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炮口亮起时，主厅里的警报还没停。
月图上，裂谷深处一圈圈红环往外推，像有人在月球肚子里拧开了四盏炉门，火全往地球口鼻上喷。苏晨把掌根从接口槽里拔出来，血沿着手腕往下淌，在台面上拖出一条暗痕。
全球频道却安静了。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公开链，这会儿连哭声都压没了，只剩杂讯在底下爬。海上浮岛会、北境钢铁联盟、南岭灰堡、东部井群、零散地堡，几百个频道全开着，没人说话，只盯着天上那层蓝白弧面。
它还在。
东亚上空那道护盾没散，边缘还在抖，表面流光一圈圈往外荡，把高空云层压成了平面。月炮打完，地还在，人还在，城还在。
军方要塞长官先开了口。
“我这边地下井道，刚才掉灰掉了半分钟，现在停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活口还在报数，一个没断。”
公开链那头有人吸了口凉气，紧跟着，通讯申请就开始疯涨。
智子把列表甩到主屏左侧，申请框一层压一层，往上顶得飞快。
“接入请求一百一十七条，还在涨。资源让渡七十二条，人口迁移三十四条，申请全权并入战时序列的......二十一条。”
“跑得挺快。”
苏晨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顺手扯过旁边的无菌布缠了两圈。
他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护盾撑住第一炮，地表的人心已经撬开了口子。接下来不能给他们喘，喘匀了，就有人开始打小算盘。废土这帮首脑，平时穷得恨不得把一粒盐掰成两吨吃，真到交权的时候，嘴里能冒出八百条祖训。
既然月亮替他开了刀，他就顺着往下切。
“全接进来。”
艾达转头看他。
“你要一口吃完”
“都送到嘴边了，总不能学人细嚼慢咽。”
智子咔咔把公开链切成九宫格，九个势力首脑的投影同时挂上主屏。有人灰头土脸，有人衣领还沾着油污，有人站在防爆门后头，背后全是吵闹人声。平时一个个都端着城主、执政官、会首的架子，这会儿全挤在73号的主屏上，跟排队挂号差不多。
海上浮岛会那位女会首先开口。
“苏统帅，浮岛会全航线给你，民用船停摆，净水芯、高纯盐剂、抗冻药，全归战时调度。我只要一个条件，主护盾往东海再压二百公里，我船上还有四万多人。”
北境钢铁联盟的老厂长立刻顶上来。
“二百公里你倒敢张嘴，我北边三座旧矿井已经开采到红线，工人没睡过整觉，护盾节点得先罩北线承力带，不然明天钢材都没了。”
南岭灰堡那位老资格咳了两声，嗓音发哑。
“苏统帅，灰堡认栽，吊轨、焊工、净水芯都给你，我灰堡还带七千三百口人，不能排到最后吧。”
“还有我东部井群。”
“我西岸地堡......”
“我手里有旧火控链......”
“闭嘴。”
苏晨一句话压下去，九宫格里全停了。
他没吼，声音也不大，主厅里红灯转着，把他侧脸压得很硬。几名首脑盯着屏幕，喉头都卡了一下。
“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很像菜市场抢打折鸡蛋。”
他抬手点了点月图。
“上头四门炮还亮着，谁先说完废话，谁先死，这么简单的规矩，还要我教”
浮岛会那位女会首抿了下嘴，先把话收回去。
北境老厂长闷闷哼了一声，也没再抢。
苏晨看着九宫格，心里那条线越拉越紧。第一炮打下来，九成势力已经跪了半截，剩下半截还想拿资源换次序，拿人口换照顾。换在平时，这叫谈判。换在眼下，这叫拖时间给月亮上膛。
“都听清楚。”
他点开全球广播，九宫格直接铺满主屏。
“想进护盾，条件只有三条。”
“第一，统一能源征调。矿井、燃料池、旧电站、地热井、港口储罐，从现在起全部挂73号战时账本。谁私留，谁滚出护盾外头。”
“第二，统一轨道工业。焊工、吊轨、承力材、冷却罐、旧校正器、可用引擎，全并入73号总调度。不给人，不给料，不给线，等于自己拔管。”
“第三，统一战时广播。所有公开频道、民用喇叭、地堡播送、港口信号塔，今晚起只保留一套外部口径。谁敢私自放风，煽动抢粮、暴动、囤货，我先断他的护盾，再收他的尸。”
公开链里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比刚才月炮砸下来还沉。
灰堡老资格先撑不住。
“苏统帅，你这是要把全地表都攥手里。”
“对。”
苏晨看着他。
“你有别的路”
老资格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苏晨继续往下压。
“你们平时各过各的，死多少人，我懒得管。现在月亮开炮了，还想一边要我撑天，一边揣着小账本跟我讨价还价，那就省省。”
“我这儿不是慈善堂，护盾也不是白蹭的公共雨棚。拿命换命，拿线换线，拿权换活口。听不惯的，现在就走。”
军方要塞长官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头全是沙子磨喉咙的味。
