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洪流从巨缝里顶出来，先淹没了半条主缆，再把整座核心区照成一片惨白。
雷电将军立在裂口前，半边肩甲已经烧穿，刀上那层暗紫微光忽明忽暗。
苏晨贴着旧式电台，嗓子都劈了。
“将军，先离开裂口，别让太阳把你当燃料给吞了!”
戴森球内腔在晃，金色能流四处乱窜，断开的主缆抽在内壁上，一下接一下，带起成片碎板。雷电将军脚下的支撑台往下塌了半尺，热流顺着靴底往上卷，她却没退，只把刀横过来，挡住迎面喷来的第二股洪流。
渊的声音从外层压进来，断断续续，已经没了前头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反倒带着一股被逼急后的狠劲。
“你切断供给，切断约束，切断校验......”
“很好。”
“既然我拿不到，你们也别想留。”
苏晨抬眼去看主控屏，屏幕上的轨迹线已经乱成一锅粥。太阳近轨那圈戴森阵列正在失稳，原本绕着恒星走的碎片群忽左忽右，外围好几条受力曲线一口气翻了三次。更远处，一团灰银色的残影从阵列外脱开，拖着还没散尽的能流，朝太阳系边缘硬拽过去。
他盯着那团东西，手心一层汗。
这孙子要跑?
不对。
跑的人不会把能量往里缩。
渊在收拢，收它最后那点家底，收它投影外壳，收它还扣在戴森球外层的引力褶面。它不是跑，它是在抱成一团，抱成一个够大、够沉、够狠的玩意儿。
苏晨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渊失了主链，外壳撑不久。
它眼下只剩两条路，散，或者拉全场一起死。
这玩意儿从头到尾最信一件事，账不能亏。自己赢不了，就把桌子掀了，连牌带人全埋土里。现在它朝太阳系边缘缩，图的肯定不是躲刀，图的是把最后那口气压成一个能把轨道全拖烂的坑。
苏晨抄起电台，声音发哑。
“将军，外头那条狗要同归于尽!”
“它在收缩质量场。”
雷电将军抬头，紫瞳里映着白炽裂缝，语气还是稳。
“我斩得中它。”
“斩得中，不代表来得及。”
苏晨把另一只手按在台面上，裂开的金属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它刚丢了供给，投影还撑这么大，靠的就是那层灰银外壳。它往边缘缩，肯定要把剩下的全压进去。真让它压实，太阳系这盘就不用下了，大家一起重开。”
渊笑了，笑声在频道里拉成一串怪响。
“低维的虫子，你终于会看账了。”
“晚了。”
“我已放弃回收，放弃归档，放弃样本。”
“现在，我只要一个结果。”
苏晨骂了一句。
“你这人挺有意思，打不赢就要删档，输不起还装裁判。”
渊没有理他，灰银残影收得更快。太阳边上那圈残破阵列开始偏斜，几块本就断裂的镜面板被拖着往外飞，后头带出一条条发黑的引力尾迹。更远些的地方，星光先塌了一块，塌成一个不见底的暗斑，边缘还在往里卷。
苏晨胸口跟着往下一沉。
成形了。
地球方向的监测窗口也在尖叫，海潮、地壳、极冠气流，三条曲线全往上翘，连北极冠冕那边的备用引力井都给震得跳了数格。屏幕上没有人，只有大片乱闪的警报条，红得刺眼。
渊开口。
“看见了吗?”
“这才配叫虚无。”
“你们这颗星球，你的庇护所，你那群靠着恒温和净水活下来的残民，还有你口中的永恒神国，都会被我一并抹去。”
“苏晨，你若现在跪下来，承认自己是错误，我让你先看着地球消失。”
苏晨听得牙根发痒。
“你是真有病。”
“都这会儿了，还要过嘴瘾。”
他骂完，眼睛没离开过屏幕。渊缩得越快，太阳边上的乱流就越大。雷电将军还在核心区里，眼前是快炸的恒星，外头是快成形的黑洞雏形，左右都要命。
硬顶太阳，渊要成功。
先杀渊，太阳多半也得炸。
这题换谁来做都得骂娘。
他把频道切到最大功率。
“将军，你那边还有多少能借?”
