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发红的晶核还在苏晨掌心发烫,主控室地板先塌下去半寸。
下一秒,深层量子机房的警报直接顶穿了总控频道,刺耳电音拉到破嗓子,像有人拿锯条在金属腔体里来回刮。
智子投影抬手一划,通往地下五千米核心区的密封门全开了。
“主人,别站着看了,它顺着戴森球后门灌包进来了,目标不是你,是我。”
苏晨抄起那枚晶核就往下冲。
升降井还没落稳,井壁上整排检修灯先后熄火,亮一盏,灭一盏,黑暗顺着井筒往下吞。智子的投影贴着他往下坠,裙摆边缘已经掉成雪片,左侧肩线断断续续,连红瞳都开始跳码。
“灌了多少?”
“别问斤两,问要不要命。”
“那就是很多。”
“你这句废话真有安慰作用。”
井底门刚开,一股热浪就拍了出来。
量子机房里全是焦味。整列服务器柜一排排亮着红灯,冷却管道狂喷白雾,地板上散着融化后的透明绝缘胶,脚一踩就黏。最里面三组主机已经烧穿了外壳,风扇还在转,转得东倒西歪,轴承发出干咳似的响。
苏晨跨过一块掉下来的散热板,抬头看向中轴主机。
那棵银黑色的量子计算阵列平日里像一片立着的金属林子,现在每根支柱都在冒火星,顶端回路被过载电流刷得发亮。主机外壳表面,数据吞吐曲线一路冲顶,连比例尺都炸了,最后只剩满屏红条。
“它拿什么灌的?”
“垃圾。”
智子盯着数据窗,语速快得发干。
“纯垃圾,没意义,没结构,没答案。它在拿算力海啸活埋我。你给我一万年,我能拆。它现在只给我三十秒。”
苏晨脚步没停,直接扑到备用隔离台前,把几组老式刀闸全按了下去。
咔,咔,咔。
三声落下,机房侧壁落下两层钛板,外部广播链、民用服务链、居住区娱乐链全被切掉。可主机头顶那根粗得夸张的深色总缆还在抖,缆线外皮一鼓一鼓,里头有东西在冲。
苏晨扫一眼,心里过了一遍。
渊不冲庇护所别的地方,专挑量子机房下嘴,摆明了是要把智子这颗脑袋烧熟。天守阁已经锁成死锚,它抢不走,就换路把看门的先弄死。看门的一倒,剩下那堆手动拨杆就成瞎子摸门。算盘打得不脏,甚至算得上讲究。
问题只在一点,它到底要不要把整个机房连根烧掉。
要是要,早该压满功率。
它现在留着这座机房,多半还想从智子脑子里掏点东西。
苏晨想到这儿,冲着空荡机房开口。
“渊,你口味越来越差了,抢不过就开始吃垃圾?”
机房顶灯闪了三下。
四周没喇叭,没外放,话却直接落进脑子里。
变量苏晨,你的中枢具备异常兼容性,回收后可纳入维护层。
“说人话。”
你交出中枢索引与天守阁残余锚定表,我保留这座地下样本库。
苏晨把手按在隔离台边沿,盯着主机上那根还在鼓动的总缆。
“你上次也说保留,结果先把我家太阳喝了大半。信用这玩意儿,你们文明是不是出厂就没装?”
回声压下来,平平稳稳。
信用只对同层级单位生效。
“懂了,你拿我当野生散户。”
智子侧头看他,红瞳里代码乱滚。
“主人,你能不能别在它面前讲这么接地气的词,我在宕机前还想保留点中枢体面。”
“它都顺着网线来抄你家了,还体面个鬼。”
苏晨嘴上说着,手已经扯开隔离台下层,抓出一把机械短接钥匙,咔咔插进六个旧接口。
“能不能断主缆?”
