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条足够干净的反推发射轨，最好，再给我一口能把我送出大气层的火。”
月图中央，第二轮月基齐射进度跳到百分之九十。
主厅顶部的警报灯一圈圈转，红光刮过每个人的脸，连地板都跟着发沉。
苏晨抬手，把外部频道全压静。
“赫菲，三台旧式月轨校正器还能不能拼条路出来。”
银白立柱升起，赫菲的投影站在主控台另一端，报数比钟表还硬。
“能，前提是放弃一台的寿命，且发射窗口只有十二秒。”
“十二秒够了。”
“还缺推力。”
天穹姬站在台前，已经把背后的第一层舰装锁彻底解开，白金色装甲板一片片翻起，边缘灯线从肩侧一路亮到腰后。
“我起步不吃亏，怕的是出大气层前被月基锁定链提前咬住。它们现在盯的是护盾，火控会偏向地表。只要我上升阶段够快，能抢到第一手视野。”
苏晨听完，心里把账一压。
十二秒窗口，一台校正器报废，护盾还得继续顶，燃料池剩二十八，雷电将军只剩一次安全余量。眼下这局没得挑，想活就得先把月亮的准星掰歪。
“芙宁娜。”
“在呢。”
“你给她开路，重力别玩花，把发射井上空压平。”
芙宁娜抬着下巴，手指一转，主厅上方的立体图像跟着扭了下。
“本小姐今天就做回工地苦力，记账，回头你得补我一整面庆功厅穹顶灯。”
“行，给你装最晃眼的。”
“这还差不多。”
“布洛妮娅。”
通讯窗里，灰白双马尾微微晃了晃，她周围全是焊弧和蜂群机。
“说。”
“把刚抽出来的滑轨基座、姿态喷组、承力节，全并到北极冠冕上层防空井。我要一条一次性的发射轨。”
“可以，但你得接受一个结果。”
“说。”
“发射后，这条临时轨会散架。三台月轨校正器里，最少废一台，运气差，两台一起废。”
“那就让它们死得值点钱。”
布洛妮娅没废话，直接切走一半工程蜂群权限。
“给我七分钟。”
“你只有五分钟。”
“那你少说两句。”
军方要塞长官站在公开链那头，看着这帮人三言两语就把一条送人上天的轨道给敲出来，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们73号平时都这么过日子”
苏晨瞥他一眼。
“平时不这么过，早饿死了。”
艾达没接茬，她盯着月图，右手已经按上战术外骨骼的故障面板。她听不懂舰装参数，却听得懂时间。第二轮齐射快到了，护盾再挨一下，东亚这片天多半得裂口子。
“苏晨，她上去以后，地面火控谁接”
“智子接总链，赫菲放月图底库，雷电将军盯拦截。”
苏晨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雷电将军。
“将军，你今天别拔高阶接入，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雷电将军微微侧头。
“请下令。”
“天穹姬出井前，谁敢往发射轨上插手，你剁谁。”
“明白。”
这句落下，主厅里那股发紧的气终于顺了半截。她这人没那么多漂亮话，可只要站在那儿，别人脑子里自动就会多一条规矩，别作死。
智子忽然抬手。
“反推轨拼好了，北极冠冕上层三号防空井已经腾空。主人，你最好带新老婆上去看一眼，万一她嫌弃工艺太糙，我可不负责哄。”
“她嫌弃也得用。”
苏晨转身就走。
“艾达，你盯全球频道，谁在这时候乱叫，你直接让他闭麦。”
“行。”
“要塞长官，给我把地表巡查线往外扩三十公里，我不想发射时候还有杂鱼抬头看热闹。”
“早就扩了。”
“那就再扩。”
“你是真怕死啊。”
“我这叫珍惜高价值资产。”
苏晨带着天穹姬和雷电将军一路进升降梯。梯井往上冲的时候，钢壁两侧还在往下掉热凝水，掌根伤口被金属扶手一硌，疼得他眉骨跳了跳。
天穹姬站在他左侧，安静看着升降梯数字飞涨。
“指挥官。”
“嗯。”
“你手伤得不轻。”
“老毛病，跟系统讨饭吃总得见点血。”
“等我回来，医疗舱优先级该调一调。”
苏晨偏头看她。
“你这才刚上岗，就管到我身上来了”
“舰装主位要看主人的状态，不然回港补给很麻烦。”
她说得一本正经，苏晨差点乐出声。
这姑娘是个实在人，开口先问月亮拆几瓣，转头又开始算港口补给。挺好，家里就缺这种把大炮和后勤写在一个本子上的。
升降梯开门的时候，寒气当面撞来。
北极冠冕上层三号防空井已经被掏成一条笔直深槽，四周外挂的临时滑轨还冒着焊后白烟。三台旧式月轨校正器一字排开，外壳冻得发青，粗大的供能缆从井壁一路垂到底部，整条井道都在低低嗡鸣。
布洛妮娅的投影挂在井口边。
“验货吧，临时拼装，保质期十二秒，多一秒算我输。”
