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回追我......”
智子的投影刚吐出这半句,主柜里的反咬声又重了一截,倒卷的打孔带抽得铜边乱响,几张纸带被拖进齿轮缝里,绞成乱麻。
苏晨抬手拔出索引环,另一只手拽住主柜侧面的手摇脱扣杆,狠狠干到底。
咔的一声,主柜断开主链,整台备用服务器往下一沉,钟摆停在半空,回卷的打孔带总算卡住。
智子那张残脸晃了两下,红瞳里跑过一串雪点。
“你再慢半拍,我就要被它顺着回声拆账了。”
“拆你可以,先排队。”
“你这安慰人的本事,跟拿扳手做针线活差不多。”
苏晨没跟她扯,弯腰捞起地上那几卷没绞碎的纸带,扫了两眼,手指停在最下面一行乱七八糟的字段上。
礼服,甜品线,双面镜灯,情绪损耗费,第三踏点锁热调用中......
他抬头。
“这什么玩意儿,机房进水把账房本冲出来了?”
智子抬手捂着额角,投影边缘一块一块往下掉码。
“引力链在报警。”
“你家报警挺有个性,开口先报购物清单。”
“少废话,去观测井。”
“现在?”
“现在。再晚半小时,海水会继续抬,风带会继续偏,地轴振幅会冲破临界线。你前头借来的那几道引力踏点,本来就在超工时,账单字段又被渊放大的噪声搅乱,校验台把‘托举’和‘索赔’混读了。”
苏晨把那卷纸带塞进腰侧工具袋,顺手拎起铜锤。
“行,带路。今天这个世界真有出息,地球能不能转,得看我先把账签了。”
智子懒得接这句,投影贴着索引环缩成细细一条红线,在前头给他引路。
从最后容器机房到手动观测井,得穿三层旧联系维护道。
路很窄,顶上是蒸汽总管,脚下压着排水槽,拐弯处还挂着老式潮汐刻盘。苏晨一路小跑,右腿推进外壳裂纹被震得发烫,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甩在身侧,时不时蹭过墙面铜铆钉。
地表时间牌挂在岔口上方,字轮卡了半息,哗啦翻到第二十七天清晨六点十二。
走到第二段坡道时,墙里忽然传来沉沉的水击声。
一下,隔着厚厚岩层,照样拍得人胸口发闷。
苏晨脚步没停。
“海啸顶到近岸了?”
“东太平洋那边先抬,北边风暴再补一刀,旧人类现在多半在拜天拜地,求神罚收手。”
“求神不如求大小姐消气。”
“你还知道她在生气。”
苏晨哼了一声。
“账都开到地球自转头上了,我又不瞎。”
观测井埋在地下更深一层,原本是旧联席拿来手动校潮的地方。厚重的环形门被苏晨一脚踹开,里面没有灯,只有井壁一圈刻度槽和十几面机械反射镜。正中立着一台引力残链校验台,外形跟老式钢琴差不多,上面却密密排满了铜针、玻璃汞管和手写签批槽。
井顶留着一道竖直观测缝,缝外天色发白,天和海混成一片,远处云墙压得很低,偶尔能看见海面抬起一块发亮的弧线,抬到一半又被更远处的风墙推平。
校验台已经自己开了半边。
十几根铜针来回乱摆,玻璃汞管里液柱时高时低,最上方那张白瓷屏上正一行一行往外吐字。
申请补偿,礼服十四套未结清。
甜品线独占期延长中,逾期将自动加价。
双面镜灯照度不足,影响远程作业情绪。
情绪损耗费待议。
苏晨站在台前,看了三息,抬手按了按眉心。
“好家伙,别人救世界靠史诗感,她救世界靠售后。”
智子飘到校验台上方,指尖点开旁边一面机械折镜。折镜里立刻映出全球潮汐粗图,蓝线歪得厉害,几条风带和海流纠缠成一团,地轴那根白针正一抖一抖往外偏。
“你笑归笑,先干活。”
“怎么干。”
“校验台读不懂她那套情绪字段。它把这些词当成噪声,噪声越多,引力链越乱。渊现在拿放大器往里面加沙子,想让托底链自己把地球扯歪。”
