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片还带着体温。
艾达把它从内袋里摸出来，放进深层主控台旁的解码槽，指腹上全是雪水和冷却液，沿着金属边滴下来。第四天夜里，七十三号深层照旧恒温，头顶机组低鸣，远处输送轨一刻不停，跟地表那场风雪分成了两个世界。
苏晨站在主控台前，掌心新缠的凝胶又见了红。
录音先是乱响，断断续续，接着跳出一段压得很低的男声。
“旧联系已经死干净了，地表不能再让一个地下疯子带着走。”
第二道声音更老，咬字很慢，官腔还在。
“各家武装今晚起停战，统一对七十三号开进。目标，夺控中枢，切断拆星工程，拿回人类的生存决定权。”
第三道声音里带着沙哑笑意。
“谁先打进门，谁先分能源井，分粮线，分生产链。至于那个姓苏的......活的更值钱，死的也行。”
录音停了一下，又切回前哨站那段短波。
“继续推末日论，把‘木星残缺’和‘地下逃亡计划’绑死。”
“艾达若退，说明地表秩序松口。顺着这道口子往里钻。”
最后一声电流拉长，房间安静下来。
艾达没开口，先看苏晨。
她回来这一路，在外头已经把骂人的词听了个遍。恶魔，疯子，掘墓人，拿整颗地球给自己女人陪葬的王八蛋。可那些词从地表难民嘴里出来，和从旧时代军阀嘴里出来，不是一回事。前者是饿急眼了乱抓，后者是挑好了刀口，打算狠狠干一票大的。
苏晨伸手，把录音片从槽里抠出来，在指尖转了半圈。
“这帮老东西鼻子挺灵。”
艾达嗓子发干。
“不是灵，是等很久了。你拆木星，地表乱，所有骂声都往你身上落，他们只用顺着喊两句，就能把人拢起来。”
“拢多少了。”
“明面上，北线三股，东线四股，浮岛会旧航道外面还有两拨散兵。暗线更麻烦，前哨站那几支短波喇叭不是废土货，频段很窄，跳得快，后头有人供设备。”
苏晨把录音片压在台面上，指腹在边角敲了两下。
“所以他们不是来送死，是有人给了底气。”
“对。”
艾达往前走了半步，靴底带进来的雪水在地面拖出一串暗痕。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别拿玩笑盖过去。外头的天烂成这样，仓库一空，路一断，今天骂你的人明天就会拿枪。你不开救济，他们会跟着军阀走。你开得慢，他们也会跟着军阀走。”
苏晨抬眼看她。
“听着像逼宫。”
“我没那个本事。”
艾达把左臂外骨骼卡扣拧紧，金属壳咔地一响，疼得她额角抽了一下。
“我是给你报数。地表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命，最值钱的就是一口热饭。谁能给饭，谁就能收人。你外头那层防线再厚，也经不起他们一批批往上扑。枪子打空了还能补，人心烂了，后头全是窟窿。”
苏晨没接，转身调出地表战术图。
监控链一路铺开，雪夜里的荒原亮成一块块冷白。风沙和酸雪交错，公路、废城、盐碱带、废弃矿坑，全在大屏上爬着红点。红点一开始还散，数秒后越聚越密，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从四面八方向七十三号压过来。
履带车，改装运兵卡，旧时代装甲壳，甚至还有绑着推土铲的采矿车。车头顶着焊钢板，屁股后头拖着油桶和弹药箱，队列长得看不见尾。
艾达看着那片红，喉咙发沉。
“还在涨。”
“嗯。”
“你外围诱饵区那几道高斯雷圈，够吃掉先头部队。等离子切割网再收一次口，他们进多少死多少。可他们不是冲一波就算，今晚上人，明天再上人，后天拉着灾民一块上。只要死的人够多，后头那些军阀连抚恤都省了。”
她停了停，盯着苏晨的侧脸。
“开仓吧，哪怕开一半。给地表吊口气，先把人从他们手里抢回来。”
主控台旁的指示灯一格格流动，把她脸上的灰和细小伤口照得更深。她这话说得很直，也很险。换个脾气差点的，听着就像地表执政官拿难民当筹码来压人。
可她必须说。
再不说，外头那片红点就不是军阀部队，是一场裹着饥饿和仇恨的雪崩。
苏晨没立刻答，先把那张战术图来回切了三遍。
东线车多，重装备少，赶路赶得急，队形拉得长。北线人数杂，里头掺了不少轻车和牲口拖板，摆明了把沿路难民也卷上来了。西南角那一股最怪，车不多，速度却稳，走的还全是废弃旧路和干河道，像有人提前踩过点。
他把三条进攻线单独拉亮，手指在台面上点了点。
军阀联手，口号喊得再响，本质还是那套老毛病。谁都想当第一个冲进门的人，谁都怕自己先被打残。真有必胜把握，他们不会拿全频广播吆喝，不会先煽地表，再逼着难民裹进来。他们要的是乱，越乱越值钱。人一乱，账就糊，锅也能分给别人背。
