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差?”
“行啊，那我这行误差，等会儿先拿你练练手。”
苏晨这句刚落，远处门体方向就传来一连串重压闷响。
先是一声，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有整片山体在往中间合。
中央区所有红纹同时抬亮，连棺舱底座那十二根短柱都开始轮转报码。更上方的穹顶裂开数十道细长缝隙，缝里渗出的不再是乳白照明，成片猩红把整片失重区染得发暗。
韩小七仰头看了一眼，嗓子都劈了。
“天上怎么红了!”
赫菲抢在别人前面开口。
“月背外层观测壳被强制打开，侦察舰正在降轨。”
周宁骂了句粗口。
“它亲自下来了?”
“对。”
“你这句对，说得跟送快递一样轻松。”
“不轻松也改变不了轨道参数。”
赫菲吐字仍旧很稳，可投影边缘已经开始跳帧。
苏晨抬头望去，穹顶裂缝正在扩大，最上层那片黑色穹壳一层层收卷，露出外部月面天空。月背原本只有灰、白、黑三种死色，这会儿全给那道红幕压住了。更高处悬着一个椭圆阴影，边缘一圈圈亮起暗红校准环，正往下压。
它还没完全落进视野，中央区的引力方向就乱了。
艾达被横着甩出去一截，牵引绳绷成直线。她拽着绳扣翻了一圈，肩背撞上环轨，喉间压出一声闷哼。
“苏晨，先走!”
“走不了那么顺。”
苏晨扫过系统面板，红色警报一层接一层压上来。执行辅脑七号把遗迹锁死后，门体权限全收，外头侦察舰又把轨道压下来，摆明是想把他们和这片遗迹一起埋了。对方这手不算花哨，却很稳，先封门，再砸锅，锅里的人连喘气都得看它心情。
反派这回没摆架子，狠狠干的全是杀招。
执行辅脑七号胸口菱核高频闪动，半人半械的躯体在半空展开更多环片，背后那束接线索也跟着绷开。
“联动生效。”
“主控区进入终止流程。”
“所有异常源就地销毁。”
“你口气这么大，倒是先把自己修好。”
苏晨回它一句，视线却转向布洛妮娅。
她那边不太妙。
重装小兔的二号机械臂还钩在执行辅脑七号后背接口，钩口外围已经冒出大片电蚀痕。布洛妮娅面前的十几面小屏刷得飞快，数字和图线几乎要连成一片光墙。她脸上没表情，手指切指令切得比子弹还快，耳侧通讯贴片都在发烫。
她硬接了执行辅脑的主链，等于把手插进绞肉机里摸齿轮。
“布洛妮娅，能拔吗?”
“能。”
“代价呢。”
“它会断联，遗迹自毁会直接跳到终段。”
“也就是说，快死和立刻死的区别。”
“可以这么理解。”
苏晨喉结动了动，盘了一圈。
拔钩，执行辅脑七号少一层接管，遗迹直接炸锅。
不拔钩，它靠主链继续拖时间，侦察舰压轨到位，一样全灭。
这事跟挑哪碗饭更香没关系，桌子都要掀了，得先看能不能狠狠干把锅底抠下来。
上空又是一声低沉嗡鸣。
这回连韩小七都听出来不对了，他脑袋缩着，手还死死抱住环轨。
“那船是不是在瞄我们?”
智子的声音插了进来。
“恭喜你，终于问到重点。它正在校准月背地表和地下遗迹的贯通火力链，误差已经缩到很小。再给它一点时间，整片区域都会被切开。”
周宁喉咙狠狠干滚了一下。
“你们管这叫一点时间?”
“在宇宙尺度里，确实算一点。”
“谢谢，你真会安慰人。”
苏晨没接这句，抬手点开辅助窗。智子抓回来的那份剪枝庭回收协议残片，正在自己补完一小截字段。字不多，意思却很干脆。
侦察舰拥有高一级接管权。
执行辅脑七号拉来自毁和联动，本质上是在喊上级下来擦屁股。
擦的还是它自己没抢明白的屁股。
苏晨盘到这儿，胸口反倒稳了。
侦察舰肯下场，说明它也怕出变数。月背门前那套守卫链被他们狠狠干过，运输核心也断了，执行辅脑七号还让系统反薅走一份底层协议。对面但凡还有七成从容，都该继续站高处拿炮口磨他们，不会亲自压轨。
它急了。
急就有缝。
“艾达。”
“说。”
“带韩小七和周宁准备撤。”
艾达当场回头。
“你呢。”
“我再留一会儿。”
“你脑子进灰了? 外头那条船都压到脸上了，你还留?”
