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号避难所，外层缓冲区。
厚重的重力电梯门伴随着刺耳的液压摩擦声缓缓朝两侧滑开。
苏晨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上的暗金外骨骼只剩下一半，左臂的装甲在之前的控制室里被强行拆卸，现在只剩下一条沾满干涸血污和黑色机油的作战服袖子。右腿的推进器外壳布满了高温炙烤后的裂纹，每走一步，合金靴底砸在钢铁地板上，都会带起一阵沉闷的回音。
木星轨道上的烂摊子被他强行切断了直连链路，天穹姬和芙宁娜正在那边死死拖住那个被拔出星核的远古兵团。他必须趁着这个空档，把地表这群吃里扒外的老鼠彻底清理干净。
宽阔的合金大厅里，此刻黑压压地挤着几千号人。
这些都是趁着主控室被袭击时，在中层五区跟着暴乱的旧人类难民。此刻，他们被几百台荷枪实弹的机械卫队死死堵在气闸门前。
红色的激光瞄准线在人群中来回扫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
大厅里的空气浑浊不堪。汗臭味、发酵的酸味，混杂着失禁后的尿骚味，被顶部的换气扇卷着，直往人鼻腔里钻。偶尔有几声压抑的抽泣传出来，刚响了半声，又被旁人死死捂住嘴巴憋了回去。
苏晨停下脚步，左手在战术腰带上摸索了两下，解下一个表面结着一层白霜的防辐射隔离仓。
他随手一抛，将隔离仓扔向站在不远处的艾达。
“接稳了。里面那个黑盒子是个微波信标，带高维频段的。拿去后面的三号物理屏蔽柜锁死，别让它跟基地的主网络有任何物理接触。”
艾达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冰冷的隔离仓。
她左臂外骨骼裂开的缝隙里还在往外漏着冷却液，旧伤被这重量一砸，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散发着寒气的金属罐，没敢多问，快步走到大厅角落那台厚重的铅封屏蔽柜前，把隔离仓塞了进去，然后扣死了三道机械锁。
做完这一切，艾达转过身，视线落在面前那几千个跪在地上的同胞身上。
她咬了下干裂的嘴唇，走上前几步。
“苏晨......中层那些被炸坏的管线，我已经让人去修了。除了几个带头搞破坏的，剩下的这些人，当时只是被煽动了情绪。”
艾达的声音有些干涩。作为废土上旧人类的领袖，她看着这些因为恐惧而抖成筛子的人，心里那点责任感又冒了出来。
“他们以为你要抽干太阳的能量，以为那是天罚。这群人在废土上被吓破了胆，脑子不清楚。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我可以重新整编他们去矿区干活。几千个劳动力，就这么杀了太浪费资源了。”
苏晨没接话。
他走到大厅中央，用脚尖挑开一个装满高斯地雷的废旧弹药箱，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冰冷的金属隔着作战服传导过来，勉强压住了他伤口处的燥热。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视线从艾达脸上移开，冷漠地扫过下面那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里有几个人认出了苏晨。
他们看到苏晨一个人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那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浓烈血腥气，而那个煽动他们暴乱的首领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些在废土上摸爬滚打的人精，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扑通。
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猛地把头磕在合金地板上，撞出一声闷响。
“统帅饶命！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是反叛啊！是那个姓王的，他说天上那个吸太阳的怪物会把我们都烤死，说只要卡死冷却阀，就能逼您停手......我们只是想活命啊！”
他这一哭，就像是开了个闸门。
几千人瞬间跟着哀嚎起来。有人扇自己的耳光，有人拽着旁边人的衣服拼命磕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各种求饶声、辩解声在大厅里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噪音浪潮。
“求求您别赶我们走！我们在外面待了三年，连口干净水都没喝过！”
“我家里还有个七岁的孩子，您大发慈悲，就当我是条狗，留我在这扫地也行！”
“我们被骗了啊！我们对避难所是忠诚的！”
苏晨坐在弹药箱上，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一下。这群人哭得越惨，他心里的厌烦就越重。
忠诚？
这群耗子在动手砸毁中层五区的水循环管线时，可没想过忠诚。要不是他亲自赶到主控室，一枪轰碎了那个首领的脑袋，现在半个七十三号避难所都已经被几百度的高温蒸汽给煮熟了。
在废土上，背叛的筹码永远只是利益不够大而已。
