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祖先可能不止输过六次。”
这句话落下后，主控层里那圈光还在转，黑碑却空了。
艾达站了两秒，没接话，转身就走。
苏晨坐在合金椅上，肩口还在往外渗血，抬头看了她背影一眼，没喊。
智子先不乐意了。
“她跑什么，我这边还有两百多条旧档没报完。”
“让她跑。”
苏晨抹了把肩侧血迹，手指一捻，掌心全是湿的。
“你现在追上去，她要么跟你吵，要么彻底哑火，横竖都不好使。”
“碳基真麻烦。”
“你少说两句，人家今天刚把祖坟塌了一遍。”
雷电将军站在门边，刀已收起，仍守着外侧通道。
“主厅边缘有人停留，坐标未移动。”
“嗯。”
苏晨撑着椅背起身，起到一半，伤口狠狠干抽了一下，他当场停住，嘴里吸了口凉气。
“我去，探测器临死前那下还挺会挑地方，下回再碰上这种货，先给它挂个缺德排行榜第一名。”
智子瞥了他一眼。
“主人，你现在这副样子去安慰人，可信度有限。”
“我用不着可信度，我去收人心。”
他站直后活动了一下左肩，动作不大，肩侧那片衣料还是很快被血浸透了。
再拖一会儿，艾达那根弦就要走偏。旧时代、继承链、七次重启、她拼了命守着的密钥......今晚全挤到一块了。她要真把自己缩进死胡同，后头八头牛都拽不出来。
这种局，讲道理最废。
得让她先把那口气吐出来。
“静室还空着吗。”
雷电将军回道。
“已清空，周边通道封闭完成。”
“行，扶我一把，别让我半路掉地上，那太丢人了。”
雷电将军走近半步，手臂横在他身侧。
“你若倒下，我会先把整层封死。”
苏晨偏头看她。
“将军，你这安慰方式，跟拿门板拍人差不多。”
“主人还站得住，说明无碍。”
“你这句话拿去给废土医生听，能把人气退休。”
智子跟着飘出门，嘴上还不消停。
“我建议先缝合，再谈感情。你这一路要是把血滴满通道，保洁模块会抗议。”
“抗议作废，今晚先忙活正事。”
三人沿着主控层外环往下走，灯带一截亮，一截暗，偶发的残余警报从更深处传过来，隔着几层墙发闷。每响一次，艾达坐着的那头就更沉一点。
她在主厅边缘，靠着断掉的护栏坐着，腿边散着探测器碎壳，手里攥着那枚基因密钥。
那东西她带了很多年，沾过泥，沾过血，换过三层包布，平时连旁人多看一眼都不许。今晚她把它捏在掌心，指腹来回磨，磨得金属边缘都快失了温。
苏晨在几步外停下，没靠太近。
雷电将军守在后方通道口，没再上前。
智子投影一闪，准备开口，苏晨抬手压了压。
她翻了个白眼，真闭嘴了。
外头偶尔传来沉闷震动，主厅顶板跟着落灰，远处碎石滚过地面，发出细碎响动。世界还在转，敌人没死光，警报也没停，今晚没谁有资格舒舒服服地崩一场。
艾达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密钥。
“我一直把它当火种。”
苏晨没接。
她又磨了两下，声音发干。
“我父亲死前把它塞给我，让我带着人找零号避难所。他说旧时代留了门，门后有粮，有药，有舰，有能让人类翻盘的东西。”
“嗯。”
“我信了很多年。”
她把密钥举起来，对着黑碑残留的余光照了照。那点金属在光里没半分神圣，只有磨损，边角还磕掉了一小块。
“我带着一群人，躲虫潮，躲军阀，躲饥荒，路上死了很多人。我每回撑不住了，就摸这个，告诉自己，前头有门，门后是希望，旧时代没有把我们全丢下。”
她停了停，喉咙里压着东西，说话时往下滚得厉害。
“结果今晚我才看懂，这玩意从头到尾就是把钥匙。门后头有库，有档，有权限，有一堆死人写给后人的规矩......没有人来救。”
苏晨靠着断栏杆，肩上磨着衣料，疼得头皮发麻，脸上倒还稳。
“你要是指着那帮人救你，那你这些年真白熬了。”
艾达抬头看他。
她脸上没泪，眼圈却发红，肩甲漏出来的冷却液一滴一滴砸到鞋边，和她手背上的灰混成一团。
“可我总得信点什么。”
“信你自己，信你手里的人，信你攒下来的枪，信你能不能把明天撑过去。”
