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紫色刀光笔直贯穿过去。
谷底的雪雾被这刀横着剖开,右翼杀戮者炮口刚压下,紫光已经贴着它的侧甲掠到艾达头顶。艾达半跪在断梁下,耳边全是碎雪和热流的啸音,她抬头那一眼,心口绷了半天的那根弦总算松开半寸。
来的不是援兵,是雷。
“低头。”
雷电将军落声比落人还快。
艾达连骂人的工夫都没留,肩膀一缩,整个人贴进梁底。下一拍,谷底三台杀戮者同时换式。左边那台残损机体胸腹开裂,一卷黑亮束缚索弹了出来,直抽雷电腰侧。正中那台主炮回收,双肩短炮翻起,六个发射孔一齐吐火。右翼那台最阴,前臂甲片滑开,里头探出两把折叠切割臂,刀轮沿着雪地平推,专剁腿脚。
苏晨站在上方缺口边,枪口没动,嗓音压得很平。
“先斩绳,再断眼,最后拆心。”
雷电将军一句都没回,身体先给了答复。
她脚跟刚碰地,刀还在鞘里,左手已经压着刀柄往下一送。那卷束缚索贴着她腰侧抽来,锋口却更快,雪地上先亮出一条细紫线,索身从中折断,前半截抽进雪里,后半截还在半空打卷,电弧顺着断口往回窜,直接烧进左机胸腔。
“第一台,手真脏。”
苏晨低骂了一句。
他嘴上损,枪却没闲着,抬手三发点向正中那台肩炮底座。钨芯弹打得很准,没奔炮口,专找转轴和观瞄缝。对面火力节拍当场乱了半拍,六发炮弹没能封死落点,只在雷电前后炸开两个雪坑。
智子投影贴着他腕甲,声音发飘。
“右侧切割臂速度上提了,它在学你们近战节奏。真讨厌,什么脏活都学。”
“能学是吧,学费先交命。”
苏晨盯着谷底,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三台玩的是配合,雷电若先拆正中,右翼切割臂会咬艾达,左机虽残,还能补第二轮束缚索。顺序一乱,谷底还得再拖。他嘴里那句指令短,里头其实把账都算过了。绳最烦,眼最毒,心最硬,按这路拆,才省动作。
谷底那头,雷电已经进了第二刀。
右翼杀戮者两条切割臂交叉扫来,刀轮刮着雪面走,带出两道发亮深沟。雷电没退,她贴着那两道沟往前滑,刀鞘横顶一下,先把左侧切割臂别开半寸,右手顺势抽刀。刀光不长,收得很窄,斜着从正中杀戮者头部红瞳贯进去。
没有大开大合,只有一条细线。
那台杀戮者的红瞳从中分开,头部外壳先开,里头火控晶组跟着碎,整张脸裂成两片,肩炮刚抬起就哑了火。紫电顺着裂口往下钻,它整台机体往前踏了两步,炮口乱偏,最后一发擦着艾达头顶飞过,把后面冰壁轧出个深坑。
艾达趴在梁底,手心全是汗,喘了口粗气。
“你家这位下手,是真不给人留改错机会。”
“你要是想看它们申诉,我也能给你安排。”
苏晨回她一句,眼睛仍死盯右翼那台。
那东西没被同伴倒地扰乱,切割臂落空后立刻改道,左臂回收,右臂反挑,直奔雷电后腰。雪地上的履带也跟着横移,把她和艾达之间最后那条退路卡死。对方打得很贼,压根不求一刀建功,只求把人钉在原地,让左边那台残机和周围埋线井重新接手。
智子忽然插话。
“左机胸腔电容在飙,它断索后没死,还想二次放索。”
“我看见了。”
苏晨舌尖顶了顶腮帮,心里那股烦意又冒出来。这帮守卫做事真像老会计,账打得又细又狠,一分钱便宜都不让人占。可它算得再细,也得先有那条命记账。
“雷电,右边那台的腰节,低两寸。”
谷底回了一声。
“听见了。”
雷电将军脚下一挪,身体侧开半线,切割臂从她身前擦过去,金属边擦着她腹甲拉出一串火星。她没顺势退,反倒借那条切割臂当了踏点,靴底一踩,整个人半空拧身,刀锋收回肘后,回手就是第三击。
这一刀没奔头,也没奔手。
她直扎胸。
右翼杀戮者胸前护板“咔”地合拢,显然早防着这一手,可苏晨刚才报的不是胸甲,是腰节。雷电的刀在半路压低,顺着装甲接缝斜斜送进去,从腹部切上胸腔,最后挑进核心匣。
紫电在它胸口炸开,整台机体先顿了一拍,紧跟着从背后喷出一串白烟。切割臂还卡在半空,刀轮转了两圈,停了。
“第三台,拆心。”
芙宁娜在上头看得一口气松出来,扶着断桥柱子,嗓音还有点虚。
“这叫控制得很稳? 你们家稳字写得真吓人。”
“你少说两句,省点气。”
苏晨嘴上照旧不留情,肩膀却缓了缓。谷底三台里,两台已经废透,剩下左边那台残机胸口还在喷电弧,履带死命刨雪,正往后挪。它没再往前冲,反倒朝埋线井那片雪沟退,摆明想靠井位和热场补第二条命。
这就对味了。会算账的敌人,到死都想把手里那点筹码花干净。
艾达也看出这点,单手端枪,从断梁后翻出来。
“它想跑回井区。”
“别让它回。”
苏晨说完,又补了一句。
“活口不要,壳子尽量完整。”
艾达边跑边骂。
“你这要求比军工验货还烦。”
“残骸有价,碎太狠不值钱。”
