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声落下，门槽里那圈暗金刻线往前窜了半格，随即全灭。
苏晨手还按在检修台边，抬头看了门一眼，转身就把八卦芯片扣回冷封盒。
“收工，今晚到这。”
艾达那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都敲开响了，还不接着弄”
“你家保险柜响一声，你就拿头往里拱”
苏晨把盒盖压实，三道锁环挨个扣死，手背上还沾着寒晶层渗出来的白霜。
“这门认路，不认莽。再往下喂，喂错半口，咱们连后悔都省了。”
智子浮在检修台上方，红瞳里满是滚动数据。
“他说得对。刚才那声不是开锁，是回铃。门里那套东西在记入参照。”
艾达沉默了两息，抄起枪靠到冰壁边，盯着那道旧门轮廓看了半夜。
凌晨时，洞外的风弱了些，灰雾没散，反倒贴着冰缝结了薄薄一层灰膜。苏晨把应急灯挪到门前，蹲在冰地上，用匕首尖划出八横八列。
艾达抱着膝坐在一旁，左臂外骨骼拆开半块，冷却液顺着裂口往下滴，滴在冰面，立刻冻住。
“你忙了一宿，就为了在地上画这个”
“这叫省弹药。”
“我看着更像发病。”
“你懂个屁，病分好几种。我这病叫活得久。”
智子投影悬在格子上方，看了两眼，语气还是那副欠揍味。
“我再提醒一次，我接受未知结构，不接受民俗疗法。你若想拿旧时代街边摊那套词忽悠我，我建议你趁早闭嘴，省得浪费算力。”
苏晨头也没抬，匕首尖在第一格里划出三道整线。
“少拿你那点线性脑袋看天下。门外那团雾把你戏耍一夜，你还没挨够”
智子红瞳一停。
“它在自变。”
“废话。”
“它每次变位，波形全换，前一个样本刚挂上，后一个样本已经改口。正常索引追一条丢一条，我再多两倍线程也得被它拖着跑。”
“你自己都说了，追一条丢一条。”
苏晨在第二格里划出两整一段。
“那你干嘛还追条”
艾达听得发懵，抬手指了指冰地。
“这几道杠，跟追不追条有啥关系”
苏晨拿匕首背敲了敲格子。
“它门外那团雾，活干得很损。你拿常规算法上去，它就改面相，改完还不走，专等你扑空。它想让你一直追变量，追到算力干死。”
“你有话直说。”
艾达皱着眉。
“别拿半句堵半句。”
“直说就是，它那套变化不是乱蹦。”
苏晨抬手在八列格子上一划。
“它在圈里绕，圈不大，花样看着多。你若把每个样本都当新货，肯定被它牵着鼻子走。你若把它当六十四个旧脸轮着戴，账就能算。”
智子没接话，后台线程却已经挂上了便携终端。终端屏幕亮起蓝白杂波，一条条跳得厉害，像有人在里头不停改牌。
“六十四个旧脸......”
