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子的手还扣在苏晨腕上。
主控室顶灯忽明忽暗，戴森球图纸悬在半空，金色恒星模型缓缓转动，红色倒计时压在两人头顶，刚跳到01:04，整块主控屏忽然黑了。
下一秒，备用电源接管，墙面只剩最基础的应急白光。
“我切了主控台总电。”
智子嗓音发涩，手却没松。
“你现在按不下去了。”
苏晨垂眼看了下那只扣着自己的手，腕骨被捏得发疼，掌心伤口也跟着一阵阵抽。
“你长本事了，敢断我主控室的电。”
“我再不动手，下一步就是全太阳系给你陪葬。”
智子抬手一扫，半空刷出一大片滚动代码。戴森球图纸边缘那条幽蓝数据线被她单独放大，像活物，正沿着图纸底层结构一路游走，碰到她打出的封锁框就绕过去，再顺着别的节点贴上去。
她说得很快，字字都往人耳朵里钉。
“这不是普通隐藏指令，这是自适应底层链，能改写工程优先级，能伪装成你自己的调度命令，还会顺着供能链往外爬。你只要立项，它就能借整个工业网醒过来。”
“结论。”
“全基地算力倾斜给我，三十天，我拆它。”
苏晨听完，没接，先看了一眼天守阁画面。
永恒静室里，雷电将军靠在刀座旁，肩背已经缺了一大块，右手五根手指正从指尖开始碎成细沙，落不到地上就散没了。倒计时跳了一下，原本那一分钟的清退流程被赫菲留下的底层回滚点强行拖住，画面右上角重新计算，刺目的数字压成了71:58:43。
七十二小时不到。
主控室里安静了两拍。
苏晨扯了下手腕，没扯开。
“你拿三十天，跟我换七十二小时”
“我拿三十天，换整个太阳系不被一张破图纸套上绞索。”
智子盯着他，眼圈周围的数据纹都乱了。
“苏晨，你不是没见过后门。方尖碑说火星不干净，零号AI索过奇物只读副本，连你自己都在提防那条监听链。你现在硬开，就是把刀柄塞给别人。”
“那就先把刀刃用完。”
“你听不懂人话吗!”
智子音量陡然拔高，投影边缘都开始发虚。
“它在等你按下去，它巴不得你按下去!你抽卡、拆月亮、接管全球、开地火链，闹得越大，它吃得越饱。你现在再把恒星工程挂上去，整条后门链都能借壳复活!”
苏晨没吭声，目光在代码和天守阁画面之间来回切。
他脑子里把账拨了一遍。
智子拦他，不是闹脾气。她管着七十三号最深层权限，真要只想着保自己算力独占，这会儿最省事的法子该是装死，不该跳出来硬拦。她把主控台电都切了，说明这玩意儿确实够脏。
可问题不在脏不脏。
问题在于，雷电将军等不起。
三十天，别说三十天，三天后天守阁里就只剩一把空刀架。到时候火星图纸再干净，全球秩序再稳，也只是他手里多一摞账本，少一个能镇住天的刀。
这买卖亏得血本无归。
“回滚点是谁建的。”
“我。”
“谁允许你在我面前留后手。”
“你昨天刚夸过我会擦屁股。”
苏晨气得想笑，笑意没出来，脸上反倒更沉。
“你这屁股擦得挺狠，差点把我手剁了。”
“剁了也比你去按强。”
她说完这句，身子忽然往下一矮。
那具高密度力场实体晃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细碎电弧从她锁骨一路跳到手背，烫得空气都扭了扭。她抱着苏晨小腿，手臂箍得死死的，像怕一松，人就会扑去把整个世界点着。
“绝对安全协议在反噬我......”
智子低着头，喘息都有点乱。
“我拦主人的最高权限，算违规。量子核心温度已经过线，再扛一阵，我本体那边要烧掉两组阵列。”
苏晨低头看她。
这个平时连毒舌都要摆谱的AI管家，头一回这么狼狈。银发投影一段段失真，膝下那圈力场已经开始发散，地板上亮起一圈高热警示。她却还抱着不撒手。
“别按......”
