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暗蓝圆锥体还在闪。
裂谷残舰的截面被主屏拉到最大，细孔里吐出的短鸣一阵紧一阵，频率越来越急，尾端那根银线也跟着发红，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狠狠干拽绳子。
智子先开口。
“它在删自己，删得还挺勤快，再慢五秒，你们连渣都别想抠出来。”
苏晨撑着台沿，掌根的血沿着边缘往下滴。
“能按住吗。”
“我一个人按，悬。”
智子红瞳里的刻线转得飞快。
“这玩意的回传链路跟月背补料链挂着同源校验，标准模板我拆得开，可它自毁的时候会顺手把路径盐值一块烧掉。主人，你要是还想拿它当路标，得给我再拉个帮手。”
苏晨偏头。
“零号，别装首饰了，干活。”
淡金色索引环在屏幕角落轻轻一晃。
“历史索引可提供旧式蜂巢导航校验骨架，调用需追加交换。”
军方要塞长官气得直咧嘴。
“这玩意开口闭口就是加价，它是跟黑心粮商一个祖宗教出来的吧。”
零号根本不理他。
“战时条款不豁免交易。”
苏晨盯着那枚圆锥体，脑子里过了一遍账。信标正在自毁，眼下最值钱的不是它本身，是它还没烧干净的回传链。零号这会儿要价，脏归脏，也确实卡在他喉咙口。不给，路断。给少了，它还会磨。
“你要什么。”
“新增一次历史副本优先回收权，限月面战场。”
海上浮岛会女会首在公开链里啧了一声。
“趁火拿票，这小金圈比废土商会还精。”
苏晨没拖。
“给你，但你拿的是副本，不碰现行主控。”
“成交。”
金色索引环一亮，主屏角落立刻浮出三层旧式框架，蜂巢导航脉冲模板，回巢校验轮，补料链识别表。几份残档都不完整，可放到这会儿，比一仓金子都顶用。
智子抬手把模板一把抓进运算区。
“算你还有点用。”
“请修正措辞，是高价值用处。”
“你这脾气要是长在活人身上，早被人拿扳手敲了。”
两套算法一搭上，暗蓝圆锥体外层那圈红光立刻顿了一下，紧接着又亮得更急。大厅里响起细长的蜂鸣，像钢丝在玻璃边上来回拉。
赫菲投影站在旁边，银白制服边缘浮出一串告警。
“回传速率上升，信标正在请求远端熔断。”
“给它断。”
苏晨说。
“不断才见鬼。”
智子十指一扣，屏幕上的回传链顿时被拉出七八道分叉，零号给出的旧式校验骨架狠狠干卡在中间，把那条快烧穿的线撑住。大厅天花板的冷灯闪了两下，几台副算力柜同时过载，通风口吹出来的风都热了。
艾达快步走到侧台，把赫菲刚调出来的旧联席残档拖到自己面前。她左臂外骨骼半废，抬手时还有轻微卡顿，肩背那点冷却液已经在装甲边缘凝成白霜。
“给我一份原始码流。”
智子斜了她一眼。
“你看得懂”
艾达伸手把几段破碎注释拽到一起。
“看不全，但我见过地表虫巢的小号货。旧联席留下过手册，只是当年没人肯把这玩意往月球上套。”
军方要塞长官扭头看她。
“你们旧时代留的破手册，这时候还能用”
艾达盯着滚动码流，嘴里很快。
“能用一点是一点。你们军方以前守井口，我以前守难民车队，活法不同，捡破烂的手也不一样。”
她话音刚落，屏幕上一行断裂标识被拼了出来。
“蜂巢导航信标......返巢路由......母接口优先......”
