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脚下的环形坡道跟着轻轻一沉。
咚。
第二下更清楚，顺着靴底一路传到小腿，像有人在整个月亮肚子里拿着重锤敲鼓皮。
艾达停在通道口，嗓子发干。
“下头有活物。”
“废话，死东西可不会自己打拍子。”
苏晨抬手往前一压。
“月仓队，前两列贴壁，守门者带路，智子盯热流，谁先喊烫谁就是孙子。”
守门者拖着半残的左腿往下走，脚边亮起一个个旧练习检修灯。通道越往下越窄，冷却柱表面结着一层白霜，柱缝间又盘着暗红色供能管，冷热挤在一块，走了不到百米，护甲外层就开始起雾。
雷电将军走在苏晨右前，刀背压低，耳侧六棱模块一闪一闪，显然也在压着火力阈值。她不太喜欢这种地方，通道太窄，墙太近，连挥刀角度都被掐住一半。
“主人，前方温升。”
“我看得见。”
苏晨扫了眼头盔边角跳动的数值，掌根旧伤又在发胀。他心里把账算得很快。守门者能开路，说明旧联席这套门禁还活着。可它只给六十秒窗口，到了底下要是再来一道锁，自己这点继承权限未必还能一路刷脸。老祖宗留后手从来不讲人情，认脸不认脸，认错一步就得在锅炉里蒸熟。
“艾达。”
“说。”
“你待会少抢前头。”
“你先顾你自己。”
艾达拉了拉左臂外骨骼的固定扣，冷却液从甲缝里滴下来，在热气里滋了一声。
“这条通道原本是人走的，不是蜂巢走的。它们后来把供能管补进来，证明底下那东西比门后的兵仓还值钱。值钱到这个份上，主控区肯定设了双锁。你要是再拿手去乱拍，拍中活路算你运气好，拍中死路，我连给你收尸的地方都找不着。”
“听着像关心。”
“听着像嫌你手欠。”
苏晨咧了下嘴，没接着贫。他前头守门者忽然停步，抬手按在一根冷却柱侧面。柱体裂开一道缝，里头弹出一块旧式检修屏，上面一串串人类文字正在往下滚。
智子直接把画面拽进众人视野。
“检修日志，旧联系格式，时间戳被剁掉大半，只剩循环编号。”
“念重点。”
“重点就是，有人反复写一句废话。”
智子顿了下，语气压低几分。
“活性脉冲正常，拘束链稳定，喂养量上调。”
长官在后方门区守着补给门，听到这里狠狠干吸了口气。
“喂养量，这词可不太像修机器。”
芙宁娜那边还在高空拖炮阵，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杂音，她的声线带着火气。
“本小姐在上头替你们挨炮，结果你们下头在参观养殖场”
“你先忙你的。”
苏晨一边说，一边盯着那几行字。
“智子，后头还有没有。”
“有，下一条更有意思。记录者申请提升拘束电流，理由是目标脉冲上扬，疑似对外界样本产生应答。”
艾达脚下一停。
“样本”
“嗯，后头还有个备注。”
智子把那条标红。
“记录者写，禁止未授种单元靠近瞳区。”
通道里安静了半息。
长官先骂了句脏话。
“瞳区它娘的，真是活的。”
苏晨抬手摸了摸腰侧枪柄，念头转得很快。日志里提到瞳区，说明底下那玩意儿有眼。提到喂养量，说明月核熔炉不光是炉子，还是喂食链。再加上“未授种单元”这几个字，味道就不对了。旧联席把它锁着，外星蜂巢把它养着，两边都不敢真贴脸，说明谁都怕它醒透。
这东西要是能拿来狠狠干一刀，整个月亮都得跟着抽筋。
问题是，刀落谁手上。
“继续走。”
苏晨抬了抬枪口。
“下头这锅盖都掀到这份上了，不看一眼对不起门口那四十七具战利品。”
通道转过第三个弯，前头豁然开了。
整片下层熔炉区在众人脚下铺开，连雷电将军都停了一拍。
中央悬着一团倒垂的血色光核，直径大得吓人，外层翻卷着半透明能浆，内部一圈圈暗影脉络在收缩、鼓胀、收缩、鼓胀，刚才顺着通道传上去的跳动，就是它发出来的。数不清的粗管和机械脊骨从四面八方扎进光核，外环还套着十几圈转动的约束环，环与环之间挂着生体囊、矿渣槽、孵化腔，整套结构把整个月核中心塞得满满当当。
艾达站在观测平台边，呼吸都乱了。
“这口熔炉......”