雷电将军看着脚下翻涌的金色洪流，刀尖微抬，扫过身侧一根甩来的断缆。缆体从中断开，断口喷出的能流打在她裙甲上，烧出大片焦痕。
“足够再出一刀。”
苏晨胸口一堵。
就一刀。
这账真抠门，抠得人头皮发麻。
渊在外层听见了，笑得更尖。
“一刀?”
“你靠一刀救太阳，还是靠一刀救地球?”
“选吧，苏晨。”
“你不是最爱算成本吗，来算。”
苏晨盯着那团越压越黑的暗斑，脑子里把眼前的路一条条掰开。救太阳，得留刀在核心区，设法把回流压住。可渊那头一旦成了，整个太阳系一起完蛋。先砍渊，能保住眼下这一局，可太阳接着暴走，后头还是大麻烦。
两杯毒酒，非得灌一杯。
他吐出一口气，忽然盯住了核心区那条还在喷能量的回流管。
那玩意儿被雷电将军刚才一刀切断，此刻正把主链残存的狂暴能量往外狂喷。戴森球外围阵列虽然在崩，可同源节点还在，主缆还通，阵列外壳也还没全散。渊此刻缩在太阳系边缘，恰好处在戴森阵列的外弧线上。
苏晨眼皮一跳。
这不是一锅乱汤。
这是一把没装壳子的歼星炮。
他抓起电台，语速一下快了。
“将军，听我说。”
“把核心区喷出来的残能接到刀上，用外层阵列当导轨。”
“你不用去追它，让这一刀自己跑过去。”
频道里静了半拍。
渊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
“你敢!”
“那会让整条主链彻底报废!”
苏晨立刻回嘴。
“你都要拿全家给我开席了，我还跟你算维修费?”
“再说了，报废也比陪葬强。”
渊喝道：
“雷电将军，你若这样做，刀路会穿过整条阵列，外壳会全碎，核心再无回收余地!”
雷电将军手中的刀轻轻一震。
“主人。”
“命令。”
苏晨站在地下五千米的残破主控室里，鼻端全是焦糊味，旧式电台在掌心发烫，连裂开的按钮都快按进去了。他盯着那团边缘翻卷的暗斑，心口一阵阵发紧。
这刀出去，渊九成得死。
这刀出去，戴森球也真要废掉大半。
可不出，后头连骂人的机会都没了。
他咬着字，一字一顿。
“砍了它。”
“先把那条疯狗送走。”
渊厉声道：
“苏晨!”
“你若敢下这个命令，你会亲手葬送你抢来的恒星!”
苏晨嗤了一声。
“老子最烦别人拿我的东西威胁我。”
“尤其是一个偷电贼。”
雷电将军抬起刀，反手握住刀柄，刀锋斜垂。她身前是正往外鼓的太阳内核，身后是崩裂的戴森阵列，四周乱窜的金色残能沿着断缆和主槽涌过来，一股股缠上刀身。刀上的暗紫微光先沉下去，再一点点亮回来，亮得发沉，亮得发硬。
渊那团灰银残影终于急了，边缩边吼。
“停手!”
“你承受不住这条刀路!”
“你的容器会先散!”
雷电将军抬眼，望向太阳系边缘那团越卷越黑的暗斑。
“丧家之犬，也配谈虚无?”
这句压出去，频道里都空了一拍。
苏晨听得心口直跳。
对，就是这个味。
渊怒极，声音几乎扭成了一团。
“我乃观测执行官，我掌校验，我掌剪枝，我掌......”
雷电将军打断它。
“你掌个屁。”
“抢来的电，借来的壳，丢了主链便剩一嘴废话。”
她一步踏上断裂主缆，靴底在滚烫的缆面上擦出长长火线。周边所有残能跟着往她刀上聚，金色、紫色、白色，三股乱流撞在一处，把整座核心区的光都吸了过去。刀身开始承不住，刃口一段段崩开细小豁口，她握刀的手背也裂出白痕，顺着腕甲一路爬到小臂。
苏晨喉咙一紧。
“将军......”
