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银色大手压下去时,第七槽里的几何晶体先亮了。
亮纹从晶体中心一圈圈往外推,赤道骨架跟着发出长长的嗡鸣,主控室里还活着的屏幕同时抖了三下,智子刚刚补回来的权限页当场碎成满屏雪点。
“接触了。”
“我没瞎。”
苏晨撑着总控台,盯死主屏。
银色手掌压住几何晶体,五根手指沿着槽壁扣合,动作不快,带着一股挑拣货物的闲适劲。第七槽周边那层蓝白纹路被它一寸寸吃进去,连个回弹都没有。智子甩出去的最后几道锁链接口刚浮出来,下一秒就暗了,灭得比断电还干脆。
“最后防火墙失联,主控树根节点掉线,工蜂总调度脱离,母线分配表被重写......”
智子报到这,投影腰侧缺了一块,边缘散成细密雪粒。
“它不是在破门,它在拿回自己的东西。”
“口气先别给它抬这么高。”
苏晨抬手拍在一块还亮着的副屏上,把残存监测页拽到最前。
“拿回去也得问我点不点头。”
他嘴上顶了一句,脑子里算盘已经转起来了。对面直奔第七槽,不碰地球,不碰庇护所,连刚才那只手都是冲着晶体去的。这说明它要的是完整运行的戴森球,不是炸一片废土取乐。既然想要完整的,就得顾着壳子,顾着母线,顾着已经灌进去的能流。只要它还顾,自己就有空子。
下一刻,主屏全白。
白光一闪而过,紧跟着,戴森球内部原本朝天守阁流去的金色能量河全部改道。
不是一股两股,是整圈赤道母线一起转头。
主控室正上方那条天守阁专线先亮到刺目,随后被硬生生扯弯,金色流束沿着第七槽的位置拔起,穿过外壳,直灌银色巨人的胸腔。远景监控里,那具立在太阳前头的液态躯体一下子凝实了不少,胸口多出一道发亮的主脉,沿着肩臂往上爬,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都照出了一圈金边。
智子声音发急。
“天守阁回流掉了百分之二十一,还在掉,母线阀门不听令,近轨储能池开始反抽!”
苏晨手一滑,直接掀开总控台下方另一层封板。
里面没有光幕,只有一根根粗糙的金属摇杆和三排老式切刀闸。
他当初埋这些玩意儿时,智子嫌过很多次,说这种东西土得掉渣,配不上戴森球工程总控。现在看,这堆土玩意儿反倒最顺眼。智能链路一旦被夺,能顶事的还得靠这口老骨头。
银色巨人低下头。
没有声音先传来,主控室所有人的脑子里已经被塞进一句话。
愚蠢的低维变量,感谢你替我们完成了能量收集器的建造,现在,交出剩下的控制权,接受规律的清理。
话一落,主控室地板跟着沉了一下,角落里那两台备用主机当场烧了,机壳缝里窜出一串火星。智子投影半跪在空中,右手按着额侧接口,嘴里骂得很快。
“它拿全频道精神播送压人类脑域,北极冠冕外部喇叭塔全过载,近地轨道副链掉了一半......真会摆谱。”
“摆谱的,多半都想让别人先跪。”
苏晨盯着那道越抽越粗的金色光柱,喉咙发干。
“它真要全拿走,刚才就顺手把天守阁拍碎了,犯不着先广播。”
“你的意思,它还想谈?”
“它想要干净货。”
苏晨手指落在一根黑色摇杆上,心里已经把局面过了两遍。渊要的是戴森球,戴森球闭合到九十九,天守阁又正好卡在能量链里,等于一枚扎在血管上的钉子。它想拔,得先把这枚钉子拔掉。问题在于,天守阁吃进去的那一截能量早就和金轨结构拧在一起,拔急了,连母线都会崩。
那就狠狠干它最烦的地方。
“智子,还能不能把天守阁做成死锚。”
“能做,代价很大。”
“说人话。”
“我把它所有外部接口全砍了,只留内部自循环,等于让它抱着现有能量自己撑,你这边再也拿不到一滴补给,天守阁也别想接新指令,除非你亲手去重插母线。”
“撑多久?”
“看运气。”
“你这答案,听着就很工程师。”
智子抬头,残缺红瞳里数据乱滚。
“现在给你精确值有意义吗,主控权都快被人薅光了。”
银色巨人胸腔里的那道金光又亮了一截,戴森球外壳开始传来细碎裂响。主屏放大的外层画面里,一段段承重梁表面浮出白纹,沿着焊缝往两边爬,金属片边缘卷起,几座检修环被吸得脱离原位,贴着外壳一路往上滚,最后被扯进那道光柱里,连个渣都没留下。
渊的精神波动再次压了下来。
低维变量,你没有拒绝的资格,交出天守阁锚点,我允许你保留地下样本库。
苏晨听完,笑了一声。
“你看,它急了。”
“哪里急?”