“这不是炉。”
智子头一回打断她。
“这是心脏。”
平台下方隔着数百米深井，血色光核底部垂着更粗的锁链。锁链一路没入红光深处，缠着一具巨大的黑影。黑影伏在熔炉基座里，脊背起伏跟山脉一样，头颅半埋在导流槽和碎裂金属之间，两根弯角贴着腔壁往后伸，颈部外骨层一层叠一层，腹侧却长着成片虫节结构。它盘着，蜷着，四肢全被旧联系的拘束桩钉死，体表又让后来的蜂巢增生出大块供能甲壳，甲壳上插满管束，管束再接到周围一圈圈孵化腔。
它每跳一下，血色光核就跟着亮一分，外环孵化腔也齐齐涨缩。
长官那边沉了两秒，才挤出一句。
“整个月亮都在给一头活物喂饭。”
苏晨没出声。
他盯着那道黑影，心里那股发狠劲一点点往上顶。门后那仓兵，近轨那圈炮，深腔里这口炉，原来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之前还在盘算炸哪根供能主脉最划算，现在看，光拆管子顶个屁用。管子能换，锅炉能修，底下这口“心脏”还在跳，蜂巢就能接着吐兵。
问题一下清楚了。
想毁月核，先得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智子，给个判断。”
银发投影盯着下方巨影，红瞳里数据流滚得发疯。
“外星文明没造出它，它们捡到了它。”
“说细点。”
“约束桩、检修桥、早期冷却柱，全是旧人类制式。后期增生的孵化腔、供能管、生体甲，全是蜂巢风格。结构拼接很粗，粗到像是在一具老骨头上硬套新壳。”
她把几处节点放大。
“看这里，原始拘束链沿着脊柱和颅骨打进去，目标是压制行动和活性。蜂巢后加的管束只接三处，心室区、腹囊区、脊髓液槽。它们只抽三样，能量，孵化液，还有活体信号模板。”
艾达听得脸色发白。
“模板”
“对，模板。”
智子语速更快。
“门后那批生化兵体，骨甲分布、推进节角度、胸腹结构，跟它腹侧虫节能对上八成。蜂巢在照着它做兵。”
苏晨骂了句脏话。
“合着它们不是蜂王，是养猪的。”
“措辞粗了点，意思没错。”
智子抬手又拽出几段检修日志。
“更早的记录里写着‘目标脉冲先于孵化腔激活’，‘喂食后外环兵体成熟率上升’，‘剥离失败，转入驯化方案’。主人，这帮东西进来以后没造巢，它们先狠狠干了一场驯兽。”
芙宁娜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她显然边打边听，声音里难得没带玩笑。
“那你们脚底下这头老怪物，才是月面兵潮的祖宗”
“祖宗这词给它挺抬举。”
苏晨盯着下方锁链。
“看这卖相，它更像被人按在案板上狠狠干抽血的。”
守门者此时站上平台最前沿，胸前圆环转出一圈低亮蓝纹。
“封存对象，代号未存。”
“高危活体，来源未知。”
“初始处置，拘束，降温，绝育失败。”
最后四个字一出，连长官都憋不住了。
“绝育都干过你们旧联席当年是真下狠手。”
艾达脸颊抽了下，没理他，只盯着守门者。
“为什么失败。”
守门者停了停。
“样本存活性过高。”
“切离组织可独立活化。”
“处置团队死亡率，上升。”
苏晨听完，反倒笑了。
“行，真养了个祖宗。”
他脑子里念头飞快翻。外星蜂巢驯化这玩意儿，月核熔炉拿它当发动机。旧联系压不死它，只能锁。自己手里有继承权限，守门者认路，雷电将军能护航，智子能算链路。条件比谁都齐，可也有个麻烦，雷电将军的超限火力被禁，高烈度军备在熔炉区又受限。眼下狠狠干一刀下去，先死谁还真不好说。
得先摸清它对谁有反应。
“艾达，旧联席有没留处置预案。”
“删掉了。”
“真会过日子，留门不留刀。”
“闭嘴。”
艾达盯着守门者，声音发硬。
“它既然认第七变量，就该认最终处置链。你当年守门，现在带我们下来，总不能只会报废话。”
守门者胸前圆环亮了亮。
“最终处置，未授权。”
“继承权限等级不足。”
苏晨给气笑了。
“你这门卫脾气跟智子挺像，话都只说半截。”
智子侧头看了他一眼。