艾达站在旁边，看着苏晨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后背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
她太了解这种眼神了。
楚天阔带着上千精锐企图夺权的那天，苏晨也是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打了个响指，把那些人连人带枪气化成了碳原子。
“苏晨......”艾达压低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挽救，“把他们分开关押吧。切断补给，让他们做最底层的苦力。就当是为了扩建第二轨道船坞多攒点耗材。”
苏晨转过头，看着艾达那张沾着灰土的脸。
他觉得这个女人有时候真的挺矛盾的。明明在废土上见惯了人吃人，为了保住火种也能下令放弃外围防线，可偏偏在面对自己人的时候，总还留着那点不切实际的同情心。
“艾达，你搞错了一件事。”
苏晨的声音不大，却在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哀嚎声，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里的饭，只给有用的人吃。这几千号人在我眼皮子底下，不仅砸了我的管线，还帮着外人把一个定位信标带进了我的核心区。”
他伸出右手，指了指头顶的合金天花板。
“天上那个抽太阳的工程，现在正被高维舰队的能量炮轰着。而这帮你们口中‘被蛊惑’的可怜虫，差一点就从背后断了我的后勤补给。”
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
前排的难民们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他们根本听不懂什么高维舰队，但他们听懂了苏晨话里的杀意。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年纪偏大、头发花白的男人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梗着脖子站了起来。
他们身上穿着明显比别人干净一些的旧式技工服，脸上虽然带着惧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仗着人多势众的强撑。
带头的一个老头指着苏晨，声音有些发颤，但音量却拔得很高。
“你别拿那些听不懂的词来吓唬我们！我们是在砸管线，但那是因为你要拉着整个地球陪葬！你知不知道那几条管线怎么修？除了我们这几个旧联系时代的工程师，你手底下那些铁疙瘩根本搞不懂旧接口！”
老头越说越觉得有底气，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是人类最后的火种！你杀了我们，谁来替你挖矿？谁来替你维护底层的旧设备？你不能把事情做绝了，没了我们，你这破洞迟早得停摆！”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人群，似乎又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法不责众。
这是刻在旧人类骨子里的生存逻辑。他们觉得苏晨就算再狠，也不可能一口气杀了几千个劳动力。
艾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自作聪明的老头一脚踹死。这帮蠢货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怪物。旧时代的工程师？在智子那足以碾压行星级文明的算力面前，连个计算器都算不上！
苏晨看着那个满脸涨红的老头。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拔枪。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他在心里盘算着，这老东西是不是在废土吃变异老鼠把脑子吃坏了，居然跑到他一个手里握着无限火力抽卡系统的基建狂魔面前，秀起了那点可怜的技术优越感。
“智子。”
苏晨敲了敲弹药箱的铁皮。
“在。”
大厅上方的扩音器里传出智子毫无温度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旧时代的工程师是吧。你给他们报个时，中层五区的管线，你用工程蜂群修了多久。”
“两分四十七秒。”
智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包括重新切割接口、重塑合金管道，以及清理他们留下的恶心排泄物。顺便一提，我顺手把旧接口的高温耐受度提升了四个层级。至于他们引以为傲的挖矿技术......主人，我用反物质微型切割机开凿天穹井主轴，一秒钟的推进量，等于他们拿铁镐挖五百年。”
老头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半张着嘴，忘了合拢，刚鼓起来的那点底气像被针扎破的水气球，漏得一点不剩。
机械卫队的枪口在这时发出了低频的充能嗡鸣。
几百道红色的激光线重新锁死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走廊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那些难民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苏晨从弹药箱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艾达，也没有去看那个瘫软在地的老头。
