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在看我們。”
智子這句話剛落，坡下那幾個紅點齊齊一停。
下一秒，冰層下面亮起整排細長紅線，從山體下緣一路掃到坡脊，像有人把一把燒紅的尺子橫著推了過來。甦晨反應比話快，伸手一拽艾達，整個人往冰石後面壓。
“趴下!”
紅線擦著坡頂切過去，積雪和冰殼當場被剮開，熱霧往外噴，後頭一塊突起的黑石被削掉半截，斷口發亮，還在冒白汽。
芙寧娜半蹲著，裙擺全壓進雪里，抬頭罵了一句。
“連招呼都不打，審美爛，脾氣還臭。”
雷電將軍已經架起槍，槍口順著紅線來處找目標。
“左下，三組熱源上浮。冰層里還有活動節點。”
艾達撐著冰面抬起頭，掌心的零號密鑰還在發熱，白線卻已經被亂掃的紅網切斷。她喉嚨發澀，聲音擠得很緊。
“它們沒識別密鑰......”
“識別個鬼。”
甦晨壓低身子，借著冰石邊緣往下看。
“人家先開火，說明底層規矩早換了。你這把鑰匙現在更像門鈴，摁一下全員出來砍人。”
他剛說完，山腰那片黑銀脊梁下方突然裂開幾道長縫，積雪往兩邊塌，三台履帶炮台頂著冰殼升了上來。炮塔低矮，前端兩根細長發射管還冒著白煙，左右各伸出四片穩定翼。再後面，六道人形哨兵從冰壁里直立抬升，頭部只有一條紅縫，手臂下掛著短管發射器和切割槍。
艾達看得胸口發堵。
這就是她一路咬著牙撐到這里想找的舊時代底牌。
結果底牌抬頭第一件事，是拿炮口對準她。
智子的終端在雪地上投出一片亂跳的框線。
“型號雜得離譜，履帶炮台是舊聯合軍工的山地警戒款，人形哨兵外殼又摻了月面維護單元的零件。誰把這堆破爛縫一塊的，手藝不差，脾氣一定很差。”
“夸人等會兒夸。”
甦晨探頭看了一眼鯤鵬號方向。
迫降點離這邊不算遠，殘艦半截船身還卡在雪溝里，右舷有兩門近防機炮能轉，只是角度受限，直打山腰夠嗆，打坡側冰檐倒夠。守衛先聲奪人，擺明不打算給他們試探空間。正面跟這批東西對著換，肯定能贏，但贏法太虧。雷電將軍若抬刀，聲勢太大，後面冰層里藏著多少節點誰也摸不準。剛到門口就把牌桌掀了，後頭九章都得吃風雪。
他心里飛快過了一遍，先拿到路徑，先看火力扇區，能省一刀是一刀。
“雷電，別急著打人形，先盯炮台轉向。”
“收到。”
第一輪齊射又來了。
六道穿冰激光貼著坡面掃上來，紅得發白，所過處冰面全開裂。履帶炮台後部艙門掀起，兩排細長尾焰拖著雪塵撲上高坡。艾達剛抬頭看了一眼，甦晨就一把按住她腦袋。
“你跟火控系統對視，是想讓它給你簽名?”
爆炸在坡脊前後接連掀開，碎冰砸得人頭頂亂響。芙寧娜撐開一層局部重壓，把飛來的大片冰塊硬按進雪里，聲音里都帶了火氣。
“這堆老古董火力倒挺舍得，拿來守門真是糟蹋。換本小姐，至少先做個像樣點的登場。”
“你先把我們這場撐住。”
甦晨貼著坡背往下滑了幾步，摸到更低的位置，從側面觀察那批守衛的轉動節奏。履帶炮台每掃完一輪，炮口會回中零點幾秒，人形哨兵則會先用頭部紅縫鎖區，再抬臂補火。兩種東西配得很順，一個壓坡，一個封溝，中間沒半點廢動作。
地頭蛇就是地頭蛇，哪怕成了鐵疙瘩，站在主場也照樣惡心人。
艾達趴在雪坑里，手里密鑰燙得快拿不住。她盯著下方山腰，心里亂成一團。舊時代留下的守衛系統，不該連密鑰都無視。除非鑰匙早被踢出了權限，或者......權限表還在，執行邏輯爛了。後者更糟，說明這地方還活著，只是活成了另一個東西。
她剛要開口，旁側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具人形哨兵跳出冰壁，落點離他們不到五十米，落地時膝部噴口揚起大片雪粉，手臂切割槍當場橫掃。雷電將軍槍口一偏，鎢芯穿甲彈穿過風雪，正中它脖頸和胸甲連接處。那玩意兒往後仰了半步，紅縫閃了兩下，居然沒停，肩部裝甲裂開，里頭探出第二組感應頭。
智子罵了一句。
“備份感知鏈，它在裝兩條命!”