“你是真会过日子。”
她嘴里骂,腿上没慢。外骨骼左臂已经半废,她就只拿右手压枪,连开数发,专打那台残机还算完好的右履带。钨芯弹咬进去,履带当场断了两节,那台杀戮者身子一歪,半截栽进雪沟。
雷电将军人已跟上,没再出大刀,只用近战光刃补了两下。第一下削掉它抬起的副炮,第二下切进脖颈后方控制线,机体抽了抽,彻底不动。
谷底终于静下来半拍。
只剩雪还在往下落,埋线井那边偶尔蹿出两条乱掉的红线,切进残骸和冰壁,没了刚才那股咬人劲。
苏晨站在缺口边没立刻下去,先扫了一遍井区和谷底站位。对面这套三机联动,路数已经摸出个七七八八。束缚、火压、切近战,三层叠一块,摆明不是普通看门货色,换废土城邦里那批老兵下去,十队都填不满这个坑。
智子也在报数。
“左半井区熄了七根,中段瘫了四根,右侧还有三根活着,功率掉得厉害。三台杀戮者主控都停了,残骸热度还高,建议快拆,里头有些东西烧完就没了。”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苏晨转头看芙宁娜。
“你还能不能压场。”
芙宁娜扶着断桥,抬了抬下巴。
“还能看着它们别乱抬头。再让我推一条雪河,我就把你先压谷里。”
“行,够用。”
他顺着塌雪通道往下走,脚底雪面还烫,踩上去能听见细小的嗤嗤声。走到半截,他看见艾达正靠着断梁喘气,外骨骼左臂外甲掀掉大半,里头线路焦黑,肩口还有新裂的口子。她脸上全是雪和灰,站姿却没塌,还在拿枪顶着那堆残骸。
“还能站,说明没废。”
苏晨落到谷底,先扔给她一支应急冷却针。
艾达接住,熟练扎进外骨骼侧口,肩膀跟着抖了一下,呼出来那口气总算匀了点。
“我先声明,刚才不是我菜,是这地方真缺德。”
“我没说你菜。”
苏晨看她一眼。
“你能拖到现在,已经够它们记一笔。”
艾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哼了声。
“少来这套,我不吃安慰。”
“谁安慰你了,我是在算维修费。”
艾达差点给气笑,胸口那股闷劲也跟着散了点。
雷电将军站在那三台残骸中间,刀已收回,只剩刃口余温还在散。她侧过头,看向苏晨。
“未启用高阶武装,概念负载稳定。”
“很好。”
苏晨这句说得很短,手却先抬起来,替她掸掉肩甲上那层雪粉。
“这回不错,听指令,比你自己会生命。”
雷电将军停了停,才低声回。
“你的命更值钱。”
艾达站在旁边,听得眼角直跳。她以前带人打仗,见过护主的,见过疯的,头回见把“护主”写进每个动作里的。雷电刚才下谷那三刀,省得近乎抠门,偏偏每刀都砍在活路上。她本来还吊着一口旧人类那点硬撑,不想承认自己被人硬生生从死局里拽了出来。可事实摆这儿,再装听不见,就真成笑话了。
她往残骸那边抬抬下巴。
“先拆哪台。”
苏晨蹲到正中那台被劈开红瞳的杀戮者前,伸手拨开头壳碎片。
“先看火控,再拆胸腔。它们能这样配合,里头肯定有同链路模块。摸清路数,后头省很多血。”
智子投影飘到残骸上方,鼻子都快翘到天上。
“总算轮到我干正经活了。左机残索接口留着,右机核心匣别乱掰,那块有回收值。艾达,你那把高频震荡刃还在吧,把正中这台胸板切开,沿着第三条缝走,偏了会把数据层烧穿。”
艾达瞥她一眼。
“你使唤人倒挺顺口。”
“因为你会干,不然我连话都懒得给。”
“行,毒舌小鬼,回头给你记功。”
她蹲下去,震荡刃一开,沿着胸板拼缝慢慢往里切。金属板被撬开后,里头没先露出线束,倒先滚出来几片焦黑的隔热片。艾达用刀尖拨了拨,再往里探,手腕忽然停住。
“等等,这里有块东西没烧干净。”
苏晨立刻靠近。
残骸胸腔深处卡着一枚巴掌大的薄片,边缘已经熏黑,表面还挂着没灭完的蓝火。艾达戴着护手,把那东西两指夹出来,雪光照上去,能看见上头刻着密密的回路纹,回路中央却不是常见的编码标识。
是个纹。
八道细线绕着中孔排开,阴阳鱼似的两团浅刻卡在中央,外圈还有断断续续的爻痕,整块芯片像把旧时代的卦盘拍扁,塞进了机体心口。
芙宁娜站在上头往下看,先皱了皱眉。
“这守卫审美突然变得很怪。”
智子投影一顿,红瞳里数据流乱跳。
“这不在剪枝庭常规模板里......它的逻辑刻印不对。”
艾达把信片递向苏晨。
“你带来的门,门口却塞这种东西。看样子,零号那边有人连老祖宗都给改版了。”
苏晨抬手接过那枚芯片。
入手很烫。
他低头盯着那道八卦纹,脸上的神色头一回沉了下去,连平时挂在嘴边那点损劲都收干净了。
谷底风声一卷,远处还活着的三根埋线井忽然同时亮了亮,红线在雪里一闪即灭,像有人隔着更深的地方,朝这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