“行，这话我爱听。”
他先把一份权限包扔进73号后台。
“军方要塞，重工班底、旧侦察记录、地下钢料库存，全交。我的兵、我的井、我的吊桥，今晚起听你调。”
北境老厂长眼皮跳了跳。
“你倒痛快。”
“废话，月炮都砸头上了，我还装什么祖传硬骨头。”
老厂长骂了一句脏话，抬手也把权限甩了出来。
“北境钢铁联盟并入战时工业序列。三座旧矿井二十四小时不停机，工人我要口粮保底，伤员要回收权。”
“给。”
苏晨连半秒都没卡。
“按73号标准走，死不了你的人。”
海上浮岛会那位女会首盯着苏晨看了两秒，抬手把浮岛航线和人口名册一并推送。
“浮岛会并入。苏统帅，你要是扛得住第二轮，我把外海剩下那半条黑航线也给你。”
“你先活过第二轮。”
“行，那我等着看。”
艾达站在旁边，一条条接入确认往下扫。她看着那些平日里互相咬得最凶的势力一个接一个低头，胸口压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点。她带着拾荒者联盟在废土上跑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城主宁愿抱着半仓烂粮死，也不肯把钥匙交出去。
今天不一样。
今天月亮替苏晨收账。
智子忽然低声报数。
“战时并入确认，百分之六十三......七十一......八十。”
主厅角落里那几名工程主管刚才还拦着硬开护盾，这会儿一个个忙得额头全是汗，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全竖着。每跳一个数字，他们呼吸就跟着重一分。
九宫格只剩三格还没给答复。
东部井群的胖执政官抹了把脸，试着挤出个笑。
“苏统帅，统一征调我人。可统一广播这条，是不是太狠了。人都交给你了，嘴还要封，下面会炸窝。”
苏晨看着他，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这胖子不傻，卡的地方也准。能源、工业，掏的是肉。广播，掏的是喉咙。谁拿着喉咙，谁就拿着秩序。月炮当前，他不敢明着拒，先拿民意当挡箭牌，后头多半还想留个私台，给自己备退路。
“你井群有多少台民用播送塔。”
胖执政官一愣。
“三十......三十三台。”
“备用电池。”
“六组。”
“井下避难仓的主喇叭，还是老式并联吧。”
胖执政官这回没吭声，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苏晨敲了敲台沿。
“我问你，真到第二炮落下来，井群里头是听你那套安抚话术，还是听73号给的撤离坐标、供电时段、护盾窗口”
胖执政官喉结动了动。
苏晨没给他喘气的空。
“你那三十三台播送塔，我接进来是给你的人发活路，不是抢你麦克风唱戏。你要真舍不得，我现在把井群踢出去，省得回头你的人死到一半，还骂我通知慢了。”
胖执政官脸皮抽了两下，终究还是把权限包推了出来。
“井群并入。”
“这才像句人话。”
最后两个，一个是西岸地堡群，一个是中部自由商会。
西岸地堡那边是个白头老女人，披着厚毯子，背后站着两名持枪护卫。她没急着交权限，先盯着苏晨看。
“你很年轻。”
“月亮不挑年龄砸人。”
“你拿了这些，就真成地表头一个王了。”
“你要是愿意叫得好听点，也行。”
老女人咳了两声，手指敲着椅子扶手。
“我手里有七处地下粮仓，还有两条旧隧道。给你，我的人活。不给你，我的人未必死。第二轮月炮，也许偏不到我头上。”
苏晨听完，反倒笑了。
这老太太想赌概率。
也对，老废土活到这岁数，靠的就是会算。她没法跟73号拼火力，只能拿地形和运气当筹码。可惜她漏算了一条，月亮刚才那一炮，扫的是人口热区，不是她自家祖坟。人越多，越显眼。她地堡要真藏得住，公开链也不会挂上来。
“你西岸地堡，前天收了三批难民吧。”
老女人手指停住。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告诉我的。”
苏晨抬手一划，月图上她那一片热源亮点直接被放大。
“地堡主体热源比三天前抬了四成，仓外地下空腔还有新挖痕。你要真只有自己那点老本，月炮未必看得上。现在人一多，热就起来了，灯就亮了，月亮又不瞎。”
老女人半张着嘴，半天没吐出字。
旁边护卫的呼吸声都粗了。
苏晨盯着她，给了最后一句。
“你可以赌，拿七处粮仓和一群活口去赌。赢了，你继续当你的西岸太后。输了，我明天连给你收尸的人都懒得派。”
老女人坐了几秒，终于把毯子往身上一裹，抬手签了接入。
“西岸地堡，并入战时序列。”
只剩中部自由商会。
那边没开画面，只开了声音。男声干净，客气，听着还带点笑。
“苏统帅手段真利索。”
“少铺垫，给答案。”
“商会可以交运输线，交仓单，交外海走私图。可人口和私台，我得留一半。做买卖，总得留条后路。”
苏晨听着这声调，心里过了一遍。
这人滑，滑得冒油。前头那几家是怕死，他是还想趁乱做庄。留人口，留私台，再挂着73号的护盾，回头哪边风大往哪边倒。这种货色最麻烦，嘴上永远是合作，手里永远捏着半张底牌。
“商会会长。”
“在。”
“你那点后路，值几门月炮”
对面笑了笑。
“话不能这么讲......”