“都开始给我留活口了。”
他一把攥住黑色摇杆,另一只手连压三道切刀闸。
总控台下方立刻传出金属咬合声,沿着庇护所深层一路往上窜。主控室头顶那条直通天守阁的专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灯带节奏跟抽筋一样乱跳。苏晨手臂肌肉绷得发硬,硬生生把摇杆往底压到底。
“想要老子的东西?做你的春秋大梦!智子,切断所有外部连接,死守天守阁锚点!”
“收到。”
智子没有半句废话,双手直接插进总控主链。
她投影背后弹出十几道半透明界面,北极冠冕、天守阁、近轨中继、公共播送副链,一条条权限表在她手里飞快熄灭。每断一条,主控室就黑一截。天花板上最后那圈照明跟着灭了,只剩总控台和红色传输管还在发亮。
主屏里,天守阁外沿那一圈原本朝外张开的供能接口同时闭合,像一层甲片收拢。接着,整座轨道天守阁从内部锁死,底座那门巨型主炮周边的回流阀一齐落闸,已经灌进去的能量被按在内部自循环里,沿着阁体骨架疯跑,带起一串串紫白电弧。
银色巨人胸口那道金色主脉顿了一下。
渊的声音压下来,比刚才更沉。
低维变量,你在损毁收集器。
“听你这口气,我还以为你是售后。”
苏晨额头全是汗,手却没松。
“再说一遍,球是我建的,钉子也是我打的,你想整套搬走,得先问这枚钉子答不答应。”
“天守阁负载超限,外层装甲温升突破红线。”
“别念。”
“我得让你知道它在流血。”
“它流血,总比给人抽干强。”
天守阁画面被拉到最大。
那座悬在近轨的机械天守阁此刻已经成了整条能量链上最硬的一截,外层甲板一片片鼓起,接缝处喷出细长白流,底部主炮管身不停震颤,紫电沿着檐角、炮座、支撑臂一路乱窜。戴森球里倒卷出来的金光死命往外拽,天守阁就死死咬在那儿,像一颗钉进墙里的钉子,墙皮都要被扯下来,它还挂着。
苏晨看了两秒,心里略松半口气。
留住了。
没全留住,可也没让渊一口吞完。
“保住多少?”
“已吸收部分还剩三成八,继续这样扯,十分钟后掉到两成,二十分钟后我不敢报。”
“够了,有总比没有强。”
“你对‘强’这个字的要求真低。”
“都快被人抄家了,还挑食。”
渊那边沉了片刻,主屏上的银色巨人慢慢转过手腕,按在几何晶体上的五指收得更紧。第七槽周边那片外壳当场裂开,裂缝沿着赤道骨架跑出上千公里。几段支撑臂接连崩断,甩出去的碎块被那道金色主脉卷走,沿着银色躯体表面流动,补进它的手臂和肩背。
主控室里那股压人的震音更重了。
你在用低效手段延缓必然结果,天守阁保存的能量,属于收割配额。
“配额你大爷。”
苏晨抬手按开全球播送残链,根本不给它单方面装神的机会。
“三句话不离配额,你们这帮玩意儿是不是把全宇宙都当仓库管理员了,见谁都要盘一遍库存?”
播送链烧得吱吱作响,拾音台边缘开始冒烟。
智子侧头扫了眼功率条。
“你再骂两句,这台也得报废。”
“报废前总得发挥余热。”
苏晨盯着渊胸口那道越来越粗的光柱,心里那股火一点点往上拱。对方抢能量,抢主控,抢太阳,口气还摆得跟查账似的,听着就让人手痒。可火归火,真要现在硬冲,只会把最后那截锚点也送出去。他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嘴上越硬,手上越得稳。
渊没有被他带偏,银色巨人的胸腔再次扩张。
这一次,戴森球内部的能流被抽得更凶。
主屏上的金色主脉从一条变成三条,围着银色躯体往上灌,原本还挂在天守阁周边的几道副流也被一根根剥走。天守阁外层装甲炸开数块,碎片绕着阁体打转,整座阁楼在近轨中晃出幅度,连炮口都偏了角。
智子报数越来越快。
“已吸收部分跌到三成三,三成一,二成九......”
“闭嘴。”
“你怕听?”
“听得我心疼。”
“你还有空心疼?”