“它自己送上门，我干嘛跑。”
艾达盯着他，胸口狠狠的起伏了两下。她很清楚苏晨这人有多疯，平时嘴里念的是火力，算盘打的全是回本，可再疯也得有个边。眼下这地方在塌，头顶有大船往下压，执行辅脑七号还在眼前发疯，按旧人类那套活法，这就是该跑的时候，能带几个活几个。
可苏晨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拐。
他盯着上空那片猩红，口气平得让人来火。
“月背这块地，我费那么大劲才撬开。”
“门都开了，主控也见了，它说封就封，它说炸就炸?”
“那我以后还怎么混。”
周宁在旁边都听得牙酸。
“老板，现在是面子的问题吗。”
“是生意的问题。”
苏晨瞥他一眼。
“这艘侦察舰要是今天走了，回头它在外头晃一圈，找个顺手角度狠狠干我们一炮，你猜它会提前打招呼?”
周宁不吭声了。
这话糙，理一点没少。
艾达也沉了半拍。她不是没盘过这个账，只是刚才局面压得太狠，脑子先顾活命。眼下苏晨把窗户纸一捅开，她反倒更难受。对面没打算给他们留下第二次挑地方的机会，今天不狠狠干它一口，后头就得天天防着它压到头顶。
问题只剩一个。
拿什么狠狠干。
执行辅脑七号在这时再度开口。
“撤离无效。”
“月面封锁完成前，你们都走不掉。”
“那就不走了。”
苏晨抬头看它。
“正好，省得来回折腾。”
执行辅脑七号短暂停了半拍。
“你要在月背迎击侦察舰?”
“说得挺文雅，翻译成人话就是，我准备在这儿狠狠干死它。”
连艾达都给他这句堵得一时没接上。韩小七更是张着嘴，半天才冒出一句。
“这火是不是跳得有点快......咱们刚才还在逃命。”
“逃命和狠狠干别人不冲突。”
苏晨手一扬，直接把战术界面甩到众人公共屏上。
“看天。”
穹顶裂缝已经完全打开。那艘侦察舰终于露出大半船身，体型比他们之前在外层门区看见的月卫残舰大出太多，椭圆外壳包着层层暗红环带，中腹位置裂出三道竖缝，缝里正聚起粗亮光流。更下方，月面地壳上一圈圈老旧刻线被它压亮，成片红纹正在朝遗迹入口汇。
赫菲的语速拉快了。
“它在接月背地下能源井。”
“遗迹自毁不是单纯爆炸，是抽空能量井，再把主控区和外部月层一并压塌。”
“它打算借这次终止流程，把整个异常区域夷平。”
苏晨听到“能源井”三个字，脑子里那根筋狠狠跳一跳。
执行辅脑七号刚才拉自毁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只是拿遗迹本身做棺材。现在赫菲把能源井这层补上，账味就不一样了。
既然侦察舰能接能源井......那他们未必不能接。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先没急着说，只把视线投向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也在看战术屏，瞳孔里的数据流刷得飞快。她显然也盘到了同一条线，只是没立刻开口。工程师说疯话之前，习惯先算一遍会死几个人。
执行辅脑七号胸口菱核再亮。
“你们没有炮座，没有稳定供能，没有月面投送火力链。”
“拿什么迎击侦察舰。”
它这话摆在眼前，谁都没法用嘴硬顶过去。
艾达手里的枪垂下半寸，指头压在护木上，手背绷出一道筋。她很少服输，可这回连她都得承认，对面这句没掺水。人家不是吓唬，是把他们手上的牌一张张点出来。
月面投送体系有缺口，火力空白还没补。北极冠冕那边的星舰骨架没修完，近地轨道那套更赶不过来。眼下他们就一队人，一片发疯遗迹，一个快自爆的执行辅脑。
拿头打?