“那就給它補第二發。”
甦晨話音未落，雷電將軍已經連點兩槍。第一槍打斷它左臂，第二槍穿進腹部關節倉，人形哨兵這才栽進坡下雪堆，半截身子還抽了兩下。
艾達看得心口發沉。她原先還存著半分僥幸，想著守衛或許只是誤判，交手兩輪總能摸出識別口子。現在沒了。那東西被打碎半邊都還朝他們爬，根本沒留商量的余地。
甦晨抬腕連上鯤鵬號殘存火控，終端上蹦出兩門機炮的可用扇區。他伸手一劃，把目標框甩到山腰左側上方一段懸冰。
智子立刻懂了。
“你想砸檐?”
“這幫東西火力密，腦子直，給它們做面牆。”
“右舷二號炮還能用，三號炮卡殼一半，硬拉也能吐幾串。代價是鯤鵬號那邊又得掉點零件。”
“都摔成這樣了，還怕掉塊門板?”
甦晨切到艦炮鏈路，手指連敲，校正角度。
“芙寧娜，一會兒雪下來，你把揚雪往我們這邊壓，不許往守衛臉上送。送多了它們看不見，我們也看不見。”
芙寧娜哼了一聲。
“本小姐今天從演員改行做場務，還得負責煙霧效果。”
“加班費給你記著。”
“你最好真記。”
山腰炮台又開始預熱，紅線往坡下壓。甦晨沒再等，直接按下發射。
鯤鵬號右舷機炮隔著雪溝狠狠干響起來，長串實彈拖著亮線掃上山側冰檐。第一串打偏了半米，掀掉一層浮雪。第二串咬進裂縫里，整段懸冰發出沉悶碎響，第三串跟上，冰檐終于撐不住，大片冰殼連著厚雪一塊往下砸。
十幾噸冰雪當頭蓋下去，先砸中左側兩台履帶炮台，後方人形哨兵也被埋了一半。山腰那片視野一下渾了，穿冰激光在揚雪里來回切，紅線亂成一張網，往四周胡掃。
“走!”
甦晨沒給人反應時間，轉身就往坡下沖。
“貼右側斷崖，別貪快，踩我落點!”
雷電將軍第一個跟上，槍口朝外壓制。芙寧娜壓著低空重力，把身邊飛卷的雪牆往右側斷崖死死按住，給幾人讓出一條窄得發狠的下切通道。艾達攥著密鑰，靴底一次次踩進甦晨留下的淺坑里，呼吸越來越重，耳邊全是切割光束掠過揚雪的尖響。
這段路根本談不上跑，像在一把鋸子底下鑽縫。
甦晨沖在前面，眼楮只盯兩樣東西，斷崖陰影和火線空檔。守衛的火控邏輯很硬，優先覆蓋高點和開闊帶，冰檐一塌，它們的視野先廢一半。他要的就是這一小段盲區。盲區短，夠用就行，做人別太貪，貪多了會被當場教育。
右前方一條紅線貼地掃來，他腳下一折，整個人撲進斷崖下凸出的冰坎，後頭三人跟著壓低。紅線掠過頭頂，把上方垂冰切得簌簌往下掉。雷電將軍半跪在最後，抬槍兩連發，打爆揚雪里一具試圖靠近的人形哨兵膝關節。那東西撲倒後還想抬臂，甦晨回手補了一槍，鎢芯彈把它頭部紅縫徹底掀爛。
“別戀戰，繼續切。”
艾達喘著氣問了一句。
“你怎麼這麼肯定它們會壓高點?”