艾达的手停住了半拍，紧跟着又往下拖了两页。
“对上了。”
苏晨转头看她。
“说人话。”
“这东西不是单纯报信，它还认路。”
艾达点着那条刚拼出来的注释。
“地表虫巢有一类回收虫，打烂了照样会往巢里爬。它们靠的不是视觉，是导航信标。母巢会给它们留回路，谁活着回去，走哪一层门，挂哪条补料链，全靠这套码。”
军方要塞长官吐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咱们顺着它吐出来的路，能摸到月亮外头的门”
“理论上行。”
艾达看向苏晨。
“前提是别让它死透，还得让它以为自己有机会回去。”
苏晨心里过账过得很快。信标会删自己，月球那头还会主动熔断，硬抠坐标，未必来得及。可若把它当鱼线，就得给它一截假鱼饵，让远端认账。问题在这儿，月球那头的审查链肯定不傻，一段乱写的返航数据甩过去，多半立刻穿帮。
他抬手点了点雷电将军刚斩开的那几艘残舰画面。
“智子，把三艘梭舰的受损片段调出来。”
“早备着了。”
主屏切成三列。左一艘从舰腹斜切到尾节，脊柱断成两段。中间那艘中段开口，推进腔塌了半截。右边那艘最惨，能量脊柱被挑断后，壳体内壁全是回卷焦痕。
布洛妮娅也接入了画面，她那头背景还是井机切岩的低响。
“伪装返航可以，但不能全假。外壳受损曲线，推力损耗，姿态修正延迟，这几样要贴着样本走。月面审查链看的是习惯，不是故事。”
“你这句像骂人。”
“我在夸对面没蠢到家。”
苏晨嗯了一声。
“就按它们的习惯喂。”
他俯身看向那枚暗蓝圆锥体，血从布带边缘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智子，别急着拿坐标。先替它活过来。”
“具体点。”
“给它一段残损返航包。内容从三艘残舰里拼，重点保留舰体受创、火控瘫痪、姿态不稳这几项，再塞一条近轨脱离请求。别喂太完整，完整了像假货。”
智子红瞳一转。
“你想让它自己求门开。”
“对。”
零号忽然插了一句。
“需追加母接口应答诱因，单靠返航包，远端未必放行。”
苏晨抬眼。
“你又要加价”
“这次免费提醒。”
零号的金环轻轻转了半圈。
“旧式蜂巢补给门对残损单位有最低价值筛选。若返航载荷低于回收阈值，远端会直接执行弃置。”
艾达立刻反应过来，翻出另一页旧档。
“对，旧手册里有这条。残损单位若携带样本、战损记录、或者可回收核心节，母接口会开短窗，把它们拖进回收腔。”
军方要塞长官骂了一句。
“这帮东西连收破烂都这么挑。”
苏晨心里一拧，念头顺着走通了。
既然要装，那就装全。返航包要有，载荷也得有。残舰这边最像样本的，就是那截还没烧完的供能脊节，还有雷电将军斩出的切口数据。月球那头多半正馋这个，馋地球到底拿什么切开它们的船。
“智子，把斩击残留波形截一段，压到安全边上，别给全。”
“主人，你拿这玩意喂对面，胆子挺大。”
“喂半口就行，剩下半口吊着它。”
苏晨又看向布洛妮娅。
“能不能把那截供能链接的数据伪装成可回收核心货。”
“能。”
布洛妮娅回得干脆。
“我把完整性提到三成半，刚好卡在值钱又快报废的区间。审查链多半会贪这口。”
海上浮岛会女会首听到这儿，嗓音都带了点笑。
“拿破烂钓它开门，你们这帮人做买卖是真脏。”
苏晨扯了下嘴角。
“废土活到今天，谁不脏谁先埋。”
主控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算力柜的嗡鸣和地下井机狠狠干岩层的闷响。天穹井首期主轴还在往下打，主屏角落的施工进度条一格一格爬，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边每多耗一分，月球那边就多补一层门。
艾达把旧联系残档全部并到智子的工作区，声音很稳。
“我再补一条。蜂巢导航信标返巢时，会先撞外层补给门，不会直奔主巢。母巢防审查有三层，第一层认信标，第二层认载荷，第三层认路径盐值。咱们眼下能摸到的，大概率就是最外面那道门。”
“够了。”
苏晨盯着那枚暗蓝圆锥体。
“我又不是今晚上月球抄家，先拿第一道门，已经够它肉疼。”
智子抬起手，七八层数据薄幕在她身后转开。
“残损返航包编完了，载荷标签也贴好了。现在差最后一步，谁来给它签上单”
军方要塞长官一脸茫然。
“啥玩意。”
“战损源。”
智子扫了他一眼。
“你真以为对面是瞎的它若收回去一看，整船破口和返回波形全对不上，下一秒就封门。我要给它一段像样的战场尾迹，最好带地球这边的干扰噪声，脏一点，乱一点，才像逃回来。”