“那我替你讲。”
苏晨打断他。
“从现在起，中部自由商会不纳入第一批护盾扩展区，运输线照收，仓单照收。你不是爱留后路吗，先留着。等第二轮月炮过后，你要是还活着，再来跟我聊价。”
频道里一下没了声。
主厅里几名工程主管都抬头看了过来，艾达也侧了下脸。
这招够狠。
不杀，不骂，不争，直接把他挂外头晾着。商会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仓库，是消息和信心。只要苏晨一句“暂不纳入”，下头那些靠商会吃饭的分支，今晚就得自己找路。到天亮前，这会长要么交权，要么被自己人撕了。
过了七八秒，那边才重新开口，笑没了，字也断了。
“中部自由商会，全并。”
“早点不就完了。”
智子抬手一扫，九宫格接入确认全部亮绿。
“全球主要势力并入率，百分之九十一。其余零散营地和小城邦正在排队挂号。”
军方要塞长官吐了口长气。
“这下真成一张网了。”
艾达看着满屏亮起的接入点，忽然有点恍惚。废土这些年，所有人都在缩，都在躲，都在给自己门口多堆一层沙袋。今天却反过来，整颗星球剩下的人把线、矿、港、井、喇叭、轨道、焊工，一把塞进73号手里，只求头顶那层天别塌。
苏晨抬手把全球广播切到战时主界面。
“智子，统一播送模板。”
“早就备好了。”
下一秒，全球各处还能亮着的屏幕、喇叭、塔台、井道广播里，同时响起智子的声音。
“地表全域通告，73号战时总控已接管全球能源征调、轨道工业、战时播送。护盾扩展序列按工单排布，私藏资源者剔除，抗命者剔除，扰乱播送者剔除。”
“从现在起，想活，按号排队。”
这最后一句扔出去，干净得很，也凶得很。
苏晨靠在主控台边，肩上的伤又开始发热。他抬手压了压绷带，心里那本账总算翻过一页。第一炮挡住了，权也收了，接下来就看第二轮月炮和轨道工程谁跑得更快。
要命的是，废土上从不缺不服管的货色。
“主人。”
智子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截。
她把一块新画面挂到主屏角落。不是月图，也不是护盾工况，是地表运输线外侧的热源回波。几条细细的红线正从不同方向往73号外圈靠，走得很碎，时停时走，还专挑废墟和老井道穿。
“什么东西。”
“刚从灰层回波里剥出来的。”
智子手指一划，把几条线并到一起。
“人数不多，车也不多，频段全关，连民用应答器都没开。路线很脏，避着公开运输线，绕开了拾荒者联盟的巡查点，还在互相借旧隧道。”
艾达脸色沉下去。
“不是避难队。”
军方要塞长官也凑了过来。
“这走法更像凑出来的突击队。”
苏晨盯着那几条往73号靠近的线，手指在台沿上点了两下。
刚才九成势力都跪了，剩下那一成里，总会有人把“统一”听成“称王”，把护盾听成锁链。月亮在头上，他们不敢明着炸毛，只能钻地缝，抱团，摸到73号门口来试刀。
智子又补了一句。
“它们刚拿到一串新的跳频码，来源不在并入势力名单里。”
苏晨抬起头。
“能追吗。”
“还差一点。”
智子把画面再放大，最前头那支小车队的车头一闪而过，车身外壳涂着厚厚灰泥，车尾却露出半截没擦干净的旧标。
那标记一晃而过，艾达却认了出来，呼吸一下提了起来。
“这是......楚天阔以前那条奴隶线上的车。”
苏晨目光停住，台面上的血还没干。
“有点意思。”
主厅里的红灯还在转，月背第二轮炮口也还亮着。地上的人刚学会抬头看天，就已经有人弯下腰，朝73号门口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