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主控室里那条金色进道停住以后,警报一排排熄了下去,外景屏上的紫阳稳稳挂在天顶,把整颗地球从黑夜里拖了出来。
二十五天后,苏晨第一次走出地下五千米核心区,踩上了七十三号庇护所外的广场。
风还是冷,泥地已经化开,靴底踩下去,带起一层湿土。广场外围挤满了人,从各个废土聚居点赶来的,从钢铁联盟兵过来的,从海上浮岛会转运来的,站得东一堆西一堆,衣服旧得发硬,脸上却都抬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看的是天上的紫阳,也是刚从庇护所里出来的苏晨。
苏晨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往远处扫。
废土还是那个废土,塌楼没长好,荒地也没冒出粮食,几条旧公路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只是地表有了光,活人有了热,远处几座残城的烟囱又开始冒烟。那些烟柱细细的,在紫金色日照下往上走,像有人把半截命重新续上了。
“看够了没有。”
艾达站在他右后侧,左臂那套卡死的外骨骼还在漏冷却液,滴在泥里,冒出淡白的汽。
“他们看的是太阳。”
苏晨啧了一声。
“少来,太阳又不穿装甲。”
艾达看了他一眼,喉咙滚了滚,还是把那句“他们更想看你”咽了回去。她这二十五天没怎么睡好,眼白里的血丝还没退,见到苏晨站到地表,心里那根线又绷起来了。
地球刚活过来,人也刚缓口气,最怕的就是这时候再出乱子。
乱子偏偏来得很快。
广场外圈的人群让出一条路,几个穿着厚斗篷的人往前走,身后各自跟着十来个护卫。护卫没带重火力,腰间挂的都是旧式短枪和刀,走得不快,脚下踩得很稳。
艾达脸色一沉,右手按上枪柄。
“我拦下他们。”
“别。”
苏晨抖了抖袖口,站在原地没动。
“拦了,他们还得换个日子来试我。今天正好,一块收拾干净。”
那几人走到广场中央,停在二十步外,先抬头看了眼紫阳,又看了眼苏晨。
为首的是个秃顶老头,披着一件拼接起来的防潮大衣,胸口挂着几枚旧时代徽章,擦得发亮。他没跪,也没弯腰,只把手按在胸前,做了个勉强算客气的礼。
“苏统帅,恭喜。”
苏晨没接。
老头笑得很干,继续往下说。
“旧世界崩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把天点亮了。这份本事,放在哪都该受敬。”
苏晨看着他,懒得接夸。
这老头来的路数很熟,先捧一句,把人架高,再把后面的买卖塞进来。废土能活到今天的人,肚子里都不缺算盘珠子。
老头果然没绕几句,便把话送到了正题上。
“地球活过来,靠的是您。可这么大一颗太阳,这么大一座天上的工程,总不能只养一个庇护所。我们几个来,带着诚意。港口、矿井、旧工厂、劳工线,都能交。只求苏统帅给各地留个配额,让我们自己管自己那一摊。”
他顿了顿,往前送出半步。
“说白了,大家一起分,活路更宽。”
苏晨听完,没说话,先看了眼艾达。
艾达掌心全是汗,枪还按在腰侧,没拔。她太清楚这句话有多蠢。分配额,留自治,嘴上说得像交权,骨子里还是城邦那套老买卖。真让他们拿到能源阀门,过不了多久,净水、热井、光照、运力,全会变成新一轮的价码。
换以前,他们有资格这么谈。
现在还来这一套,属实拿脑袋探炮口。
苏晨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老头脸上。
“你叫什么。”
“废土西线,鹤山城旧议会总代行,杜谦。”
“官还挺长。”
“乱世里,总得有个称呼。”
“称呼值几个配额。”
杜谦脸皮抽了抽,没退。
“苏统帅,咱们都不是小孩子。您火力大,谁都服。可地球这么大,光靠七十三号一地,管不过来。我们替您守地方,替您管人,替您收矿,省的您分神。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这番话一出,后面那几位城邦主也跟着抬了抬下巴。
说到底,他们敢来,就是吃准了一个点。