“那时候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也没多少。”
苏晨咧了咧嘴。
“你那点家底，放我这儿连个仓库角都填不满。”
艾达本该骂他一句，可她没骂出来，只把密钥攥得更紧。
“所以你才看不上它。”
“我看得上门，不看这把钥匙。”
苏晨朝黑碑那边扬了扬下巴。
“钥匙能开门，门后能挖东西出来，东西落到手里才算数。你把它供成圣物，只会把自己供成傻子。”
这话挺硬，搁平时艾达早炸了。今晚她肩膀却垮下去一截，像顶了很多年的梁，终于有地方往下放了。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外头又传来一阵震动，顶板抖了两下，一块碎石掉在她脚边。
艾达看都没看。
“我把联盟那些人从烂泥里一个个拖出来，我说服他们别跪虫子，别跪城邦，别拿活人换明天。我拿旧时代那点荣光吊着他们，也吊着我自己。现在你告诉我，那东西早烂完了。”
她笑了下，笑得发涩。
“苏晨，我忽然连下一句该怎么跟他们讲都没词了。”
苏晨站着没动。
他能听出来，这女人怕的根本不是旧时代烂了，怕的是自己成了个笑话。她这半辈子拿“人类火种”当骨头撑着，今天骨头让人抽走，壳还站着，里头已经空了。
这时候给她灌鸡汤，纯属往废土里倒糖水，屁用没有。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张口就扔了一句。
“旧时代救不了你，我可以。”
艾达整个人停住了。
主厅里那点残余警报还在响，远处的工程臂还在转，黑碑边角还留着吞库后的余光。可她耳边别的动静一下都远了，只剩这句，硬得很，短得很，没半点哄人的意思。
她看着苏晨，嘴唇动了两回，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就站这儿，旧时代那帮人全在碑里躺着。”
苏晨往前走了两步，伤口带得他肩膀一抽，他还是走到了她跟前。
“凭你的人往73号靠拢以后，有水喝，有药用，有枪发，不用拿孩子换口粮，不用半夜提防自己人割喉。凭你守了这么多年门，最后是我把门踹开的。”
“凭我说过不拿平民试炮，我做到了。凭我看得上零号避难所，也看得上你手底下那堆还肯跟着你跑的人。”
他低头看了眼她掌心那枚密钥。
“你拿这个撑了很多年，够了。后头这段路，换个东西撑。”
艾达喉咙狠狠干滚了一下。
她盯着苏晨，盯得很久。这个男人肩上还在流血，嘴里半句漂亮话都挤不出来，前脚刚把高等文明的探测器捏死，后脚就站到她面前，说旧时代不行，我行。
霸道，粗糙，狂得没边。
偏偏她信。
信得比那把陪了她很多年的密钥还快。
她手掌一松，密钥掉在地上，叮的一声，滚了半圈，停在碎壳边上。
艾达抬手抓住苏晨衣领，整个人压了上去。
这一抱来得很重，重得苏晨脚下差点没稳住，肩上狠狠干疼了一把，他龇了下牙，还是把人接住了。
“你轻点......我这是伤号，不是承重柱。”
艾达没理他。
她额头抵在他肩侧，呼吸一开始还绷着，绷了两口，还是散了。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从嗓子里漏出来，断断续续，起先还忍，忍到后来肩膀都在抖，声音全闷进了苏晨衣服里。
她终于哭出来了。
不是抽抽搭搭那种哭，是整个人撑不住后的塌。外骨骼半废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死死拽着苏晨后背衣料，指节顶出布面，连话都说不整。
“我撑太久了......”
“嗯。”
“他们都看着我......我不能倒......”
“现在能倒一会儿。”
“我带着他们跑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我还骗他们说，前头有救......”