苏晨盘到这儿，喉间滚出一声笑。
“废土混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是这点出息。”
艾达皱眉。
“你还笑得出来。”
“当然。”
“数万武装正往这边来，地表还在往下掉人，你拿什么笑。”
苏晨转过身，把录音机捏在手里。
“我笑他们终于学会了抱团，结果还是抱成一盆散沙。”
艾达盯着他，语气压着火。
“散沙也能埋死人。”
“能，所以更该让他们埋在一块。”
这话一落，艾达呼吸停了半拍。
她站在原地，鞋底那点水印还在往外晕，主控室里暖得过分，她后颈却起了一层凉意。
“你什么意思。”
苏晨看着战术图，语气平平。
“你刚才说得对，开仓，发救济，能抢回一部分人。可只要军阀还活着，明天他们还能卷第二批，后天还能卷第三批。废土这口烂锅烧到今天，毛病不在天灾，在人。”
“所以你要看着他们来送死?”
“我给过规矩。”
“他们现在拿的是饿疯了的人开路!”
苏晨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道口子，凝胶边缘又渗出一滴血，顺着指缝滑到腕骨。疼得很实，倒把脑子压得更稳。
“艾达，你带着旧人类跑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更懂。军阀手里真没点依仗，敢带人往七十三号脸上撞?”
艾达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她当然懂。
前哨站那几支异样喇叭，地下短波，几股武装古怪的推进路线，还有那句“别碰七十三号正门”。这都不像送命，更像试探，像有人站在后头画线，指哪儿走哪儿。
可懂归懂，眼前这个决定还是让她胸口堵得难受。
“那你也不能拿所有人一起筛。”
“已经有人在筛了。”
苏晨抬手一点，主屏切到地表公共频道的抓取页。无数条求救和咒骂从下往上滚，里头夹着一类重复频次很高的短句。
“七十三号不开门，人类就没明天。”
“拿下中枢，切断工程，灾厄自停。”
“谁带路，谁先进仓。”
字句很短，像街头喊口号，尾巴却都收在同一个方向。
苏晨把那几条高频语句圈出来。
“谁在给他们分发话术，谁就在后头点火。现在停手救火，火苗换个地方还会接着烧。与其满地追，不如等点火的人把柴都送过来。”
艾达听得手脚发凉。
“你要拿七十三号当口袋?”
“总不能让他们白跑。”
她往前又逼了一步。
“你外面还有工厂，有矿线，有回收井，有诱饵区，那些地方一旦被他们推平，损失怎么算。”
“算在他们头上。”
“苏晨!”
“喊什么。”
苏晨抬头看她，声线压得很低。
“你以为我现在最缺什么，粮? 人? 还是地表那点快烂完的声望?”
艾达喉头一堵。
“我缺一个名正言顺的清场机会。”
主控室安静了几息。
输送轨的轰鸣从远处传来，隔着厚墙，还是能听出那股不肯停的狠劲。艾达看着他，忽然有种很古怪的错觉。前几天他还在算着哪条轨道先接、哪批工蜂先扔、哪块木星外壳能多榨点料。现在地表好不容易拢起的人，又成了他下一轮清场的筹码。
可她偏偏挑不出哪一步是空话。
军阀劫人，拿难民开道，借天灾抬旗。她若继续拿“多数人的活路”来劝他，反倒先成了给那帮人兜底。
苏晨手上忽然一收。
那枚录音片在掌心里嘎地裂开，碎屑和金属粉从指缝里漏下来，掉在台面上。
“恶魔?”
他低低念了一遍，抬手把粉末扫开。
“既然他们喜欢这个称呼，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深渊。”
艾达呼吸发紧，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怎么做。”
苏晨没回她，转身在主控链上连划数道权限。
外层地形图立刻展开，七十三号表层废墟、诱饵工棚、假补给站、废井口、埋设线圈，全亮了。三道高斯引力雷圈，等离子切割网，地表照明桩，热源诱标，假通风井，全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艾达看着那页图，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原本以为苏晨会把火力链拉满，先打先头部队，再把后面的钉在雪地上。可他手指落下的位置，根本不是火控页。
是能源总阀。
“你......”
