月卫死咬不放。
“赫菲。”
“我在。”
“这里和北极冠冕那边的旧时代数据库,能对上多少。”
“很少。”
“有多少。”
“冠冕数据库里只有零碎警示,提到过月背禁入区,提到过认知污染,提到过剪枝预备环。完整结构图没有。”
“你们旧时代的人藏东西藏得挺专业。”
“旧时代的人至少晓得什么叫怕。”
苏晨听完,没接这句。
怕是正常的。可怕也分值不值。眼前这套玩意儿既然能摆在月背,还能一直运转到今天,里头就不可能只有恐吓。能拆多少,能带走多少,能饭吃多少,这才是他现在该盘的账。
雷电将军先一步踏进门。
失重区刚咬住她,她身后装甲推进口就吐出淡紫尾焰,把身形稳在半空。她横刀在前,声音很平。
“前方暂时无活动守卫。”
布洛妮娅接上。
“暂时两个字用得好,我补一句,很多环体内部还有待机回波,像休眠舱。”
周宁听得头皮又开始发麻。
“你俩能不能多给点好消息。”
“有。”
苏晨抬脚上了台阶。
“至少现在还轮不到它们打我们。”
“老板,你这安慰水平越来越抽象了。”
几人依次进入。艾达的外骨骼受损过,推进姿态比不上雷电将军和重装小兔,苏晨干脆把一根牵引绳扣到她臂甲上。艾达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谢,也没矫情,只抬手扯了扯绳扣。
“回头算装备借用费。”
“你这人真是逮着机会就报账。”
“跟你学的。”
韩小七则被周宁拽着后领往前拖,整个人飘得东倒西歪,嘴里一直嘀咕。
“我就该留在外头看门......我就该留在外头看门......”
“现在门都开了,你看啥。”
“看你们回来没有。”
“闭嘴,晦气。”
他们沿着门后引导脊往前飘,离最近的那组光环越来越近。到近处后才看清,环体表面布满密集刻槽,每一道刻槽里都嵌着乳白色发光带。发光带没有杂音,也没热浪,就是规律地亮,灭,亮,灭。
布洛妮娅伸出一根探杆,轻轻点在一座小环外沿。
探杆刚碰上去,环体里头就亮起一串细字母纹路,接着整个小环缓缓旋开,露出里面一个半人高的空舱。空舱内壁全是扣锁位,中央还有一块头部固定架。
艾达看了一眼,胸口发堵。
“这就是认知矫正舱”
赫菲答得很快。
“高概率。”
“给谁用的。”
“俘虏,实验体,低阶执行单元,任何需要被重写行为模板的对象,都能塞进去。”
韩小七没忍住,飘在后头骂了句脏话。
“这帮玩意儿真缺德。”
周宁回头看他。
“你骂得挺朴实,不过很到位。”
苏晨伸手摸了摸舱门边缘,金属手感很干净,没有锈,没有灰,连半点旧味都没有。这地方埋在月背地下这么久,维护状态却新得过分。侦察舰那边的补料链一断,这里外壳马上开始重新验权,说明整套东西还活着,活得挺好。
活得好的东西,带回家更值钱。
他脑子里又闪过刚解锁的红色回收模块,心头忍不住痒。只不过眼下不能见什么拆什么。认知矫正舱这种玩意儿,硬拆容易把整片区都叫醒。先摸主控,回头再按单子来抄家,这才像做生意。
“先过这片环区。”
“别碰舱体,别乱扫,我不想因为谁手欠,把月背医院整开张。”
艾达飘到他右侧,压着声问。
“你真打算把这里搬空”
“来都来了,总不能拍张照就走。”
“你这口气,像进了旧时代大仓库。”
“差不多,区别是这仓库老板想把地球切成片。”
两人说话间,远处下层黑柱忽然亮了一圈。白纹沿柱身往上爬,爬到中段后,整个空间里那些大小光环同时转了半格。韩小七被这一下吓得差点撒手,牵引绳都缠自己脖子上了。
周宁赶紧把他拨开。
“你别在这上演自缢。”
“我没演,是这地方先动的。”
布洛妮娅已经把回波图拉满,语速又快了几分。
“它们不是随机转。”
“说结论。”
“我们进来后,有一套导引链启动了。前方中央区有个东西在接管路径。”
赫菲的投影抖了一下。
“我校核到了,中央区存在主控棺舱。”
“棺舱”
艾达听得眉头直跳。
“谁家主控叫这名。”
“旧时代记录如此。”
苏晨朝前方望去。穿过层层环体缝隙,能看到更深处悬着一个巨大阴影。先前光线乱,他只当那是中央承重平台。眼下各环转位后,那阴影终于露出一点完整轮廓。
那是一具横放在半空的长方体舱体。