“请不要拿古董和我并列，我会掉价。”
“你现在还有空挑身价，说明局面不够烂。”
苏晨走到平台边缘，沿着护栏往下看。平台下方有三条悬桥，通往熔炉不同环区，其中一条桥头亮着旧联系识别灯，显然还能走人。桥尽头正对着那头巨物的颈侧，再往前，就是日志里提到的瞳区观测位。
未授种单元禁靠近瞳区。
这句话又从脑子里翻出来。
禁靠近，说明靠近过，靠近过还留下记录，说明那是交互位。蜂巢拿它当孵化炉，不会只会喂饭，肯定还得看它醒没醒，疯没疯，吐不吐兵。
“智子，桥还能用吗。”
“表面承重够，底下热流很乱。”
“乱到什么份上。”
“你要是掉下去，我得换个主人。”
“那先记着，别着急上坟。”
苏晨翻过护栏，踩上悬桥首段。桥面立刻发出一阵老旧嗡鸣，边缘灯带一格格亮起。雷电将军跟得很近，几乎压着他半步。艾达骂了一句，也翻了过来。
“你又先上。”
“废话，刷卡的人不走前头，难道让门卫替我探雷。”
“你这个卡刷得也太玩命了。”
“省积分。”
下行悬桥一路朝那头巨物的颈侧延伸，越靠近，空气里的热气越重，连头盔过滤都压不干净。四周那些孵化腔里时不时有细小黑影贴着壁游动，像刚成型的虫胎。桥下锁链一根接一根，粗得离谱，表面刻着旧联系符标，又被蜂巢生体组织裹住大半，像一场还没打完的拔河。
走到桥中段，脚下那头巨物又跳了一次。
整座桥都跟着震。
艾达扶住栏杆，嗓音压得很低。
“它还睡着，都能带动这么大动静。苏晨，你待会别乱碰。”
“我向来讲分寸。”
“你这话拿去骗长官，他都不信。”
“确实。”
长官在频道里狠狠干补了一句。
“你那分寸一般都写在炮管口径上。”
苏晨懒得理他，继续往前。桥尽头那座观测位不大，像一只贴在颈侧的旧式了望舱，外壳半残，内壁却意外完整。舱壁中央立着一台人类制式观测台，台前还有一把固定座椅，椅面上残着几道抓痕，金属都翻了边。
艾达看见那几道痕，喉咙狠狠干滚了一下。
“有人在这里守过很久。”
“守到想把椅子掰下来当武器。”
苏晨走到观测台前，抬手按下去。
台面没锁，亮得很快。一道旧联习观察界面弹出，主画面正对下方巨物头部。它半张脸埋在暗红导流液里，只露出一只闭合的巨眼，眼睑厚重，边缘钉着三道拘束钩。眼下还有一排细密符号，像是某种脉冲记录。
智子盯了两眼，忽然开口。
“主人，别再往前。”
“怎么。”
“它的脑波在抬。”
苏晨手指停住。
观测台上那排脉冲线，刚才还是平的，此刻正一点点往上走。桥下几根锁链开始发热，旧联系符标接连亮起，像是拘束系统在自行加压。雷电将军已经把刀横了起来，刀刃上紫电爬得很细，克制得几乎只剩一层薄光。
守门者走进舱内，胸前圆环闪个不停。
“警告，目标进入浅层活化。”
“警告，观测位权限不足，建议撤离。”
“警告......”
它第三句还没报完，下方那只巨眼忽然睁开了。
不是全开，只掀起一线。
那道眼缝里没有外层蜂巢的红光，也没有旧联习机械的蓝光，只有一层暗金色的浑浊底色。它没看桥，没看守门者，没看雷电将军，直接对上了苏晨。
艾达整个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乱成一团。
“它在看你......”
苏晨也没动。
他盯着那只眼，头盔里警报已经跳成一片，脑子却在狠狠干转。它若醒了要扑，桥断，舱炸，人全交代。可它没扑，只盯着，盯得很死。守门日志里说过，对外界样本会有应答，瞳区禁止未授种单元靠近。现在自己站在这儿，它醒了。
问题来了。
它想干什么。
下一刻，观测台底部弹出一段古老脉冲码，没经智子翻译，直接顺着舱内扬声器吐出一串失真的节律。那节律很短，断断续续，听着不像语言，倒像有人被锁了太久，拿最后那点力气狠狠干敲门。
智子愣了半拍，红瞳里数据流狠狠干一停。
“它在发请求。”
“什么请求。”
“只有一个意思。”
她抬起头，看向苏晨。
“它求你，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