“老子家底被人当吸管用了,心疼不是很正常。”
苏晨话刚落,主控台最左侧那根老式电压表啪地碎了玻璃,指针抖了几下,直接冲顶。整座庇护所深处传来沉闷回响,主循环井里有设备扛不住,开始成片跳闸。红色传输管的光亮跟着暗了半档,连智子的投影都透明了些。
她抬手抹掉嘴角那串数据雪点,低声道:
“主人,它在审视天守阁。”
“审视什么。”
“它没料到,天守阁能在脱离主链后还咬住这么多能量。”
苏晨抬头。
主屏里,银色巨人果然有了个细微停顿。它那张平整无面的头部朝天守阁偏了一点,胸口三道主脉也随之一收,收得很短,很快,像有人拿指尖拨了拨琴弦。
这停顿只有半息。
半息已经够了。
苏晨立刻压下另一道摇杆,把天守阁内部循环往锁死的方向再顶一格。
“你还敢加?”
智子声音都扬了。
“再加,天守阁自己的壳子也会开裂。”
“开门总比开门强。”
“你是真不怕把自己老婆房子玩塌。”
“房子塌了能重盖,太阳没了去哪买第二颗。”
话音落下,天守阁主炮基座周边的紫白电弧轰地炸开,整个阁体外沿刷出一圈圆环亮纹。那是回流阀彻底卡死后的反馈,代表内部自循环已经不认外部调度,谁来拉都得硬掰。
渊胸口的三道能量主脉再次一顿。
主控室里,那股无孔不入的精神压迫里,终于多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是恼火,更像审题时碰上一道不该出现在卷子里的附加题。
智子盯着数据流,喉咙发紧。
“它在重新估天守阁的价值。”
“那就让它好好估。”
苏晨擦了把掌心的汗。
“最好估得它睡不着。”
可天守阁终究扛不住整颗太阳系的抽吸。
主屏右上角的储能条还在掉,二成八,二成六,二成四......戴森球外壳的裂缝越扯越长,沿着第七槽往两边扩,几段外环检修桥彻底断开,天守阁下方的近轨空间都被拉出明显弧度。苏晨埋下去的那些老式锁闸一个接一个冒火,最右侧两根摇杆开始发烫,烫得他掌心发麻。
赢不了。
至少这会儿赢不了。
苏晨心里那本账翻到这页,合都合不上。渊占了主控,占了母线,占了太阳金轨最大那口池子,自己手里只剩一座硬撑的天守阁和几根快烧穿的老杆子。继续狠狠干到底,能抢住更多,可庇护所和金轨链条都会一块陪葬。
那就先认账,留命,留锚,留下一口气。
“智子,报最终保留值。”
“二成三......二成一......卡住了。”
“卡住?”
“嗯,卡在二成一,天守阁死循环把这部分锁住了,它抽不动。”
苏晨吐出一口热气。
亏大了。
可总算没亏到裤衩都不剩。
主屏中,银色巨人的胸口此刻已灌满金色能流,液态躯体表面多出大片规则纹路,连手臂都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它吸走的大头远远超过天守阁保下的这点家底,整片太阳金轨也因此更暗了半分。
渊的声音第三次压进主控室。
低维变量,你保住了一块边角料。
“那也比被你舔干净强。”
苏晨抬起头,嗓子发哑,话却顶得很硬。
“今天你抢走多少,回头我连本带利掰回来,少一块都算我白活。”
这一回,渊没有立刻回话。
主屏里,那张无面的银色头部又朝天守阁偏了半寸,停了停,才把视线收回第七槽。它没有继续加力去拔那枚钉子,胸口三道主脉稳住,转而把更多能量压回戴森球主控内环。
智子盯着屏幕,低声道:
“它放弃了强拔。”
“它舍不得把球扯坏。”
“还有一种可能。”
“说。”
“它想先把你剩下的牌都看清。”
苏晨哼了一声。
“那就看,牌桌还没散。”
远端监控自动跳了一下,木星航道的边缘画面被分出来一小块。那里原本该是工蜂运输链和远端引力锚点的区域,此刻满屏都是被抽走能流后的乱流白纹。可乱流边上,还有一道蓝白小点没退。
那小点停在远端,看了片刻,忽然朝主控这边发来一串短促波形,像有人在用指尖敲桌面。
智子一边维持主控,一边分出残存算力去拆那串波形。
“木星锚点有外部回应......格式很熟。”
苏晨盯住那块小屏。
“谁。”
智子停了一息,嘴角扯出个很短的弧。
“那位账本比命还厚的大小姐。”
远在木星轨道,蓝白礼服在乱流边缘一转,芙宁娜抬手抹掉唇边血迹,抬头看向那具正在吞吃能量的银色巨人,声音沿着残破波形挤进中继链。
“本小姐的舞台,岂容你这种没有品味的烂泥怪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