长度至少三十米,外壳银黑相间,四角各接一条粗大的供能索。舱体下方还有一个圆环底座,底座外围插着十二根短柱,短柱顶端全亮着惨白标记。更瘆人的是,整具棺舱并非死物,它外壳上有节律地起伏,跟呼吸一样。
韩小七声音发飘。
“里头有活的”
“你问我,我问谁。”
周宁嘴上还硬,手却把枪握得更紧。
雷电将军已经提前飘出去半段距离,刀尖斜指棺舱方向。
“主人,舱体外围有门前守卫留下的接入痕迹,这里长期有人维护。”
苏晨点了下头,心口越压越沉。
长期维护,说明里头那位不是标本,多半是钥匙,或者干脆是值班的。侦察舰守门守成那样,外壳门体还要重验权限,这口棺舱的分量只会更高。往前摸到它,今天这一趟就算狠狠干到了肉。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麻烦也在逼近。
他系统面板右下角,那块红色回收模块还没熄,边缘却开始闪烁,像在提醒临时增幅时间正在往下掉。若是拖太久,外头遗迹场的加成一散,刚摸出来的回收路子就得打折。这意味着他得在抄主控和捡高等文明尸体之间,狠狠干做一道选择题。
苏晨心里骂了句。
真会挑时候。
艾达飘近半米,压着嗓子。
“你在盘什么。”
“盘先摸棺材,还是先抄仓库。”
“正常人会犹豫这个”
“我从来没承认自己正常。”
艾达被噎得差点接不上,偏又拿他没法子。她往前看了眼棺舱,又看了眼那些认知矫正舱和下方环轨,牙关磨了磨。
“分开走,死得快。”
“我也这么想。”
“那就直奔中间。”
“你这回倒比我利索。”
“因为我不想留在这鬼地方过年。”
布洛妮娅在侧面补了一句。
“还有个问题,中央棺舱附近的回波不止一组。”
“几组。”
“三组,大的一个,小的两个。”
“活的”
“待机中的可能更高。”
周宁飘在后头,听完直接骂。
“这就叫好消息”
“对我来说,是。”
布洛妮娅看着他。
“多一组待机单元,回收清单里就多一项。”
周宁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行,你们工程师都挺会过日子。”
众人加快推进。越接近中央区,周围那些光环越密,白纹亮灭的频率也更快。几次从环缝穿过去时,韩小七都差点被边缘刻槽勾住,幸亏艾达拽得及时。苏晨则一边稳姿态,一边注意系统面板。红区右下角浮出个新标记,和棺舱方向一闪一闪,像在互相叫应。
同源度提升,31%。
就这短短一行字,狠狠干把他脑子里的警铃拨响了。
系统和这地方,不只是沾边。
如果同源度还能继续涨,那抽卡池的底子到底来自哪儿,这口账就得往更前头翻。想到这儿,他心口那点热意又被压成硬块。眼下还没到掀盖的时候,先把眼前活干完再说。
雷电将军率先停在中央区外圈。
“到了。”
众人跟着刹住。
主控棺舱近在眼前,外壳上的银黑拼接面每隔几秒就会亮起一条窄纹。底座十二根短柱原本只是发白,此刻随着他们靠近,柱顶标记开始逐根转蓝。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赫菲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卡顿。
“舱体识别链启动......它在对入侵者做归类......”
“归类成什么。”
“暂时读不到。”
艾达把枪口抬高。
“我越来越讨厌暂时这两个字了。”
苏晨也一样。
他刚往前飘出半米,整具棺舱忽然传出低沉闷响,四条供能索依次亮起,底座外围那十二根短柱转蓝的速度陡然加快。最后一根亮起时,棺舱正面缓缓浮出一条竖向光缝。
周宁头皮一炸。
“它要开了。”
没人回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那条光缝上。光缝越扩越宽,舱内先露出冷白色照明,再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安静站在舱中央,头部微垂,双臂贴身,身后拖着长长的接线索。
韩小七嗓子发干。
“里头封的......是个人”
赫菲隔了半拍,才把后半句吐出来。
“或者,曾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