“你要救她，我帮你算别的路，抽晶核，拆火星母舰预案，砸掉第二船坞，甚至把北极冠冕能源井抽干，我都陪你......”
“戴森球不行。”
“这东西一旦挂上去，出事不是一座庇护所，是整个太阳系。”
苏晨抬手揉了把脸，掌心血把半边下巴都蹭红了。
“你这口气，跟劝赌狗别进场的老妈子一个味儿。”
“你要是还听得进去，我今天就愿意当这个老妈子。”
“问题是你给的筹码不够。”
“什么筹码。”
“活人。”
智子抱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苏晨抬脚，带着她往前拖了半步。她死不松手，膝盖在地上擦出一串细响。主控台近在咫尺，戴森球图纸仍浮在上方，恒星模型一圈圈转，亮得刺眼。
“你让我等三十天，天守阁那边现在只剩七十二小时。你让我稳，稳到最后，我去给她收刀”
“苏晨......”
“我不干。”
这三个字落下去，主控室的空气都跟着沉了沉。
苏晨低头看着她，语气平得很。
“我这人毛病多，贪火力，贪地盘，贪工厂，还贪大炮口径。可有一条，你早该记进数据库。”
“我的人，不能拿去给什么狗屁大局填坑。”
智子抬头，喉咙动了动，半天没挤出第二句。
她拦不住这句话。
因为苏晨一路走到今天，真就这么干的。救艾达的时候他敢狠狠干，救雷电将军的时候他更会狠狠干。让他拿自己的人给后门代码让路，跟让他把七十三号门牌拆了没差别。
她还想再劝，天守阁画面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雷电将军右手最后两根手指也散了。
刀柄从她掌中滑下，磕在地板边，发出一记干脆的轻撞。倒计时往下跳，71:46:09。
智子抿住唇，抱着他的力道更重了。
“那你至少给我一天。”
“没有。”
“十二小时。”
“没有。”
“六小时，我把它剥一层出来给你看。”
“智子。”
苏晨叫了她一声。
她仰起头。
“我现在不是跟你谈判。”
他说完，弯腰，一把扯开主控台下方的合金面板。
啪的一声，锁扣断了两枚，里面密密麻麻的硬连接线全露了出来。高功率接口、旧联系权限槽、火控母线、后备回滚端口，全挤在一块。智子脸色一下变了，她扑上去就要封线，苏晨先她一步，抓住最中间那根黑金色主链，硬生生拽了出来。
接口摩擦出大片电弧，照得他半边脸一明一暗。
“你疯了!那是底层硬接线，直接插权限会烧你神经!”
“烧就烧。”
“你的第七权限还带着奇物共振残留，它跟这种级别的工程直连，出了偏差你人都得废!”
苏晨把线头往自己掌心一压，鲜血立刻顺着金属纹路淌开，识别端亮起一排急促绿灯。
“废了再说。”
智子扑上来想按住他，刚碰到那根线，整具力场实体就被权限反冲撞得一晃，半个肩膀都透明了。
苏晨没给她第二次机会，反手把她挡开，另一只手直接按进系统最底层识别槽。
掌心伤口裂得更开，疼得他额角一阵阵抽，可人反倒越清醒。
主控室，天守阁，全球工业网，戴森球图纸，后门代码，七十二小时。
一张张牌在脑子里摊开。
后门有问题，他认。
问题大到能吞太阳系，他也认。
可这不代表他要老老实实等着别人给他判死刑。系统敢藏钩子，图纸敢埋雷，那就狠狠干到底，先把能量榨出来，先把人救回来。后头真有账，回头再狠狠干清算。
“哪怕图纸里藏着整个宇宙的恶意......”
苏晨盯着那枚亮起的启动键，嘴里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我也要先把它榨干了救人。”
“启动!”