他一步步走到气闸门的控制台前，完好的右手按在了红色的主控闸上。
“人类火种？”
苏晨低下头，看着控制台上的金属纹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抱歉。我的火种名单里，不包括废物，也不包括背叛者。”
他手腕猛地发力，将红色的闸门拉杆一推到底。
“打开b区气闸。全部扔出去。”
咔——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厅尽头那扇厚达五米的重型合金气闸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上升起。
门外的世界，毫无遮掩地砸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恒温的空气。
只有零下百度以上的极寒。
狂暴的废土飓风顺着门缝疯狂灌入大厅，风里夹杂着大片大片惨绿色的辐射雪花。那些雪花打在人的脸上，就像是一把把细小的钢刀，瞬间就能在皮肤上拉出血口子。
外面的天幕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雾。远处是被高斯地雷炸碎的异星虫族尸骸，堆积如山，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这是一片真正的死亡废土。
哪怕是在外面生存了三年的老手，如果没有厚重的防辐射服和抗辐射药剂，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活不过两个小时。
大厅里的温度在几秒钟内暴跌。
俘虏们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丝侥幸，在看到门外那片绿色风雪的瞬间，彻底凝固成了极度的恐惧。
“不！我错了我错了！”
“别赶我走！外面是死路一条啊！”
“苏统帅！活阎王！求您给我个痛快吧，别让我出去喂虫子！”
人群彻底崩溃了。
他们发疯一样地往后退，互相踩踏着，试图远离那扇通向地狱的大门。
但智子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清场程序启动。”
几百台机械卫队排成整齐的推进阵型，枪口平举，像一面不可逾越的钢铁墙壁，压着人群一步步向气闸门外逼近。
只要有人敢反抗或者后退，高能电击棍就会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的脊骨上。焦糊味混着惨叫声，在大厅里炸开。
苏晨背对着人群，看着门外翻滚的绿色风暴。
狂风吹动他破损的衣摆，暗金色的装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连头都没有回。
几千人就像是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哭喊着、咒骂着、哀求着，被机械卫队硬生生推出了七十三号避难所的护盾范围。
当最后一个人被电击棍踹出门外时，苏晨抬了抬手。
轰隆！
巨大的合金气闸门重重落下，将外面的风雪和惨叫声彻底隔绝。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换气扇还在拼命工作，试图抽走空气中残留的寒意和血腥味。
艾达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红印，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她看着苏晨的背影，心底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生生透了出来。
这就是苏晨的规矩。
没有宽恕，没有妥协。在绝对的强权和无限的资源面前，任何虚伪的道德绑架都是个笑话。这几千个人的死活，对他来说，甚至不如修复一台发电机来得重要。
暴君。
这个词深深地烙印在了艾达的心里。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仅是她，所有还在庇护所里苟延残喘的旧人类，都不敢再对这个男人有半点违逆。
苏晨转过身，没去管艾达复杂的眼神。
他正准备下令让智子重新接通木星轨道的通讯链路。
就在这时。
大厅角落里，那台被封死了三道机械锁的铅封防辐射屏蔽柜，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低鸣。
嗡——
艾达离柜子最近，她的后背猛地拔直了，立刻转头看去。
隔着厚达十厘米的防辐射铅玻璃，她清楚地看到，被锁在隔离仓里的那个黑色微波信标，表面那些古老的蓝色纹路，竟然如同活过来一样疯狂游走起来。
刺眼的蓝光穿透了玻璃，把艾达惨白的脸照得发青。
紧接着。
没有通过任何扩音设备。
一阵完全不属于地球已知波段的、古老而清晰的语言，竟然无视了最高级别的物理屏蔽，直接在艾达和苏晨的大脑皮层深处炸响！
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胃部痉挛的宏大回音，就像是某种在十万年前就已经设定好的倒计时被强行触发了。
“......坐标已确认......质量壁垒崩溃......第七次清洗预案......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