她盯着屏幕，语速压得很低。
“你拿八卦扩成六十四卦，当压缩字典”
“总算有句人话。”
苏晨在第三格、第四格连着补线。
“你别跟每个变量赛跑，先认它走哪条道。它能换脸，换不掉骨架。它在变，只在有限象里变。”
这句话落在冰洞里，艾达听得半懂不懂，智子的投影却停住了。红瞳里的数据流先是一团乱麻，接着慢慢往两侧分。
她嘴上还硬。
“理论上能说通，实操未必。”
“那你倒是拿出个比这更便宜的法子。”
“我若有，早把门掀了。”
“所以闭嘴干活。”
艾达看着一人一投影你来我往，忽然生出个很古怪的念头。她认识苏晨以来，一直把这人归在火力疯子那一栏，口径大，脾气也不小，见事先盘能不能炸。可眼下这家伙蹲在冰地上画卦，画得还挺顺手，那股子疯劲没散，路数却拐到了另一个沟里去。
连疯都有章法。
这就很讨厌了。
她把冷却针插回左臂接口，压着疼意开口。
“你说六十四个脸，拿什么验”
苏晨指了指终端。
“拿它昨晚吐出来的垃圾验。智子，把所有灰雾回波按首尾两组切开，别看幅值，先看起手和收尾。”
“那中段呢。”
“先扔。”
“扔了还剩啥。”
“剩骨头。”
智子那双红瞳里跳出十几块小窗，灰雾探头昨夜送进来的回波一串一串展开，乱得跟狗爬似的。她原本的拆法是顺着一整条硬啃，啃到一半，波形就变脸。苏晨让她砍掉中段，只拿头尾做归类，等于把整团乱线先掐成两头。
艾达瞅着屏幕，脖子都快看酸了，也只看出一堆疯跳的线。
“这也能分”
“你平时看雪地车辙，先看轮印还是先趴下闻尾气”
“......轮印。”
“这不就结了。”
苏晨匕首一转，又在冰地最上方补了八个大格。
“灰雾那帮东西也精，故意把中段搅烂，就想让你沉进去。它们若真敢把头尾全砍断，那门外那帮探头自己也得迷路。它们留着两头，就是给自己留路。”
智子手上动作更快，便携终端的界面被切成八块，每块里头都在刷新的回波片段。她一边算，一边还不忘顶嘴。
“你这套法子很原始。”
“管用就行。老虎夹还原始呢，踩上去照样哭。”
“你拿我跟野猪归一类”
“你比野猪贵点，吃得也多。”
艾达没忍住，鼻腔里挤出一声笑，刚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绷回去。末世这年头，蹲遗迹门口拿周易拆外星雾，这画面本身就够离谱了，这两位还能在旁边拌嘴，像半夜修坏掉的老发电机。
离谱归离谱，终端上的乱波真开始变慢了。
原本疯跳的灰线，一批批被智子拖进八个窗口，又从八个窗口里细拆成更多小类。每归进去一条，地上那六十四格就亮一格，亮法不靠电，纯是终端投出的薄光映在冰面，把苏晨刚划出的卦纹照得清清楚楚。
智子盯着那些小类，声音里多了点压不住的硬气。
“第三十二组和第四十七组，头尾相同，中段换了三轮。”
“别盯中段。”
“我在看换法。”
“那就把换法记下来，别把每次换面都当新娘。你要娶几个”
艾达咳了一声，偏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智子横了他一眼。
“你的比喻一如既往的低档。”
“能救命的比喻都是好比喻。”
苏晨伸手把第三十二组和第四十七组拖到一起，匕首尖在两格中间一划。
“看见没，头尾一样，中段折返。它们走的是一条轨。”
“轨......”
智子喃喃重复，红瞳里那堆乱流忽然往内一收。
“我之前一直在追样本，没追轨道。”
“这就对了。”
苏晨拍了拍终端边框。
“你老把它当一堆会跑的字，当然看得头大。换个眼光，它就是一套会喘气的句子。气从哪进，从哪出，中间拐几次弯，路数都有限。”
艾达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是说，雾也有换气”
“有。”
苏晨说。
“门里那套旧算法给它定了节拍。探头靠近，雾先扩，再收，再吐回波。它每次改位都要借这口气。气口卡住，伪装就得露底。”
智子没再抬杠，所有线程一股脑压进新模型。她把八个窗口再细分，六十四格里亮起的图样越来越多。起初还散，越往后越整齐，终端上那些原本疯跳的波纹被一组组折叠、压平、映成固定卦序。