苏晨按下去。
表层诱饵区的灯带一片片熄灭，废墟里埋着的假供暖节点停摆，地表热源瞬间下到最低。原本亮着微红引导光的旧井道、补给棚、半塌门楼，全部黑了下去。连三号假仓门前那圈一直闪着的警示桩，也灭了。
艾达盯着屏幕，嗓音发哑。
“你把外围供能切了?”
“嗯。”
“高斯雷圈的识别链也挂在外层供能上。”
“我知道。”
“等离子切割网的预热也停了。”
“我知道。”
艾达手掌按上台沿，指尖发凉。
“你这是把门卸了。”
苏晨调出第二页权限，轻轻一拨。
一条隐藏维护通道，从表层废墟后方一路亮起，穿过两道塌陷沟和一片假矿场，最后对准诱饵区腹地。沿途本该闭死的拦截闸，竟一节节往后退开，像有谁在主动迎客。
艾达看着那条被点亮的路，后背一阵发麻。
“那是你留给维修蜂走的道。”
“现在借他们用用。”
“你疯了。”
“我很清醒。”
苏晨把视角拉远，整座七十三号在战术图上收成一只伏在地壳里的黑色刺猬，平时竖起来的刺一根根往回收，留出一截不长不短的入口。入口不直，弯，多岔，后头还连着大片废弃诱饵区和空仓壳体，足够塞进一整支军队。
他要的不是守。
他要人全进来。
艾达胸口发沉，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连我都一起骗。”
“你要是早知道，脸上挂不住。”
“你还挑这个?”
“当然要挑。前哨站那帮人盯着你，你越急，他们越信。”
艾达半张着嘴，话到喉咙口又收了回去。
这句话没错，甚至准得让人窝火。她今天在前哨站退那一脚，若只是丢了脸，价值还不够。她越想被逼回来求援，军阀那边越敢赌七十三号外层要开门救人，越敢把队伍往前压。
问题在于，她现在也分不清，这人从什么时候把她也算进去了。
“你拿我当饵?”
“你愿意的话，可以换个体面点的说法。”
苏晨看了她一眼。
“钓鱼执法。”
艾达差点让这句气笑，笑意刚顶到一半，又被外层战报压了下去。
警示页刷地跳红。
四面八方的武装车队推进速度同时拔高，显然已经收到了某种消息。东线开始抛弃重货，轻车驼队往前冲。北线的人海裹着风雪往外摊，黑压压一片。最怪的还是西南那股，车少，人也少，却像一把细锥子，笔直往那条维护通道方向扎。
艾达盯着西南角，声音发沉。
“他们真有路引。”
“嗯。”
“谁给的。”
“还得再看两步。”
苏晨把那条维护通道单独挂上监控。画面里，夜雪横飞，废墟一片昏暗。失去供能后，原本最扎眼的诱饵热源全灭，整片表层看上去更像一处被彻底掏空的地下遗址。对外头那帮人来说，这反倒像七十三号在省电，在死撑，在把最后的力气留给核心区。
猎物缩起来了，猎人就更敢靠近。
主控台下方，新的入侵提示接连弹出。
外围震动传感器被触发，三处。
假矿场压力线被压断，五处。
雪层声呐回波异常，十一处。
艾达看着那串数字，手心全是汗。
“你还不点火?”
“急什么。”
“再往前二十公里，他们就进雷圈了。”
苏晨盯着主屏，没动。
他盘得很清楚。大股人海好处理，难的是后头那只手。对方既然敢鼓动军阀来啃七十三号，手里八成攥着一张能破外层防线的牌。那张牌不露，他今晚杀再多人，也只是把表层清一遍。风雪一停，新一批还会来。
得让牌亮出来。
艾达还想再说，屏幕右上角忽然跳出一块小窗。
西南方向，先头部队已经压到第一道高斯雷圈边上。按常理，这片雪地下埋着的引力雷只要感应到重载靠近，整段地面都会翻起来，把车和人一块拧成废铁。
可监控画面里，那支先头小队没停。
三辆改装雪地车，一辆接一辆，从雷圈正上方滑了过去，轮胎压出清晰车辙。车后还跟着十几道黑影，跑得很稳，连脚步都没乱。
地面没炸。
雷区毫无反应。
主控页上的雷达回波也干干净净，那片区域像什么都没有。
艾达盯着那道车辙，喉咙一下收紧。
“这不对......”
苏晨脸上的笑慢慢敛了，手指停在控制台边沿，没有往下按。
屏幕里，那支小队已经穿过第一道雷圈，直奔维护通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