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舱冲进地球大气层的时候，整颗星球都在看月亮。
先看见的是白。
月背那片大爆闪掀开的时候，废土上的人连夜空都不敢抬头。白光从月面边缘泼出来，照得半个天空跟白昼差不多，紧接着才是第二波，肉眼都能看见月球背后卷起一圈不规整的亮边，挂在天上老半天不散。
很多城邦的人跪了。
很多军阀躲进地堡。
更多的人连跪都顾不上，先抱着脑袋找坑。
谁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反正一眼看过去就不是好事。
三百公里外地下钢铁要塞，警报从午夜拉到天亮。
黑色军服的要塞长官站在主屏前，手背青筋一根根鼓着，眼皮都没合过。主屏里的月面回波花成一团，外层全是乱流噪点，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片还在衰减的月背亮痕。
参谋官声音发哑。
“长官，各层防爆门已封，地下水库也在转入最高限流。”
“地表前哨请求指示，要不要放弃外圈阵地，全部缩回主壳。”
“还有......各避难点都在问，是不是收割提前了。”
要塞长官没吭声。
他盯着那片月背亮痕，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
上次听见“提前”这两个字，是截获艾达求救信号的时候。他那会儿满脑子都是073号避难所，想着那地方八成就是个大仓库，抢下来，枪炮、净水、反应堆，全归他。后来楚天阔死得连灰都没剩，073又一路狠狠干到天上去，他才把贪念压住一半。
可现在月背炸了。
这不是打个母巢，不是气化一支军阀部队，这是把天上的外星前哨狠狠干成了火炬。
参谋官等了几秒，又压低声音。
“长官，咱们和073的关系......还修吗”
这句话问得直白，也问得扎心。
修，意味着低头。
不修，等073的人从月亮回来，下一次盯上的，未必还是外星人。
要塞长官盯着屏幕，半晌才开口。
“先把我们之前派出去的侦察记录，全封存。”
“任何人问，就说没有成规模接触。”
参谋官呼吸一滞。
“长官，这等于......”
“等于我还没蠢到拿整个要塞去赌一张脸。”
他转过身，黑军服下摆擦过金属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再给073发一份明码讯息。”
“措辞低一点。”
参谋官嘴张了张，最后还是低头应下。
“明白。”
“别说那两个字。”
要塞长官扫了他一眼。
“今天开始，谁再拿旧军方的口气跟073说话，我先把他扔去地表晒三天。”
同一时间，废土上的几个大城邦也乱成一片。
净水器涨价，止痛剂涨价，能发电的旧电池被抢成了命根子。有人说月亮炸了，下一步就该轮地球。也有人说这是神罚，说得一套一套，转头就先跑去抢粮仓。
可这些吵闹，在第73号庇护所那条公共广播接入全球临时频道时，全停了半截。
赫菲接管了播送权。
她的投影站在银白立柱前，背后是登陆舱返航的实况画面，月背残舰、舰心厅裂核、补给桥狂奔、最后那片炸开的光海，都被剪成了短短几段。
没有夸张配乐，也没有废话。
只有一句很平的通告。
“月背侦察前哨与遗迹共振源，已清除。”
“返航编队正在降落。”
“第73号庇护所接受有序联络，不接受无授权靠近。”
全球频道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随后，炸锅。
黑鹫营地里，一群外围武装围着破屏幕，半天没人说话。
有人咽了口唾沫。
“那月亮上的亮，是他们干出来的”
旁边那人抹了把脸。
“你要是还想问第二遍，我建议先把膝盖找个舒服点的姿势。”
海上浮岛会那边，几个管事人围着卫星回波图，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全给一句话压没声。
“独立个屁，咱们那点破船，拿头去跟能上月亮的人讲价。”
沙漠圣火城更干脆，主祭司连夜改了祷词，原本念给旧神的词牌，直接把“北境火种”四个字塞进去了。
第73号庇护所地表伪装区上空，返航登陆舱划开云层。
外层装甲焦黑一片，舱顶还扣着那块侦察舰残壳临时盾，边缘全是被碎片风暴打出来的坑洞。舱体一落地，维修蜂群就围了上去，切割臂和吊索齐下，把那块残壳一点点掀开。
周宁刚从舱门滚下来，脚底踩到实地，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还是地球好，起码摔了有地接。”
韩小七抱着脑袋跟在后头，额角鼓了个大包，还不忘把那根带回来的烧黑副梁往下拖。
“这破梁真带劲，差点把我送走。”
艾达走在最后，胸前保护匣还扣得死死的。她一落地，先把匣子交给等在舱门外的智子投影。
银发红瞳的小管家抱着匣子，脸比平时还臭。
“你们碳基的运输方式，永远带着一种把精密设备往垃圾堆里扔的粗暴美感。”
“少贫，赶紧送下去。”
艾达声音有点哑。
“这东西要是摔了，你家将军先拿谁祭旗，我可说不好。”
智子哼了一声，投影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很。
艾达看着那道小身影，嘴里本来还憋着几句，最后全咽了回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庇护所上方伪装穹顶，地球的天压下来，没月背那么空，也没那股随时会塌的死劲。她站在风里，肩膀这才稍稍松了点。
可没松多久，苏晨就从主舱出来了。