艾达看着看着，胸口那股说不出的堵劲慢慢散开。她以前守零号外图，靠的是密钥、旧档、前人留下的流程表。今晚这三个东西都不太顶用，偏偏是苏晨拿一套她听都没听过的老符号，把门外那团灰雾按在台上分了类。
这人造炮的时候离谱，拆门的时候更离谱。
她咂了下嘴。
“我以前总拿遗迹当祖坟。”
苏晨没抬头。
“现在呢。”
“现在看着，祖坟里埋的像个账房先生。”
“还行，你总算肯承认它不是只会发枪发罐头。”
“你也别得意太早，门还没开。”
“我得意个屁，我现在只想把门外那群偷听的孙子先扒层皮。”
这句刚落，终端屏幕忽然往上一跳，左上角那批灰雾回波全挤到了一处，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脖子。智子抬手一拉，十几条线程同时并进，六十四格里最边上的四格接连点亮。
她红瞳一缩，投影整个压低。
“有了。”
“说。”
“它们每四次自变，会回一次原位。回原位前那半拍，噪波会短一截，像憋气。”
苏晨匕首尖一下钉在冰面中央。
“那就卡它这半拍。”
“还差半组参照。”
“拿门槽回铃补。”
智子抬头看向那道旧门，表情难得有点别扭。
“你真想把门铃当校准器”
“它昨晚既然响了，就说明这套东西彼此认账。雾守外，门守里，一个吐气，一个回铃，路子是一条。”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
“井底看天，看见一块圆。爬上来再看，天还是那个天，算法也还是那个算法。是你自己蹲井里蹲久了。”
智子安静了半息。
这句话有点损，可她没反驳。
因为终端上的六十四组图样已经站住了。
她之前啃了一夜，啃得满屏都是乱线。苏晨拿卦序搭了个骨架，把那些乱线往里一塞，原本四处逃窜的回波立刻收束，像一群闹腾一宿的野狗，被人拎着后颈按回笼子。
艾达看着那六十四个稳定图样，呼吸都轻了。
“这就成了”
“成了个开头。”
苏晨站起身，活动了两下发僵的肩。
“能看懂它怎么喘气，离掐它脖子还差两步。”
智子已经顾不上跟他抬杠了，双手在终端前飞快划动。她把昨夜灰雾探头送来的全部数据重新跑了一遍，六十四格依次映亮，末了，所有图样往中间一并，凝成三条反复交替的主轨。
她低低吐出一口气，连投影边缘都稳了不少。
“原来如此......它把变化藏在循环里，那复杂面相吓人，骨架却很小。”
艾达侧头看她。
“你服了”
“我只服结果。”
智子抬起下巴，嘴还是硬的，声音却已经换了味。
“你的老古董法子，暂时够用。”
“暂时二字可以去掉。”
苏晨弯腰把冰地上的卦格又补了两笔。
“你后头还得靠这个继续啃。”
“我能把它翻成我的语言。”
“先别急着翻。真全翻过去，门外那帮东西也会闻到味。”
艾达一怔。
“它们能听出来”
“能。”
苏晨看向洞口那层灰膜。
“灰雾守在这，不是为了给咱们看门。它们在等谁先摸到门槛。咱们只要真把它的路数拆开，外头那帮探头就会收信。人家未必听得懂全文，至少听得懂咱们已经摸到边了。”
艾达喉咙里滚出一句脏话。
“那你还教她”
“都到门口了，还能因为门外有贼就不撬锁”
苏晨把冷封盒重新抱回怀里。
“先吃肉，再担心狗叫。”
智子没有反对，终端界面已经从乱波模式切进归类模式。屏幕底端跳出一排新的标记，三条主轨之下，又衍生出九个短节拍点。她盯着那几个点看了两秒，投影忽然往前一倾，声音压得发冷。
“等下，别说话。”
苏晨和艾达都停了。
洞里只剩钟端轻轻震动的嗡鸣。灰雾回波一条条并入那三条主轨，门槽里暗下去的金纹，也跟着极轻地闪了几下。前后不过十来息，智子抬起头，红瞳亮得吓人。
“它不是守门程序独立放出去的。”
苏晨眯了下眼。
“接着说。”
“灰雾每次回原位，都要向更远的链路报一个短脉冲。昨夜那帮探头贴在洞口，不光在偷听，也在转报。”
艾达胸口一沉。
“报给谁”
“眼下还抓不到终点。”
智子把九个节拍点拖成一条细线，线尾伸向终端界面外，戛然而止。
“可我抓到它的换气节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