苏晨刚折腾完整颗太阳,家底再厚,也得喘口气。地球这么大,废土这么散,真要全收全管,粮、水、热井、警戒、转运,每一项都得砸人砸资源。眼下他们主动递台阶,苏晨若肯接,他们保住地盘。苏晨若嫌麻烦,说不定还真会放权。
算盘打得不差。
可惜他们漏算了一条。
苏晨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懒得跟人讲条件时的火力。
他抬眼看了看天。
紫阳在高处安安稳稳烧着,光线穿过戴森球调整过的镜阵,落到广场上,照得每个人头顶都带着层淡紫色的边。
苏晨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上来之前,没抬头看过么。”
杜谦一愣。
“看过。”
“看过还敢跟我谈分。”
苏晨抬手,打了个响指。
声不大,广场上却有不少人肩膀一抽。
下一秒,天穹忽然亮了一格。
一道紫色主炮从高空直落下来,擦着杜谦几人的头顶掠过,落在他们身前不到三米的空地上。
泥土、碎石、半融的冰层、埋在地下的钢梁,一口气全蒸没了。地面开出一个黑得看不见底的坑,坑边热气翻卷,泥浆往里流,连声音都传不上来。
杜谦整个人往后一坐,手撑进泥里,半边袖子都湿了。
后面那几个城邦主更干脆,腿一软,膝盖直接砸进泥水,连护卫都没站稳,东倒西歪地往后退。
艾达呼吸都停了半拍,握枪的手僵在腰边。
她明明有准备,可真看见天上那一炮落下来,脊背还是一阵发麻。天穹姬的舰装还没修利索,副炮群和抓取模块都带着伤,结果就这副半残架子,随手落下来的一炮,也够把地表这帮城邦主的胆子烧穿。
苏晨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
“分享?”
他看着坑边那几个人,声音平平。
“你们连仰头的资格都是我给的,还想分太阳。”
杜谦嘴唇哆嗦两下,半天没凑出整句。
苏晨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进泥里,带起一层湿土。
“听清楚,从今天起,地球没有城邦,只有我的兵工厂。矿归我,港归我,路归我,热井归我,天上这颗太阳也归我。”
他抬手点了点四周。
“谁会干活,谁就吃饭。谁想讲条件,先去问问头顶那门炮愿不愿意听。”
广场上站着的幸存者,呼吸被压得很低。前排几个孩子缩在大人背后,只露出半张脸。后面的人挤得鞋跟踩鞋跟,谁都没敢往前探。
杜谦撑着地,手上全是泥,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原本打算得很稳。话先说软,再拿地方人手和秩序当筹码,苏晨若肯放一点自治,他们几个就还能守住半条命脉。哪怕谈不下来,顶多也就是被赶走。谁能料到,人家连嘴皮都懒得跟你磨,抬手就叫来天炮,在你眼前开个无底坑。
这已经不是谈生意了。
这是拿太阳给人盖章。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
“苏统帅......鹤山城愿交出矿井、粮仓、旧厂区总账,接受并编......接受并编入七十三号调度。”
苏晨看着他。
“只有鹤山城?”
杜谦额头碰地。
“鹤山城,全员听令。”
后面几位城邦主再没半点犹豫,齐刷刷伏下去,脑门压进泥里。
“东线愿并。”
“南港愿并。”
“赤岭愿并。”
“请统帅接管。”
人一跪,后面那片幸存者就像被风推了一把,成片成片往下矮。先是广场边,后是路口,再是远处停着的运兵车旁。有人嘴里喊“统帅”,有人喊“老祖”,喊到后头乱成一锅,连“神仙”这种称呼都冒出来了。
苏晨听得眉角直跳。
老祖都整出来了,这帮人真是饿狠了,逮着个能发热发光的就往神龛上架。
他偏头看了艾达一眼。
“这称呼谁带的头。”
艾达喉咙堵了堵。
“地表播送自己长出来的,我没教。”
苏晨哼了一声。
“回头把‘老祖’删了,听着像我提前入土。”
艾达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可下一秒,她又把神色压回去,抬手打开全球播送链路。
这是她手里最值钱的活,也是她这二十五天没日没夜干下来的东西。旧联席残档、拾荒者联盟中继站、各地废掉一半的公共广播井,全被她重新串成了一张网。之前大家信服苏晨,靠的是看见太阳活了。今天这张网要送出去的,是另外一层东西。
她抬头看了苏晨一眼。
“我发了?”