他脸上全是灰，作战服侧肋被切开一大条口子，里头的护层烧卷了边，走路还稳，眼下却带着一层很重的倦色。
艾达盯着他。
“你不去医务区，往哪跑。”
“先去看将军。”
“你自己先看。”
“我皮厚，她不一样。”
艾达噎了一下，嘴里那句“你也不是什么合金做的”到了边上，竟没说出来。她跟着他一路冲下深层区，心里还有点发闷。她早就清楚，自己这些旧人类幸存者领袖的思路，在苏晨这儿很多时候都不值钱。可偏偏他有一样东西，废土上大半人都没有。
他真把手底下的人，当回事。
哪怕这个“人”是一位能一刀劈掉半个战场的怪物。
深层医修舱已经提前开好。
雷电将军坐在中央平台上，长刀横放膝前，头微低，耳侧认知锚钉还亮着，只是亮度起伏很乱。她左臂臂甲彻底拆开了，手臂表层的紫纹一路爬到锁骨位置，部分纹路已经断断续续，象征着底层逻辑在互相拉扯。
布洛妮娅站在一旁，重装小兔把银白密封舱已经送进了分析槽，月核样本正在另一边做低温隔离。她手里拿着那枚六棱认知稳定模块，简短开口。
“能装。”
“能不能彻底压住，不保证。”
“副作用呢。”
苏晨脚步没停，直接走到平台前。
“人格锚定会被放大。”
“什么意思。”
布洛妮娅抬眼看他。
“她本来就把你放在很前面，装上之后，会更前。”
“前到什么程度。”
“前到你说停，她才会停。”
艾达站在门口，听得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哪是修复，这简直是在给一门本就偏心的大炮再上一把锁，钥匙还全在苏晨手里。
可她没开口拦。
她很清楚，雷电将军现在不稳，拖下去更麻烦。眼下有模块，有人手，有月背刚捞回来的材料，这已经是最好的窗口。
雷电将军抬起头。
“主人，任务完成，侦察舰已清除。”
苏晨走近，抬手按在她肩甲边缘，掌心能摸到里头那股不正常的热。
“先别汇报，先修。”
“我可以继续值守。”
“你先闭嘴。”
雷电将军安静了两秒。
“好。”
布洛妮娅把模块递过来，语气没起伏，话却说得很直。
“苏晨，安装时需要人格锚定。”
“你来。”
“需要你本人配合。”
“怎么配合。”
“她要听见你下达留存指令。”
智子投影抱着双臂，站在另一侧，难得没阴阳怪气。
“主人，月背带回来的模块和她耳侧认知锚钉是同类工艺，能接上。”
“但你系统里那条高位标记还在动，最好快点。”
苏晨扫了她一眼。
“你看得到”
“看不到全部，只能从外围日志抓到异常负载。”
“那就先别管它。”
高位标记像根刺，扎着不舒服，可现在拔不了，也没空拔。眼前这位再不稳住，才是真的麻烦。
布洛妮娅已经抬手，机械臂展开，模块六个棱面同时亮起。她动作很准，三下拆开耳侧认知锚钉外罩，将模块接口对准底座慢慢压入。
银白光路一条条沿着锚钉边缘亮开，雷电将军肩侧的紫纹也跟着乱跳。她手指压在刀柄上，呼吸拉得很浅，显然这一下并不好受。
布洛妮娅开口。
“说话。”
苏晨盯着她。
“听着。”
“打完了，回家了。”
“现在给我留着，别乱烧，别乱断，别乱往前顶程序。”
“你先把自己留住。”
雷电将军原本压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半寸。
她望着苏晨，耳侧那枚新接入的稳定模块亮了一次，随后把整片乱跳的光纹往下压。
“收到。”
“指令优先。”
“留存。”
平台边上的监测条一节节回落。
布洛妮娅看了两眼，点头。
“接上了。”
智子也跟着报数。
“概念磨损活跃度在降，认知锚定恢复。”
“有效。”
艾达站在门口，提着一路没放下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一半。她抹了把脸，刚想说句人话，赫菲的公共播报忽然切进深层区。
“最高授权者，请立刻前往主控室。”
“地表收到大批明码联络。”
“其中三百公里外地下钢铁要塞发来并入申请。”
“圣国联邦外缘两处观察哨请求投诚。”
“北境钢铁联盟、海上浮岛会、沙漠圣火城同步递交扩编资源清单。”
“另，同步轨道剩余七个观测节点回传异常。”
主控室大屏随即切开。
地球近地轨道东亚外沿，原本掉线的两个节点位置已经成了黑洞，北太平洋上空那片盲区还在往外吃，边缘噪点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后头往外探。
智子抬起头，声音一下子沉了。
“不是月背余波。”
“有人，或者有什么，在盯着地球看。”
苏晨看着屏幕，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回去。
月背打完，废土势力跪了，全球频道也炸了，按理说这会儿该是收割名望、点兵扩张、狠狠干吃红利的时候。可那片还在扩的近地轨道盲区摆在这儿，怎么看都不像是给他庆功的烟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平台上的雷电将军。
她状态刚稳住，根本不适合再拉出去狠狠干。
可屏幕那边，已经有人把手伸到家门口了。
苏晨转身往外走，声音不高，字却砸得很实。
“赫菲，把所有投诚申请先挂起，资源清单让他们排队。”
“主控室给我开最高层。”
“还有，地表全部防空井预热。”
艾达跟上来，问得很直接。
“你要打谁。”
“还不知道。”
苏晨盯着主屏上那块越扩越大的盲区，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
“但它最好别在我回家第一天，就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