天穹姬走到井边，低头扫了一遍。
“承力线够，校准角差在容忍范围内，喷组偏热，但还行。”
智子立刻哼了一声。
“她居然夸你了。”
“这是对工程师职业素养的基本尊重。”
布洛妮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上去以后，别把喷组烧没了，回头我还得拆样本。”
天穹姬点头。
“我尽量给你留完整点。”
她话音刚落，腰后第二层舰装锁全开。
先是一排细长浮炮从背后升起，接着是左右肩外侧的折叠炮臂，随后腰部、腿侧、背脊，层层展开。短短几秒，原本站在井边的少女身后已经浮起整整三十六门轨道浮炮，口径不一，结构也不同，有的细长，有的短粗，有的带着环状校正圈，悬在她周围自动排出三层火力圈。
军方要塞长官的频道还没关，看到这一幕，半天没说话，最后干巴巴冒出一句。
“这哪是单兵。”
海上浮岛会那位女会首也卡了壳。
“你们管这叫角色召唤”
艾达盯着画面，呼吸都压轻了。她在地表废墟里见过太多重炮阵地，见过卡车拖着炮管跑，见过整支队伍围着一门老炮忙活半天。眼前这位站在井边，舰装一开，整支轨道火力群直接贴身带走。
这回她算是明白苏晨嘴里那句“机娘舰队单兵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了。
苏晨也多看了两眼，心里冒出一句，卡池这回算干了件人事。
“天穹姬。”
“在。”
“上去以后，先打什么，你自己说。”
天穹姬抬手一划，月图投影贴到井壁上。
“四门主炮眼下能齐射，靠的是外层三座锁定阵列串联校准。它们藏得不深，位置分散，平时埋在月表下层，开火前才升出阵面。打掉这三座，主炮还在，齐射会断，火控会乱，至少能拖出一段空窗。”
她手指点在三个红点上。
“我先剪它们的眼睛。”
苏晨点头。
“就按这个来。”
“若我在近轨遭遇拦截呢。”
“先保你自己，再保战果。”
“收到。”
天穹姬抬脚踏上发射井边缘，舰装微微扬起，三十六门浮炮依次点亮。蓝白参数从她脚下往上跑，整个井道跟着发亮。
赫菲报时。
“月基第二轮齐射倒计时，一百二十秒。”
“发射轨预热完成。”
“校正器一号上线。”
“校正器二号上线。”
“校正器三号上线。”
智子接过火控。
“天穹姬，全链路交给你，发射井上空重力平场已展开。芙宁娜那边压得很稳，你要是还飞歪了，我会把锅扣你头上。”
芙宁娜立刻不乐意了。
“喂，本小姐今天出力很大，你少在那儿甩锅。”
“那你就别让她掉下来。”
“掉下来我先把你显示屏掀了。”
苏晨听着这俩斗嘴，倒真松了半口气。
越到这种时候，主厅里越得有人还能吵。谁都绷着，那才麻烦。
“开井。”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号防空井顶部装甲板朝两侧滑开，夜空露出来，护盾弧面在更高处泛着淡蓝流光，远处天穹压得很低，月亮挂在上头，四个亮点清清楚楚。
天穹姬抬头看了一眼。
“目标确认。”
“指挥官。”
“说。”
“关键台词要不要我替你留一句。”
苏晨扯了扯嘴角。
“留。”
她手按舰装主控环，轻声开口。
“既然月亮想先开火，那就让它排队。”
下一秒，三台月轨校正器同时咬死轨道，井底喷组拉满，整条发射轨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嗡鸣。天穹姬脚下一空，整个人沿着笔直井道直冲上去，尾焰把防空井内壁照得雪亮。
艾达站在远端屏幕前，看到那道白金轨迹从护盾下缘一头扎向高空，心口都给提了起来。她见过雷电将军一刀劈穿天幕，见过芙宁娜把引力捏成结，可这种靠一人一装，顶着月面四门炮往上撞的画面，她还是头一回看。
赫菲报时声越来越急。
“六十秒。”
“四十八秒。”
“主炮锁定链有偏转，敌方开始修正。”
智子冷声介入。
“天穹姬，左侧高空有月卫回波，两架，速度不慢。”
“看到了。”
高空监控里，天穹姬已经冲出云层，三十六门浮炮在她身后拉开，排成一片展开扇面。她没去追那两架月卫，右肩两门细长浮炮先抬，炮口前端亮起环状校准光圈。
苏晨盯着画面，手心汗全冒出来了。护盾再强，也替不了她瞄那一枪。可他没吭声，这时候嘴碎只会添乱。
天穹姬的声音从链路里传回，还是稳。
“超视距校准完成。”
“月面锁定阵列一号，给我开。”
一道细白光束穿出高空，跨过地月之间的黑暗，直扎月表。
主厅所有人都盯着月图。第一个红点先亮，跟着灭掉。那片区域的火控线条当场乱成一团，原本连在四门主炮之间的校准弧线断了一截。
智子当场报数。
“一号阵列失联!”