雷电将军没回头。
“主人，借我最后这口火。”
苏晨喉结滚了滚，低声回了一句。
“拿去。”
下一刻，她出刀。
没有巨响。
先亮起来的是戴森球外层，一圈接一圈的残阵同时导通，原本混乱漂移的镜面板、主缆、回路，全被这一刀拖成一条直线。太阳边上的光被整条拉开，紫金长刃从核心区穿出，掠过残破阵列，掠过近轨碎片，掠过火星航道外侧的暗区，一路直取太阳系边缘。
沿途所有被刀路碰上的东西全消了。
没有碎块，没有残渣，没有回声。
只有一条平平整整的空带，从太阳边上拉到那团黑斑前。
渊头一次失声。
那团缩到极致的灰银残影还裹着一个刚成形的黑洞雏形，边缘正往里塌，中心连光都在往下漏。它原本还在收，还想把最后那点质量再压实半寸。可刀路一到，整个坍缩过程被硬生生截停。
先断的是它外壳。
灰银残影从中线裂开，裂口笔直，往两边一分，里面压着的黑色旋涡也跟着裂成两瓣。那团旋涡还想继续往里卷，刀路上的紫金余辉却没停，直接压过去，把那两瓣暗斑从头切到尾。
渊终于喊出了声。
“这不可能!”
“我已完成坍缩，我已......”
后半句没了。
紫金长刃穿过它的喉口，穿过它的胸腹，穿过它背后那团黑色雏形，把一切都推平了。灰银残影先被蒸干，边缘一片片化成飞灰，接着中心也被抹掉，连那团还没稳住的黑斑都让刀光擦得干干净净。
太阳系边缘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连星光都要晚半拍才补上来。
苏晨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刚才还跳得快把屏幕挤爆的引力曲线，忽然一条接一条往下落。地球方向的海潮警报熄了，极冠气流线也软了，外层轨道受力从红色退回橙色，又从橙色退回黄色。那团要把全场一起埋了的玩意儿，连同它的黑洞雏形，被这一刀劈得连灰都没剩。
频道里只剩电流杂音。
过了几息，才有一段很短的残响混进来，像是谁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想再说一句话。
“异常......变量......”
“归......”
声音到这儿，彻底断了。
苏晨肩膀一松，整个人差点沿着台边滑下去。他撑住桌沿，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一片凉。
“死了?”
没人回他。
他抬手拍了拍电台。
“将军，吱个声，别搞我。”
过了半拍，频道那头才传来雷电将军的声音，比前头轻了不少，却还稳。
“它没了。”
苏晨闭了闭眼，胸口那团闷气总算吐出去半截。
“行，死得好。”
“这玩意儿活着真污染空气。”
他刚骂完，屏幕最中间那条主链监测突然往上蹿了一截。
苏晨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整张脸就沉了下去。
渊是没了。
太阳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坏。
少了渊在外层偷接偷导，刚被斩开的主链残能开始全线回灌。戴森球核心区那道巨缝一下扩到原先的三倍，里面喷出的白炽洪流已经不再是股流，直接成了面。外围阵列支架一根接一根断，破碎镜层朝深空乱飞，整颗恒星外壳鼓得越来越高，像一口快压不住的锅。
苏晨嗓子发紧。
“将军，立刻出来!”
雷电将军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她轻轻应了一声。
“主人。”
“嗯?”
“请借我最后一次违令。”
苏晨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屏幕画面里，雷电将军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外层出口，面朝那颗正往上鼓的太阳内核。她手里的刀只剩半截光，碎裂的裙甲在热流里晃动，肩后那片装甲已经烧空，露出的躯体边沿正一寸寸失去颜色。
苏晨的声音一下提了上去。
“你想干什么?”
雷电将军没有答这句。
她只是抬起手，把那把几乎熄灭的刀横在身前，朝着太阳内核走了一步。
“主人。”
“这次，别命令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