“你没骗，他们现在确实有救了。”
苏晨手抬了抬，最后落在她背上，拍得不重。
“就是渠道换人了。”
艾达哭得更凶，鼻音重得厉害，偏还想维持那点领袖体面，硬压着不让自己失态，结果声音全堵在胸口，听得人难受。
雷电将军站在通道口，静静看着，没动。
她目光从艾达抓着苏晨的手，移到苏晨肩口浸开的血，再落回两人身上，终究没上前，也没出声。只是把周边通道的门又封了两层，连远处巡检臂的转动声都被挡去一半。
智子飘在后头，先是张了张嘴，想吐槽两句，结果看着艾达那副样子，硬是把话吞了。
过了会儿，她才小声嘀咕。
“哭起来还挺费算力，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录。”
苏晨头也没回。
“你敢录，我让你娱乐分区三个月只准播老年养生节目。”
“......你这威胁真脏。”
艾达哭了很久。
久到外头警报换了两轮，久到她把苏晨肩侧那片衣料又浸湿一块，才慢慢把气喘匀。她退开半步，抬手擦脸，越擦越乱，手背一片灰，蹭到脸上，整个人狼狈得很。
她大概也晓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不太像拾荒者联盟执政官，转身就要躲。
苏晨一把拉住她胳膊。
“跑什么，哭完就赖账”
“我没赖。”
“那就把话说完。”
艾达背对着他，停了几秒，才转回来。
眼眶还是红的，嗓子也哑了，可人总算没刚才那么空了。壳裂开一道口子，里头东西往外淌过，反倒活过来些。
“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你别装。”
苏晨乐了。
“行，我认。”
艾达弯腰把地上的密钥捡起来，掌心摊开，看了两息，忽然递到苏晨面前。
“这个给你。”
苏晨没接。
“投名状前头就给过了。”
“那次是交易，这次不是。”
她把密钥又往前送了半寸。
“零号的门我替旧时代守到头了。后头它开向哪，归你定。我只留一件事。”
“说。”
“你别死在我前头。”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重。她把整段后路都压过来了，半点没藏。
苏晨看着她，抬手接过密钥，指腹在那块磨损的金属边缘上一压，收进掌心。
“这要求不低。”
“你做得到。”
“你对我倒挺有信心。”
“我现在只剩这个了。”
苏晨没再逗她，抬手晃了晃那枚密钥。
“行，东西我收了。条件也记下。以后你的人，规矩跟73号走。旧时代那套牌位，该撤就撤，别再拿来当旗。”
艾达点头。
这一下点得不快，却很稳。她把最后那点犹豫一块按下去了。
“好。”
“还有，回头你自己去跟联盟那帮人讲。”
“我讲什么。”
“讲门开了，门里那群祖宗靠不住，活路在现成的锅炉、枪械线和防空井里。谁想活，就攒人攒枪造炮，少跪旧时代，多跟着工地走。”
艾达听得鼻音还没散，差点给他整笑。
“你连安抚人心都带施工味。”
“没法子，我这人职业病。”
她抬手又擦了下脸，动作没前头那么乱了。
“苏晨。”
“嗯”
“谢谢。”
“少来这个，听着生分。”
“那我换一句。”
艾达盯着他，嗓子还哑，话却压得很实。
“以后你说往哪打，我就带人往哪挖。”
“这句顺耳多了。”
苏晨刚回完，智子的投影忽然一晃，身后那圈轨道图谱全亮了起来。
她本来还在给两人留空，眼下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红瞳里数据成片刷过去，连语速都快了不少。
“抱够了没有，主人，出新东西了。”
苏晨偏头。
“你最好真有要命信息，不然我现在心情不错，也能抽空收拾你。”
“那你快收拾完情绪过来。”
智子抬手一拉，黑碑余光上方立刻铺开一片巨大的星图。
太阳，月轨，木星外缘，数条从未见过的暗环结构，全在半空亮起。最扎眼的不是行星，也不是轨道，而是太阳系边缘那圈断断续续的蜂巢状节点，它们彼此勾连，把整个太阳系包在中间，留出一道狭窄缺口。
艾达还没把泪痕擦干，抬头那一刻，呼吸又停了一拍。
智子盯着图，声音压得发沉。
“刚从零号底库里抠出来的，旧时代删过一遍，还是没删干净。”
“这不是普通星图。”
“这是个壳。”
她抬手点向太阳外侧那圈蜂巢节点。
“有人把整个太阳系，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