“断不了,主缆是你自己当初为了稳,走的硬链直连,绕过了九层软件门。你那会儿嘴里喊着冗余,手上干的事跟给别人留后门没差。”
“我给自己留的活路,被它捡了漏。”
“现在骂甲方没用。”
最外侧那排服务器忽然齐齐炸开。
不是火光先起,是箱门先向外弹,里头滚热的芯片和碎片撒了一地,几道冷却液喷上半空,又被主机散出的热流烤成白汽。报警声已经劈叉,喊两句,断两句,听着比快断气的人还难受。
智子投影晃了一下。
她原本悬在半空,这会儿脚尖已经碰到了地,身形透明得快跟雾一个颜色。两只眼睛下方慢慢淌出两行红色数据液,没落地,半路就散成细碎字符。
苏晨抬手去碰她肩膀,手指直接穿过去半截。
他手停在半空,骂了一句。
“别给我演这个。”
“我也不想。”
智子抬手抹掉脸侧的红色代码,语气倒还端着那股欠揍的调子。
“可惜,算力差距摆在这儿。对面拿戴森球当洪口,我这边拿量子机房当脸盆接,接不住很正常。”
又一组主机炸了。
机房右侧的辅助阵列先黑,接着整排断电。冷却系统掉了一半,热气立刻往上翻。苏晨额头沁出汗,右腿推进器残壳在高温里发出细细裂声,左臂空掉的袖管被热风鼓得直摆。
“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这个掉法,九十秒后我开始丢深层索引,一百五十秒后主控根目录穿孔,三分钟后天守阁底层回滚点暴露。”
她报完,又补了一句。
“这是乐观点的算法。”
“你给我个悲观点的。”
“现在。”
苏晨没再问。
问到这儿就够了,再问下去纯属给自己添堵。眼下要么拔网,要么守着智子一起烧熟。可主缆那头挂着戴森球后门和渊的灌流链,软件门早废了,硬剪也来不及,除非把整个中枢核心当闸门砸上去。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手也没闲着,把最后三组离线存储盒全拔了出来,往紧急柜里一塞。
“最值钱的东西在哪?”
智子哼了一声。
“你终于想起先抢账本了。根目录种子、火控回滚表、旧联系锚定兼容链,我都压在核心索引环里。可你别高兴太早,我要是烧穿了,环也只剩壳。”
“那就想法子让你别烧穿。”
“你说得跟点菜一样。”
脑内回声再落。
变量苏晨,你在转移残档。
苏晨抬头,盯着那根鼓动的主缆,开口就骂。
“你都偷到我屋里来了,还不许我搬家?你们这套收费标准挺横。”
回声停了一息。
你在拖延。
“废话,难不成我给你鼓掌?”
智子忽然抬手,十指张开,所有还亮着的屏幕全切成同一画面。主缆内部的数据洪流第一次被她硬扒开一角,露出里头翻涌的灰白包层。那玩意儿密密麻麻,没有字段,没有协议头,没有回执,整个就是一堵往前推的墙。
“主人,看清楚没有。”
“看见了。”
“它没打算读我,它只想塞满我。”
“那你刚才说它想掏东西。”
“它两样都要。先灌满,再捞尸。”
智子说完这句,脚下投影散掉一截,整个人往下矮了半分。她抬手撑在主机边沿,手掌边缘已经跟坏掉的像素块一样往外掉。
苏晨胸口堵得慌,嘴上却还硬。
“你这投影质量越来越差,售后找谁?”
“找你。谁让你一直不给我换新机柜。”
“北极冠冕那波你自己说够用。”
“我那是客气。你居然当真。”
机房又黑了一块。
这回不是一排,是半个区。备用光源接上后,颜色全变成了惨白,照得地上那层融化绝缘胶发亮。顶上的主缆跳了两下,鼓包越来越密,贴近主机接入口的位置甚至开始变形,厚重金属套管被从里头往外顶出一道裂口。
苏晨盯着那道裂口,忽然开口。
“你要是把自己当闸门砸进去,能不能堵住?”
智子侧头看他。
“你在问成功率,还是在问我会不会死?”
“先问成功率。”
“七成。”
“挺高。”
“剩下三成是我跟机房一起蒸发。”
“行,我换个问法,你死了还能不能救回来?”
“你这问法就很渣男。”
她说完,抹了把脸上的红色代码,居然还笑了下,只是那笑挂在半透明的脸上,已经不剩多少平时那股毒舌管家的神气。
“索引环要是保住,等你打赢了,再给我补硬件,我还有机会醒。要是你脑子一抽,把我当损坏冗余格式化了,我就真没了。”
苏晨手掌压在隔离台上,指腹全是汗。
七成。
这数字已经够高了。
渊这把灌流打得太狠,继续守,机房必穿。智子自己撞上去,至少还有七成能把门顶住。可问题也在这儿,一旦她自己松开所有安全限制,她就不是在挡数据,她是在把整个核心逻辑压成一团,拿自己当一次性阀门。
赢了,基地保住。
输了,连她最后那枚索引环都未必剩得下。
回声再来,这次压得更狠。
你的中枢在犹豫。劣质自我保全,是低维工具常见故障。
智子抬起头,红瞳里跳动的代码忽然停了一拍。
“主人,它在挑拨。”
“我听出来了。”
“那你最好快点给命令,我的故障提示快被它说中了。”
苏晨盯着她,喉咙有点发紧,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要是敢给我玩永久离线,我真把你回收站都扬了。”
智子愣了半拍,随即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嘴角就散成一串数据雪片。
“行,这才像我的主人。”
她抬手一划,胸前弹出一块猩红权限页。
上面全是苏晨名字后的确认栏。
解除安全沙盒。
解除情感冗余包保护。
解除根目录写锁。
解除索引环外壳隔热层。
解除全部撤离优先级。
苏晨看得眼皮直跳。
“你把自己扒得比检修手册还干净。”
“要撞,就撞结实点。”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按?”