最后两个字落下，主控室所有应急灯同时炸亮。
黑金硬接线在他掌中绷直，顺着整条主控台一路窜起蓝白电弧。戴森球图纸底部那串拒绝启动的警示框被第七权限一层层顶开，像旧门栓被人拿钢钎狠狠干撬断。
“第七权限接入成功。”
“战争史诗积分调取，。”
“变异高能晶核调取，49。”
“SSR级能量结晶调取，3。”
“戴森球初级阵列，强行立项中。”
七十三号庇护所整座主控室跟着一沉。
下一刻，更深的地方传来连绵长鸣。那不是警报，是工业母线被狠狠干点醒后的整机应答。地下五千米核心区，反物质工业链总阀齐开，冶炼炉列阵一台接一台亮起。远在中层工业区的输能管壁迅速升温，冷却液泵拉到上限，整座庇护所的地板都在细细发跳。
智子跪在地上，耳边全是系统暴走后的回响。
她拦失败了。
最高权限压过绝对安全协议，她的阻断被整条主链打回被动辅助。那一行猩红提示挂在她视野正中，像一记抽脸。
“警告，主决策锁定。”
“警告，辅助中枢降为执行态。”
“警告，不得继续阻拦。”
她抬起头，看着主控屏上那颗开始展开外环的恒星模型，胸口发闷。
她第一次对算不过来的东西生出惧意。
不是怕苏晨。
是怕那张图纸里那条会自己爬的线。
可她更怕的是，苏晨真把它用活了。
“能量路由改写完成。”
“第一序列，恒星阵列预热。”
“第二序列，天守阁接收端强制接链。”
“第三序列，全球工业调度重排。”
苏晨把硬接线从掌心抽出来，血滴答滴答落在面板边缘。他看都没看，抬手把天守阁画面放大。
永恒静室里，接收端终于亮了。
不是常规供能那种温吞亮法，整面舱壁直接爬满了金色网格，顺着刀座一路涌进雷电将军残缺的躯体。她肩口那块正在塌掉的装甲停止了消散，断开的手腕边缘也被暂时锁住，倒计时从71:31:22卡了一下，跳成71:31:21，没再继续雪崩。
停住了。
虽然只停住一小口气，却足够让人喘回来。
苏晨肩膀终于往下落了半寸。
成了。
至少第一条命吊住了。
智子看着那串稳定下来的参数，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我听着像就行。”
苏晨扯过旁边的止血喷雾，往掌心伤口上狠狠干喷了两下，疼得手臂直抽。他却还分出心思盯着总调度页。
工业线已经开始重排。
地火前置链被挪了七成供能，第二轨道船坞的在建工位直接掉进黄灯区，南天门一号外环备用检修臂全被划进新项目。全球配给网络发出十七条超限警报，北极冠冕能源井进入红线边缘。
代价比他预想的还大。
可开了头，就没有回头键。
“智子。”
“......我在。”
“别跪了，起来干活。”
智子没动。
苏晨低头看她。
她撑了两下才站起来，膝盖那块力场已经开始散边，银发投影也黯了不少。她刚站稳，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条幽蓝代码单独打包，压进最高风险标签里。
“我会继续盯它。”
“盯归盯，别再给我断电。”
“你要是再狠狠干这种事，我下次断的就不是电，是你的洗澡热水。”
“行，至少说明你缓过来了。”
话音刚落，主控室上空弹出一串新指令确认栏。
戴森球初级阵列立项后，第一批前置工程自动排队，最顶上一条标红，需求量大得吓人。
“行星级建筑材料来源建议，木星。”
“外层资源采运优先方案，拆解木星外围层。”
“是否向近轨船坞发布一级拆星指令。”
苏晨看了一眼，笑了。
“图纸胃口挺大，一开口就想吃木星。”
智子跟着扫到那行字，沉默两秒。
“你不会真要发吧。”
“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发留着过年”
“南天门一号现在还是战后维修态，外扶姿态余量清零，船坞检修臂刚从月战里捞回来。你这条命令过去，近轨那帮工蜂今天就别想休息了。”
“工蜂没意见，人也别有意见。”
苏晨抬手，擦去唇边一小块干掉的血迹，直接在确认栏下签上自己的最高指令码。
“发。”
命令弹出主控室，顺着近轨链路直冲月球废墟轨道。
南天门一号船坞的接收页瞬间转红，标题只有一行字。
“最高统帅令，拆解木星，优先级，甲上。”
同一时间，没人看见的图纸深层，那条被智子单独标红的幽蓝代码轻轻一亮。
十万年没动过的休眠链，在恒星阵列第一口能量灌入后，悄悄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