“发。”
艾达按下确认。
很快,广场上空那座临时架起的扩音塔就响了。
不是她平时那种冷硬口吻,也没故作煽情,声音干净,字句咬得很稳。
“旧联席战时残档接管播送,当前确认,第七变量继承权限持有者,苏晨,具备全球战时最高统辖权。”
“北境钢铁联盟、地表拾荒者联盟、海上浮岛会,三方并网记录生效。”
“紫阳运行稳定,地表复苏线重启,全球能源配给、工业配给、战时征调,自今日起统一归入七十三号总控序列。”
“各地旧城邦自行解除私有武装,三日内上缴总账、矿账、人口册、仓储册,拒不执行者,视为敌对。”
最后一句落下,广场外那群还跪着的人把头压得更低。
这句话份量太重了。
苏晨手里有炮,有太阳,有庇护所。那是拳头。
艾达这一播,把旧联席那层早烂透了的牌子重新挂上去,拳头后头就多了个名分。
废土人不信神,也不爱讲规矩,可当年旧联席留下的影子太深。有人可以不服庇护所,有人可以不服枪,可“战时最高统辖权”这几个字一砸下来,许多老一辈活人膝盖会自己发软。
这就是艾达的用处。
她不是最强的那个,却懂地表这帮人怕什么,信什么,愿把命交给什么。
苏晨扫了她一眼,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这个女人别的先不提,播送网这块活,确实干得漂亮。
广场上的风换了个向,吹起泥地上的水汽,扑到人裤腿上,湿冷湿冷的。可跪着的人没谁敢动。有人额头磕在碎石上,蹭出了血,也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苏晨站在紫阳底下,看着这一大片伏下去的人群,胸口那股火终于顺了。
地球这摊散沙,算是先拢住了。
太阳有了,地盘有了,人也有了。后头要拆星、要拉工业链、要往天上送东西,这颗星球终于不再老有人在背后偷扯电缆。
当然,代价也摆在那。
他把命拴进了戴森球主链,今后这口太阳能喘到哪一步,跟他那条命已经绑死。眼下地球统一是爽,回头哪天谁冲着他来一刀,这账可不止他一个人还。
苏晨心里转了一圈,念头很快压下去。
先把地表收干净,再谈天上的麻烦。
他冲前方摆了摆手。
“都散了。”
没人敢抬头。
苏晨又补了一句。
“回去把账本备好,三天后统一交。少一页,我拿你们的仓库补。”
这次终于有人应声,东一声西一声,全是“是”。
等人群散开些,艾达才慢慢把枪从腰边挪开。她掌心早被汗浸透,手一松,指头都有点发木。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杀。”
“我闲得慌?”
苏晨斜她一眼。
“死了还得我找人补位,留着他们搬矿、跑运输、修路,不比埋土里省事。”
艾达吐出口气,望着远处那片低下去的人潮,半晌才开口。
“他们以后会很听话。”
“暂时。”
“这还不够?”
“够用就行。”
苏晨抬头看了眼紫阳,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他残了半截的左袖上,也照在庇护所外那片新搭起来的转运轨上。
他转身往回走,脚下泥水踩得吱响。艾达跟了两步,忽然停住。
“苏晨。”
“说。”
“今天这场......你等很久了吧。”
苏晨头也没回。
“我等的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省得我一个个去敲门。”
艾达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庇护所大门里走,肩膀不算宽,背影也没神像里那种唬人的架势。可广场上还跪着没爬起来的那些人,连头都不敢偏半寸。
她喉咙发涩,心口也跟着发沉。
暴君也好,统帅也好,老祖也罢,今天之后,地球这帮旧人类大概再没人敢把他当成某个庇护所首领看了。
七十三号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合拢,把外头那片呼喊和哭声一点点关在后面。
苏晨刚走进主控通道,腕带就跳了一下。
不是全球播送,不是地表总账回执,也不是工业链排期。
那是一条私密链路,权限高得离谱,整个界面只有一行字。
发件人,雷电将军。
附带内容,影像文件一份。
苏晨脚下停住,通道里顶灯照着他半边脸,墙面还残着大战后没清干净的灼痕。
他盯着那条私密影像,没急着点开。
过了两息,他抬手关掉周围监控分屏,独自走向主控室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