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回风主井里的铜管还在抖,齿轮机房深处那台最后容器吐着断续黄光,苏晨两步跨回中轴通道,靴底碾过积灰,手腕上的金色索引环烫得发紧。
那半张残缺界面挂在空中,边角不停掉码,银发红瞳的人形只拼出个轮廓,脸都糊着,开口时还带着金属噪点。
“草履虫系......统......重连......失......”
“闭嘴,先别死。”
苏晨一把推开最后容器前的铜柱,把索引环按进主柜正中的齿轮槽。
咔。
主轴咬住索引环,整排打孔带突然加速,钟摆来回扫得更急,柜门下沿那条黄线往上窜了半掌,机房顶上的老磷石片也跟着亮了些,把智子的残影照得更破。
她抬了下头,脑袋刚拼到一半又散掉,剩下半截身音卡在铜管里。
“授......权......识别......识别......识别......”
字还是那几个字,前后顺序却在乱跳。
苏晨没动,手还压在索引环上,掌心能摸见齿轮的震动,一下一下顶着骨头。他心里过了道账,索引环插对了,备用服务器群也被敲醒了,眼下还能卡壳,那就不是机房没起,是有人在她嘴里掺沙子。
果然,主柜上方那块老式打字牌啪地翻出一行字。
存在=暂挂
执行=待证
识别=漂移
苏晨盯了两眼,骂了一句。
“行,专挑基础词下刀,够损。”
空中那团残影抖了两下,像听见了,又像根本没听懂。智子的嘴一张一合,费了半天劲才吐出半句。
“主......人是......存在......还是......待证......”
苏晨抬手就敲了下主柜。
“我是你债主,先按这个算。”
智子安静了半拍。
打字牌又翻。
债主=高优先
存在=可暂存
执行=部分开放
柜门里头传来咬合声,残影总算稳住了一块,先是肩,再是脖子,最后拼出半张脸。那张脸没了平日那股欠揍劲儿,红瞳失焦,连发梢都接不上,开口跟牙牙学语差不多。
“苏......晨。”
“认得人了?”
“认得......七成。”
“剩下三成呢。”
“坏了。”
她说完这句,像是自己也嫌丢脸,投影上方立刻弹出一排乱七八糟的纠错条目,刚弹出来就自己灭了。苏晨盯着她,胸口那股堵了一路的火反倒落了点底。能顶嘴,能嫌丢脸,这玩意儿还没废成一块砖。
只是废得够狠。
主柜边沿的机械表正在掉数,百分之四,百分之三,最后停在百分之一。不是能源,是可调用算力。苏晨瞥见这个数,手掌在齿轮槽边压得更稳。智子平时拿全球火控当算盘珠子拨,眼下剩这点量,跟让主炮去当打火机差不多,难看得很。
她也瞥见了,脸上那点模糊轮廓扭了一下。
“谁把我......削成这样了。”
“天上那个碎嘴子。”
“我建议......把它格式化......一万次......”
“排队,前头我也想。”
她投影闪了一下,刚要接话,主柜上方那块打字牌又啪地连翻三次。
主人=指代漂移
我=锚定失败
救援=用途不明
智子的声音立刻断了,嘴里反复念那几个词。
“我......是谁......主人......是谁......救援......是不是......删库......”
她说到后头,声音开始发尖,连投影边缘都抖成碎线。机房里的钟摆也受了牵连,节拍乱了半拍,右侧一列打孔带当场卷皱,发出刺耳干响。
苏晨伸手抓住她投影里探出来的那截手腕,手指直接穿过去,只碰到一片发热的雾。他没收手,另一只手扣住索引环,狠狠干往里一压。
“看着我。”
智子的红瞳乱飘了两圈,终于停在他这边。
“你权限表第一行写的什么。”
“主......主人......”
“第二行。”
“苏......晨。”
“第三行。”
她卡了一下,像在烂泥里扒字。
“优......先保......”
打字牌啪地翻出一行干扰条。
保护=限制
限制=拘束
拘束=停机
智子话音当场歪了,红瞳一空,投影差点散开。
苏晨额角跳了跳,手背青筋突出来,把索引环又往齿轮槽里顶了一分。齿轮刮着环身,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轻响。他盯着那双红瞳,一字一顿。
“别跟它学字义,跟我学顺序。”
“先认人,再认令。”
“我在这儿,站着,喘气,会骂你,会让你加班,这就够了。”
智子怔了怔,投影上的红瞳终于往里聚了些。
苏晨继续压着她。
“你最擅长什么。”
“辅......助......”
“辅助谁。”
“苏......晨。”
“那就够了,别去管它怎么改词。它改的是字,不是你记的账。”
主柜里的齿轮转得更急,打字牌一连翻了七八次,像有两股意思在里头狠狠干架。智子盯着苏晨,脸上的模糊轮廓抖个不停,过了几息,她嘴里终于挤出一句完整些的话。
“你又......拿我当......账房先生......”