苏晨胸口压得发沉，脑子却转得更快。
没炮座，能临时拼。
没供能，眼前就有井。
没投送链，说明这事只能就地狠狠干，拖不得。
他舔了下发干的唇角，嘴里蹦出一句。
“拿你。”
执行辅脑七号没动。
“语义错误。”
“没错。”
苏晨抬手点了点它身后的供能索，又点了点上空正往下压的侦察舰。
“你把锅烧起来了，火口也给我开了，线路还给我搭了一半。”
“现在就差借你这口旧炉子狠狠干一炮。”
智子在通讯里“啧”了一声。
“主人，你这说法很土，但逻辑通顺。”
赫菲接着补刀。
“执行辅脑七号，依据你当前缺失签收校验的异常处置流程，你对主控区总链的独占权并不完整。”
“请停止使用‘你们没有’这一类判断句。”
“你现在未必守得住。”
执行辅脑七号头部转向赫菲，胸口报码速度狠狠干抬高。它显然没想到，赫菲这个旧时代中央主脑会在这时候狠狠干插它一刀，还用的是它自己那套规矩。
“外部残留管理单元，无权质疑。”
“你有空跟我争口舌，不如先看第七短柱。”
赫菲语气依旧平。
执行辅脑七号动作一顿。
众人跟着看去。
底座第七根短柱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布洛妮娅植入的银白回写纹，纹路已经顶到柱头，把那一小片红光狠狠干压成了蓝白交杂。更深处还有一条细线，一直通向底座下方肉眼难辨的黑井口。
布洛妮娅终于开口了。
“我算过一遍。”
“说重点。”
苏晨看着她。
布洛妮娅抬起手，把一张临时结构图投到众人面前。中央区下方，一道垂直井道贯穿遗迹更深层，井壁全是高速回转的能量刻槽，刻槽尽头连着月背地下大腔体。结构图另一侧，则是侦察舰正在强接的外部火力导链。
“它在抽能源井。”
“我们也可以抽。”
“主控区现成的谐振回路还在，虽然残缺，但能拼成一次性炮座。”
周宁听得脑仁发麻。
“等会儿......你说的一次性，是打完就报废的意思，还是打的时候就可能报废?”
布洛妮娅看了他一眼。
“都有。”
“你们工程师说话真让人安心。”
苏晨却已经顺着她的图狠狠干盘了下去。
谐振回路，能源井，侦察舰压轨，中央区锁死。
牌面还是烂，可终于有一张能狠狠干掀桌的牌露头了。
“能打多高。”
“取决于你敢接多少。”
“我要结果。”
“如果供能链稳住，理论上能把它外层壳打穿。”
韩小七差点把怀里的环轨松开。
“理论上?”
“实操更危险。”
布洛妮娅抬手放大结构图，点在主控区下方那口黑井上。
“能源井很暴躁，普通设备接进去就会炸。重装小兔可以搭骨架，赫菲能给旧接口，智子能做联算校准。”
“还差一个能硬压供能链的东西。”
苏晨看着她，心里已经把答案盘出来了。
“系统资源。”
“对。”
布洛妮娅和他对上话，口气依旧平静，话却狠狠干得离谱。
“我们用遗迹能源井，给谐振炮超限充能。”
“只要你压得住那条供能链，我就能在月面给你拼一门一次性的主炮。”
上空，侦察舰再度压低一截。
中央区地面开始传来更密的断裂闷响，远处环体一座接一座脱轨，朝深井方向卷落。执行辅脑七号胸口菱核急闪，显然也盘明白了他们的打算，抬手就要重启区域压制。
雷电将军先一步横刀上前，紫色电痕沿着前方半空斩开一条线。
“主人，下令。”
苏晨看着上空那艘越压越低的侦察舰，又看了眼脚下那口正在发红的能源井，胸口那股闷火终于狠狠干烧透了。
“撤离组，按艾达指挥往外门撤，路上别回头。”
“布洛妮娅，给我大炮。”
“赫菲，抢借口。”
“智子，把所有能算的全给我砸进来。”
“今天它既然敢把脸凑过来，那就在月球狠狠干狠狠干狠狠干死它。”
布洛妮娅没废话，直接收起结构图，重装小兔四条机械臂全开，朝中央区下方俯冲。
“方案成立。”
“开始拆主控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