“它們要守山門，不是打巷戰。高點丟了，下面全漏。”
甦晨腳步沒停。
“老東西講規矩，規矩就是拿來鑽的。”
這句剛落，右側冰層里忽然鼓起兩個包，冰殼喀啦裂開，兩台更小的埋伏炮從地里翻了出來，炮口離他們不到三十米。甦晨心里罵了句娘，這地方真是把陰人兩個字刻進施工圖里了。
“雷電，左一，芙寧娜，壓右邊履帶!”
雷電將軍槍響得干脆，左側埋伏炮剛抬頭就被一槍打穿觀瞄艙。右邊那台卻先一步噴出兩枚小型飛彈，貼地往人群躥。芙寧娜手一抬，局部重壓狠狠干砸下去，兩枚飛彈離地半米就給壓得栽進雪里，炸出兩個淺坑，雪漿糊了她一身。
她站在原地，禮服下擺全濕，抬頭就罵。
“這玩意兒敢往本小姐裙子上濺泥!”
甦晨頭也不回。
“記它賬上，回頭拆了賣廢鐵。”
“賣廢鐵都便宜它了。”
艾達本來提著那口氣都快崩了，听見這兩句，胸口居然松了一下。荒唐，真荒唐。她在舊人類營地里帶人打生打死時，誰能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跟一群抽象到離譜的家伙鑽零號外圍，還邊跑邊給守門炮台記賬。可也正是這份荒唐，把那股快要壓塌她的沉悶往外頂開一點。至少眼下這群人沒被門口一輪火洗掉。
他們沿著斷崖陰影一路下去，前方視野豁然收窄，一條天然冰谷出現在山腰下方。谷口上方壓著半塌的冰橋，兩側冰壁高起，正好能吃掉大部分平射火線。
甦晨腳步一緩，抬手示意停。
“先別進，谷口可能有近衛。”
智子終端在他掌中抖了兩下，投影不斷閃屏。
“你猜對了，冰壁里有低頻回波，數量不少，埋得比外面更深。還有，剛才那批地表守衛的聯動信號往谷內傳了一次，里面已經醒了。”
芙寧娜扶著冰壁，呼吸有點亂。
“所以我們拼命鑽進來，結果只是從門口火烤換成鍋里慢炖?”
“差不多。”
甦晨蹲下摸了把谷口冰層，指腹在一條細槽上停住。槽里沒雪，邊緣圓潤，明顯常年有東西升降摩擦。他順著槽線往里看，谷口左右各有三條，間距一樣。
“升降軌。”
雷電將軍低聲道︰
“谷內最少還有六個待機位。”
艾達站在後面，听得心口發涼。
舊人類傳了這麼多年，零號避難所始終被說成最後的庇護殼，結果它第一層門檻就是拿人往死里篩。沒有識別，只有火力。她攥緊掌中的密鑰，掌心被燙得發紅，忽然覺得這玩意兒不像鑰匙，更像一塊還沒兌現的欠條。
甦晨盯著谷口那幾道軌槽，腦子轉得飛快。地表守衛、埋伏炮、谷內升降位，這套布置不是單純拒敵，更像防滲透。問題在于，誰值得它防成這樣。舊人類?外來者?還是某種它自己認定的污染源?艾達的密鑰失效是個壞消息，也是條路子，說明守衛協議被改過。改過的東西就會留下接口，只要接口還活著，就有掰開的機會。
他剛要開口，智子忽然安靜了半拍。
投影里的銀發蘿莉維持著抬手的動作，屏幕上數據流刷得飛快，接著她抬起頭，臉上那點慣常的傲氣被壓下去一截。
“等等......不對。”
甦晨偏頭看她。
“哪兒不對?”
“我剛才順著外層守衛的握手協議摸了一把。”
智子停了停，像是嘴里這句都嫌髒。
“底層還是舊時代軍工碼，外頭卻纏著另一套會自己增殖的活協議，寫法和月背那批東西不一條路，但味道很接近。”
艾達喉嚨發干。
“你說人話。”
智子盯著谷口深處，聲音壓得很低。
“這些守衛里......摻了外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