“齐射同步率下滑百分之二十七!”
“继续!”
天穹姬没有停，背后六门浮炮同时转位，像一整组随身轨道炮台跟着她换肩换角。第二枪打出去的时候，月面明显有了反应，一道偏红拦截束从侧面扫来，擦着她外层护盾掠过，右侧两门浮炮表面炸开一串裂纹。
苏晨眼角一跳。
“受损情况。”
“外层浮炮二门掉出火线，主体还能动。”
天穹姬回得很快。
“它们急了。”
“那就让它们更急。”
第二道白光落月，第二个红点也灭。
赫菲声音都快压不住了。
“主炮二号与四号校准脱链!”
“敌方齐射链出现断档!”
军方要塞长官狠狠干了一口气。
“真给她打断了!”
第三座锁定阵列开始下沉，明显是想躲。天穹姬直接翻了个角度，整个人在近轨拉出一道长弧，余下浮炮全朝第三个点压过去。
苏晨看着那条机动线，心里闪过个念头，这姑娘平时估计也不算省炮的主，花起能量来比谁都脆。
不过眼下，越脆越对味。
“天穹姬。”
“在。”
“把它按住。”
“收到。”
她左侧浮炮忽然分成两列，一列短促连射，专打月表外沿，一列主炮延后半拍，等第三阵列刚被逼得弹出校正板，主炮光束跟着贯过去。
第三个红点，灭。
月图中央，原本同步亮起的四门主炮一下乱了套。两门炮口光环还在涨，两门已经开始回退，整套齐射节奏生生断成三截。几秒后，只有一道主炮勉强打出，偏得离谱，擦着东亚护盾边缘掠过去，把高空云层犁开一条长口子。
主厅里爆出一片压不住的喘息和骂声。
海上浮岛会那头有人拍桌子。
“偏了! 真偏了!”
东部井群胖执政官整个人都快趴到屏幕上。
“活下来了......又活下来了......”
艾达扶着台沿，半天才把那口气顺平。她看着高空画面里那道还在月地之间游走的白金光迹，忽然生出一种荒唐念头，废土上所有势力拼死拼活攒出来的炮阵，怕是都不如人家一个姑娘出门带的家伙事齐整。
苏晨没有松口气，反而皱了皱眉。
“天穹姬，月面回波给我。”
“马上。”
她没有追击主炮，反倒拉高一段，舰装外圈转成探测形态。十几门浮炮朝不同方向散开，开始对月背裂谷和周边区域做横切扫描。
智子接过数据，红瞳里参数滚得飞快。
“地表热井回波重组中。”
“月表下层有大面积空腔。”
“等等......不对。”
苏晨抬头。
“哪不对。”
智子把画面一层层剥开，先是月表岩层，再是下方支撑骨架，再往里，大片大片规则得过头的空洞冒出来，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全连在一起。四门主炮所在的裂谷只占外层边缘，真正的主体还藏在更深处。
赫菲那张向来没波澜的脸，第一次卡了一拍。
“月球内部结构，与旧时代月图严重偏离。”
布洛妮娅那边直接停了焊枪。
“把剖面给我。”
智子把剖面拉成整颗月球的半切图。
主厅里所有还能说话的人，全闭了嘴。
整颗卫星里头，岩层只剩一层外壳。壳体下面，全是纵横交错的腔道、停泊槽、输送环、孵化仓和巨型工位，层层叠叠，一路通向更深的核心区。远远看去，月球压根不像一颗天然卫星，更像一枚被人掏空后塞满军工器官的巨型巢体。
天穹姬悬在近轨，声音第一次压低。
“指挥官。”
“说。”
“我把它外面的眼睛剪了。”
她停了半拍。
“可这上头，不是一支舰队。”
“这是个会生舰队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