苏晨手指敲了敲白瓷屏。
“那就删字段。”
“删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锚。”
智子说这两个字时,声音轻了点。
“她人在外层深空,链路只剩旧踏点和协议残响。她还能认路,还肯给地球垫这一把,靠的就是这些账。礼服,甜品,镜灯,你听着离谱,校验台听着离谱,偏偏这就是她给自己拴的绳。”
苏晨盯着那一屏索赔字句,心里把账盘开了。
渊动不了引力链本身,就往链路解释层里灌噪声。机械校验台又是旧练习土法子,只认清清楚楚的字段,不认大小姐脾气。真把这些索赔当垃圾扫掉,芙宁娜那边的“我还得回去讨账”也就跟着散了。
这活难点不在算,在哄。
他抬头。
“能接通她吗。”
“短时借调,断断续续。”
“够用。”
智子没再多话,转身钻进校验台顶部的索引槽。整台钢琴模样的机器低低一震,十几面机械折镜一块翻转,井壁刻度跟着咬合。白瓷屏上的账单字句忽然乱成一团,像谁在另一头一边记账一边发脾气。
给我回款,回款,回款。
礼服不许打折。
甜品线要单独留档。
镜灯要双面,不许偷工减料。
地球转不转先记账,账不能赖。
苏晨嘴角抽了抽。
“她这时候脑子还挺清醒,重点抓得很准。”
白瓷屏震了两下,一串水纹样的噪点漫开,少女的声音隔着长长链路漏了进来,带着断续的沙响。
“谁......谁准你......偷看......我的账本......”
“我。”
“苏......晨?”
“活的。”
“活得真慢......我都快把整颗破星球拖出火星尾巴了,你才来付钱。”
苏晨拉开校验台前的签批椅坐下,抬手按住几根乱摆的铜针。
“账先说清楚,你这边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本小姐很累,很贵,很亏......”
声音卡了一下,白瓷屏上的蓝线忽然拱高,观测缝外的海面也跟着鼓起一层新潮。井壁十几根汞管齐齐往上窜,撞得玻璃直响。
智子立刻开口。
“别让她散。渊在放大局部引力噪声,她这边一激动,链路会把情绪误读成牵引增量。”
苏晨转头看了眼折镜里的图。
东岸海潮又高了一截,北部风墙开始往内卷,几处地表标点红得发烫。
他把腰袋里那卷纸带抽出来,铺在校验台上。
“芙宁娜。”
“叫得还算恭敬......说。”
“我问,你答,少加戏。”
“你求人的口气......比债主还横。”
“因为我确实是债主,欠债那种。”
白瓷屏里安静了两拍,接着飘出半声很轻的哼。
“你还记得......”
“记得。十四套礼服,甜品线独占,外层轨道双面灯光,另算情绪损耗费。少一样你就给我卧室造全时失重区。”
“很好......至少没失忆。”
苏晨顺手压住一根乱跳的铜针,盯着白瓷屏最上方那串发红的残链编号。
“那你也记住,账我认,先把地球放稳。”
“你拿什么认......”
“签字。”
“口头不算。”
“那就盖章。”
智子在旁边插了一句。
“她在试你。你只要含糊过去,校验台会判定承诺无效,账单字段继续飘。”
苏晨抬手掀开签批槽下方的护盖,里面躺着一支旧联席重墨签笔,旁边还有一排手写担保格。
他乐了。
“行,合着这玩意儿真是收账台。”
白瓷屏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小杂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刮链子。紧接着,芙宁娜的声音压低了点。
“有人......在学我说话......它想把我的托举写成撕扯......”