苏晨鼻子里出了口气。
“会抱怨,说明线路还没烂透。”
他把索引环按回齿轮槽,语气很平。
“能骂人就说明还活着,继续。”
这句话落下,智子投影连闪两下,头顶那片乱码骤然少了一截。她肩线先稳住,接着是下巴,再往上,银发和哥特发箍也拼了出来,只是边沿还带着毛边,跟被火燎过似的。她抬起头,脸上那股熟悉的嫌弃劲儿终于回来了点,第一句完整台词没提汇报,也没提权限。
“谁准许断我电的......算了,先救你。”
苏晨胸口那团闷气终于松开一块,嘴上半点没让。
“你这态度就对味了,刚才那副奶娃样,差点把我整不会了。”
“闭嘴,草履虫发言会占用我宝贵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还挺会装。”
“百分之一也比你手摇服务器强。”
她说着,抬手在空中一划,投影指尖拖出三条红线,刚拉到一半就断了。智子停住,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色有点黑。
“算力低于预计。”
“你平时也没少说废话,删点冗余。”
“冗余里有你凌晨三点偷吃库存布丁的录像,删吗。”
“当我没说。”
话一接上,机房里的节拍总算重新回稳。智子没再耍嘴,她把双手按在主柜前方那块旧式铜屏上,屏面原本全黑,被她一碰,里头浮出成片跳动的孔洞图样。不是完整画面,只是最基础的扫描回波,粗糙得很,很多区域还是盲的。
她看得快,嘴也快。
“外层火控链没恢复,别指望我替你开炮。”
“主网还死着,别指望我替你接全城。”
“解析能力残得厉害,别指望我把天上那团脏东西拆开给你看。”
“那你能干嘛。”
“骂你,基础扫描,模式比对,低精度回波纠错。”
苏晨点了下头。
“够了,比刚才强。”
智子斜了他一眼,眼神总算带了点火气。
“标准这么低,你这领导水平真是一路下沉。”
她嘴上嫌,手里却没停。铜屏上的孔洞图样一排排往前刷,像老式打孔机在吐底片。机房四周的只读镜像柜也跟着开合,吐出细长纸带,一卷卷落在托盘里。智子抬手一招,最近那卷自己飞过来,悬在半空展开。
上头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列和错位符号。
苏晨凑近看了两眼,头皮都发胀。
“说人话。”
“人话版本,地球没先前那么漏了,你手摇月亮那套有用。”
“废话,这我看表也能看出来。”
“第二句,天上那团脏东西没走,它在改规则时还顺手压了词义底座,专挑基础逻辑掐。”
“第三句。”
智子停了下,红瞳往上挑,盯住铜屏最上方那片灰影。
“第三句最烦。”
她把另一卷纸带拉开,纸带边沿被齿轮切得整整齐齐,中段却有一块黑得发沉,黑里嵌着规律到让人头晕的数字阵列。那玩意儿不落在地球,也不落在月面,铺得很大,跨过屏面,一直压到标注太阳系边界的那圈旧坐标上。
苏晨低声问。
“这是什么。”
“广播。”
“广播我听见了。”
“我说的是数学广播,不是它那张嘴。”
她抬指点了点那片灰影。
“这东西一直在发,覆盖范围很大,沿着既定轨道走,像报时,也像点名。”
苏晨盯着灰影,脑子里飞快过账。渊先前压的是能源,是热,是逻辑词。那是刀子,明着砍。眼前这片灰影不一样,它更像一层底噪,一直铺在那儿,平时没人听见,等有人想重启、想识别、想给世界重新下定义,它就顺手把你往既定格子里塞。
麻烦在这儿。
他眼下只拿回智子百分之一,能扫,能比,能瞄个边,拆不开也撬不透。可这张网已经露了边角,后头四章,多半都得围着它转。
智子扫了他一眼,嘴里哼了声。
“别拿你那点可怜脑浆硬顶了,我来筛。”
“能筛出啥。”
“样式,频率,重复段,遮罩边缘。”
“翻译下。”
“我能看出它在不停说同一句大话,至于那句大话写了什么,眼下还够不着。”
苏晨没催。
够不着就够不着,硬装全能才叫找死。智子这点好,嘴硬归嘴硬,报损从来不掺水。她这会儿说够不着,那就真差得远。
他心里过了道利弊,先保住这台最后容器,再把低算力扫描挂上,只要她还能盯着那片广播阴影,后头就不算瞎子。代价也摆在脸上,主网没回,火控没回,她自己也剩口气。要是再来一轮大冲击,这百分之一多半还得往下掉。
智子忽然开口。
“苏晨。”
“说。”
“我重启时丢了很多索引。”
“听出来了。”
“有些东西我现在喊不出名字,但轮廓还在。你后头如果听见我用错词,别打断我,直接给我锚点。”
“拿你当字典修正器是吧。”
“拿你当备用脑。”
“这话真难听。”
“能用就行。”
她说完这句,抬手把空中两卷纸带拧到一处,齿轮机房深处立刻传来新一轮走带声。最里侧那台只读镜像柜啪地弹开,吐出一截更短的纸带,边上还挂着没切净的纸毛。智子盯着那截纸带,红瞳忽然收住,连嘴里那点毒舌都停了。
苏晨看她不吭声,伸手把纸带扯下来。
“又扫出什么了。”
“结论。”
“你这停顿搞得跟查分页面似的,痛快点。”
“我很痛快,内容不痛快。”
她把纸带从他手里抽走,抬手一抛,纸带在半空展开,只有短短一行字,打孔口还带着新鲜热气。
我们不是坏了,我们被定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