苏晨把自己染血的布带扯紧了半圈，胸口那口气压得更实。
这步最麻烦，也最值钱。假数据做得再精，没尾迹，还是空壳。可尾迹从哪来，现成的就在刚才那场近地拦截战里。天穹姬的轨道火控、北极冠冕的防空井、73号表层高斯残阵，外加雷电将军那三刀斩舰，全是乱得够真的战场底噪。
他抬头。
“就拿刚才那场仗喂。”
“我也这么想。”
智子手指一划，把近地拦截战的噪声带狠狠干压进返航包。
“乱流、火控中断、姿态抽搐、近轨坠落校正，全齐。再配上那截供能脊节和半口斩击样本，对面要是还不开门，我都想夸它一句有骨气。”
零号补上一句。
“建议在回传尾部保留零点七秒断续。过于完整，不符合残损单位上报习惯。”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智子按下发射确认。
“准备挂载。”
大厅中央那枚暗蓝圆锥体轻轻一震，原本急促的短鸣忽然慢了，紧接着，尾端银线亮起一串跳码。返航包成功接管，它开始顺着智子伪装出来的回路，把这段半真半假的战损数据往月球那头送。
没人出声。
主屏上只有一根细线，从荒野裂谷残舰点位一路往上爬，穿过近地轨道，斜斜扎向月球外壳。那条线很细，细得像头发，可整个主控大厅的人都盯着它，呼吸都压低了。
苏晨心里默数。
一秒。
三秒。
七码跳完。
第十一秒，月球外层一片原本灰暗的区域轻轻亮了一下。
赫菲先报。
“捕捉到应答。”
军方要塞长官半张着嘴，嗓子发干。
“开了”
“别吵。”
艾达一把按住他肩膀，眼睛死盯屏幕。
那片亮区先开了一条缝，随后沿着月海边缘往内滑，露出一个狭长的补给口。外圈有三道折叠护板，内里是一段短腔道，左右各挂四组牵引臂，再往深处，隐约能看见整齐排列的回收槽位。
智子一口气把坐标、角度、开闭周期全抓了下来。
“拿到了，月海西北缘，外层补给门一号，开口时长四点八秒，牵引臂回收轨迹固定，门后腔道深度三百七十米，里头还有第二层闸。”
布洛妮娅那边安静了半拍，随后语气都快了点。
“这个门够大，能吃梭舰级残损单位。若后面做登陆突入，先炸牵引臂，再卡第一闸，天穹姬能从外面狠狠干压火。”
艾达盯着那条暴露出来的腔道，喉咙滚了滚。
“旧联系几十年都没扒出来的口子......你拿一枚破信标抠开了。”
苏晨吐出一口长气，肩口这才松了些。
“谁让它自己爱报信。”
海上浮岛会女会首笑了一声。
“行，这回真算抄到门牌号了。”
军方要塞长官狠狠干抹了把脸。
“老子刚才还怕你白忙，结果你拿对面的耳报神给自己带路。这事传出去，地表那帮老油条得怀疑你是不是专门吃这口饭长大的。”
“夸得有点土，但意思对了。”
苏晨伸手点在那道补给门上。
“赫菲，坐标存进月图最高优先。智子，把它列成第一突破口。布洛妮娅，按这个尺寸预留突入模型。艾达，旧联席凡是跟月海西北缘、补给井、回收槽有过接触的名字，全给我翻出来。”
“收到。”
“行。”
“明白。”
几道回音同时落下，主厅里原本压在众人头顶的那块石头，总算挪开了些。门牌号到手，后面再谈登月，不再是闭眼往墙上撞。就连地下那阵井机切岩的闷响，这会儿听着都顺耳了不少。
智子把完整坐标封档，抬起下巴。
“主人，我建议立刻庆祝。标准流程包括，给本管家加两组算力阵列，恢复半数形象渲染资产，再给厨房供电。”
苏晨看她一眼。
“你这庆祝清单里，前两样全是给你自己续命。”
“那又怎样，我干活最多。”
雷电将军站在三号防空井回传画面里，频频补了一刀。
“她所言不虚。”
“你也别帮她。”
苏晨刚说完，主屏忽然跳出一串新警报。
不是残舰，不是近轨拦截编队，也不是月炮充能。
是一段主动下行的广域信号。
赫菲的投影停住了，银白棱镜边缘冒出大片雪纹。
“月面主动广播，源头......”
她顿了一下。
“源头就在刚才那道补给门后。”
大厅里那点刚抬起来的气口，又被这句狠狠干压了回去。
智子抬手就剥信号外壳，语速比平时还快。
“不是回传，不是火控，不是自毁链......它在发公开包，目标覆盖地表统一播送网、北极冠冕中继、近轨战术链。哈，月亮开口了。”
军方要塞长官喉结滚了一下。
“它想干什么。”
没人答他。
因为下一秒，主控大厅所有扬声器同时亮了。
先是一段短促的校准音，干净，平直，毫无起伏。随后，一个从未在人类通讯链里出现过的声线，直接压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地表异常接口，已确认。”
“返航样本伪造，已记录。”
“升空路径，已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