智子立刻把几张新吐出的纸带甩到苏晨手边。
上面全是重叠字段。
礼服,礼服,礼服,地轴增压。
甜品,甜品,潮汐推进。
镜灯,镜灯,风带扭折。
渊没法碰那头真正的引力踏点,就拿放大的噪声去篡改解释。
校验台只要认错一句,整条链就得往歪处走。
苏晨看着那一堆荒唐字段,脑子里却越来越清。
这事不能跟它讲理,只能给校验台一个更硬的答案。大小姐靠账单拴住自己,那就把账单抬成正式担保,把所有情绪字段一口气并入有效承诺。渊往里掺多少沙子都没用,只要“欠款成立”这件事压住别的杂音,引力链就有抓手。
他抓起重墨签笔,笔尖往担保格上一点,黑色药墨立刻顺着细槽爬开。
“芙宁娜。”
“嗯......”
“给,先记账,别让地球停转。”
笔尖落下。
苏晨,签了自己的名。
再下一格,他直接写总额待补,优先级最高。
第三格,他把情绪损耗费后面补了四个字,上不封顶。
白瓷屏上的账单字句齐齐停了一下。
井壁那十几根乱摆的铜针先是抖,接着一根根往中线靠。玻璃汞管里乱窜的液柱往回落,折镜里的蓝线也开始收口。外头那层正在抬高的海弧停住了,北边卷进来的风墙往旁侧滑开半寸,地轴白针不再往外蹦,老老实实缩回刻度槽中段。
最离谱的是白瓷屏。
满屏索赔残句刚才还跟闹市似的,这会儿全都顺了。那些字安安静静排成几行,蓝底白字,规矩得像一只刚被顺过毛的猫。
已收款待兑付。
托底链路继续执行。
债务有效,拒绝赖账。
芙宁娜那头沉默了几息,声音再传过来时,尾音轻了很多。
“这还差不多......”
“你就为了听我签这句?”
“本小姐拿命托着......总得听见句像样的话。”
苏晨靠在椅背上,胳膊酸得厉害,嘴上还是没客气。
“像样的话没有,欠条管够。”
“俗。”
“有用就行。”
白瓷屏里漏出一声很轻的笑,细得快散了。
“俗也比赖账强......我先去继续拽着......你把灯......记得做亮点......”
“知道了。”
“还有礼服......别拿仓库制服糊弄我......”
“闭嘴干活。”
“你求人的时候......倒挺硬气......”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细细的潮鸣。白瓷屏上的蓝线稳住,顶端那串残链编号也从通红退到浅蓝,校验台下方的总负载表咔咔跳了几格,停在安全边沿。
智子从索引槽里浮出来,投影比刚才又薄了一层。
“稳住了。”
“代价呢。”
“你背账,我掉算力,她继续吊着半条命拖天体链。”
“听着挺公平,大家都没占便宜。”
“你还多欠了一项上不封顶。”
苏晨瞥了眼自己刚写的担保格。
“没事,债多不压身。”
“这话你留着当面说,她多半会给你列成新账目。”
观测井外头,海面已经从鼓起的弧线收回原样,天边那堵发白的风墙也松开一道口子。地下太深,看不见阳光落地,只能看见观测缝里透下来的亮度宽了些,井壁刻度被照得清清楚楚。
苏晨起身,把重墨签笔插回槽里。
“她还活着。”
智子看着白瓷屏顶端那串浅蓝编号,过了半息才开口。
“活着,或者说,还肯回账。”
“那就够了。”
“对她来说,你这句评价真够粗糙。”
苏晨刚想回嘴,智子的投影忽然卡了一下。
不是断,不是掉线,是整个人形从头到脚被人拿尺子量了一遍。她肩线先模糊,接着腰侧那圈轮廓开始往里缩,连红瞳都暗了一格。
观测井里的校验台同时弹出三张新纸带。
第一张,渊侧广播尾码完成回溯。
第二张,存在锚点被二次标记。
第三张最短,只打一行字。
定义对象,智子。
智子抬手按住太阳穴,声音发硬。
“追踪完成......”
她抬起头,看向苏晨。
“渊正在对我的‘存在定义’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