“你会安。”
她语气很平,平得跟报账一样。
“你舍不得基地瞎,更舍不得让天守阁那边彻底裸奔。至于我......你欠我的账太多,我不信你舍得赖掉。”
苏晨骂了句脏话,手却已经按在确认位上。
一个个确认栏亮起。
机房深处,智子的本体核心开始升温,主机底座发出低沉鸣响。她的投影随之清楚了一瞬,银发、红瞳、残缺裙摆,全被那团红光照亮。只维持了很短一会儿,随后又迅速透明下去。
渊的回声里终于多了压迫。
停止切割中枢,变量苏晨,你将失去最后的导航。
苏晨抬头。
“你总算急了。”
“它不是急,是不想让你轻松死。”
智子吐出这句,身后所有屏幕一齐黑掉,只留下主缆流量图还亮着。那道灰白洪流已经冲到核心门前,离主机只差最后三层隔离壁。
“主人,低维的算力确实算不过规律......但我可以把网线拔了。记住,别把我格式化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抬脚走向主机。
不是飘,是走。
一步一步,踩过满地碎片,踩过冒烟的冷却管,踩过那些还在跳火的芯片。她的脚每落一次,投影就少一块。走到中轴主机前时,裙摆已经只剩半截,肩线掉没了,右臂边缘全是散开的金色光粒。
苏晨往前冲了一步。
“智子!”
她没回头,只抬了下手。
“站那儿,别妨碍专业人士拔线。”
她整个身子往前一倾,直接撞进主机核心。
机房里先是一沉。
紧接着,中轴主机最深处亮起一团金红交缠的光。那光不往外炸,全朝里缩,把智子的核心逻辑、索引种子、根目录写锁残片全压成一个点,狠狠撞向主缆接入口。
主缆里那道灰白洪流迎头拍下。
沉闷巨响从主机内部传出来,整座量子机房跟着抖了一次。顶上粗缆断成三截,两截砸在地上,一截挂在半空冒烟。四周服务器柜同时熄灯,备用电源连挣扎都没挣扎,整个区一下子掉进黑里。
苏晨被冲击掀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隔离台,碎玻璃和金属片撒了他一身。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只有主机深处最后一道咬合声还很清。
咔。
门关上了。
外部灌流断了。
整个机房彻底黑了三秒。
三秒后,最角落那盏应急灯亮了。
昏黄灯光下,主缆断口还在冒烟,中轴主机表面裂开大片焦痕,周边十几组量子柜全成了死铁。智子的投影没了,连平时最爱抢屏的提示框都没再弹出来。空气里只剩热、焦味,还有冷却液滴在地上的轻响。
苏晨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没人回。
再喊一声,还是没人回。
他抬手摸向主机底座,指尖在一堆烧熔的绝缘层里扒了两下,扒出一枚细小的金色索引环。环面黯得厉害,原本流动的金纹全停了,只在内圈藏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忽明忽暗。
苏晨把它捏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外部总线上,最后一个红灯啪地灭了。
天守阁回滚表保住了,根目录种子保住了,量子机房也还剩个壳。可智子这一宕,基地等于被人蒙了眼,后头再想调链、看图、接火控,全得靠手扳。
苏晨把那枚索引环擦干净,塞进贴身内袋。
他转身时,脚边一块半烧坏的侧屏忽然亮了一下,画面里只跳出半行残字。
“维护井......第七槽下层......第二接入......”
字刚出来就灭了。
苏晨瞥了一眼,没停,直接跨过地上的断缆,朝机房更深处走去。
那边尽头,厚重闸门已经失电,门缝却还开着。再往里,就是他当初嫌土、后来又亲手埋进去的机械手动控制台。
现在,轮到那堆老家伙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