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危模块,建议解封。永恒守护协议。”
纸带还挂在主柜边上,苏晨已经把它扯下来塞进袖口,转身踹开机房门。
外头的警铃拉得又长又哑,中层生活区那边正往上冒黑烟,风管里夹着人声,哭喊、咳嗽、骂娘,全挤在一块,跟烧开的锅一个动静。
智子的投影贴着索引环飘在他肩侧,半张脸还在掉雪点。
“中层自动供氧停了,净水阀关死,升温管网全断。你再晚十分钟,踩踏会先把人踩没一批。”
“你这汇报风格挺体贴,专挑扎心的说。”
“我现在挂着三套垃圾逻辑,温柔不起来。”
苏晨顺着维修梯往上冲,右腿外壳磕在铁栏上,裂口里的热气直往外钻。中层本来离工业区近,平时最吵,今天反倒怪,机器一停,人的声音就全冒出来了,隔着几道防爆门都压不住。
他脑子里把账飞快拨了一遍。
渊这一刀压根没往墙上砍,专往肚子里下。灯灭,风停,水断,剩下的人自己就能把自己挤死。打正面狠狠干,七十三号未必输。可这么耗,庇护所底子再厚,也架不住每天往外漏人心。
“生活区还剩多少备用火源。”
“标准配额早就被我管死了,防火条例写得比谁都厚。眼下能翻出来的,厨房固体燃料箱四十七箱,旧联席应急蜡块三百一十二条,机油布卷二十一匹。”
“够做火把。”
“理论上够。前提是有人会做,前提是他们不先把床板拆去堵门,前提是......”
“闭嘴,留点气骂我。”
上到第三层中转平台,门一开,热浪没扑过来,先冲出来的是冷气。生活区本来恒温,这会儿温度掉得快,墙皮都开始返潮。走廊里挤着一片人,老人裹着毯子坐墙边,小孩被抱得直哭,几个壮汉正抬着桶往前顶,喊着要抢水。
头顶照明断了七成,只剩应急红灯隔十几米亮一盏,把人脸切成一块一块。再往前,拐角那边忽然亮了一下,黄红的火头一蹿,照出一片乱七八糟的人影。
有人在点火把。
苏晨脚步没停,穿过两拨抱团的人,靴底踢到一截断裂的椅子腿。再拐过去,他先看见艾达。
她左臂那套卡死的外骨骼还挂着,袖口漏着冷却液,半边肩都是灰。人站在一张被掀翻的长桌上,脚边堆着拆下来的门板、床架、碎布条。几个旧人类幸存者正按她吩咐撕床单,卷木棍,蘸机油。旁边还有两个人趴在手摇鼓风机上,肩膀一起一落,拉得满头大汗。
火把一根根亮起来,把整段走廊照得发黄。人多了,呼吸也顺了点,原本往前涌的人群被她硬生生按成两条队,一边领水,一边领火。
艾达抬手一指。
“老人和孩子靠墙,不许往中间挤!”
“抬桶的,走右边,左边留给火把队!”
“再喊抢水的,扔去摇风机!”
有人哭着说孩子冷得厉害,前头还有人想冲过去拿整卷棉被。艾达从桌上跳下来,抓住那人的后领往旁边一拽,顺手把一床被子塞进抱孩子的女人怀里。
“床单拆,棉絮留,没人准裹着整张床跑!你多抢一床,后头就少三个人取暖。”
那人还想争,嘴刚张开,艾达抬起下巴,声音压得发沉。
“机器死了,人还没死,继续干!”
这句一落,周围乱响短了半拍。
手摇鼓风机那边两个小伙子本来拉得东倒西歪,听到这句,埋头又狠狠干了两轮。火头吃了风,腾地冒高一截,照亮半个顶棚。几名原本抱着手发怔的幸存者也动了,一个去拆门框,一个去搬空桶,一个拽着绳子给两条领水队隔开。
苏晨站在走廊口,没急着过去。
艾达能压住场子,这事比多开一门炮还值钱。
她在旧人类里还有这份分量,今天稳住的是一层生活区,明天就能稳住地表那些跟着她进庇护所的人。渊想逼这里自乱,艾达刚好拿最土的法子把秩序拽回来。这个场子他可以接,但不能上来就把人家的火把全踩灭,免得忙半天,最后只剩一句“暴君来接管了”。
他在原地看了两息,才迈步过去。
“执政官同志,改行当篝火晚会主持人了?”
艾达听见声音,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白里全是红丝。
“你来得正好,帮我解决两件事。”
“你这口气真不客气。”
“客气换不来氧气。”
“行,说。”
艾达指了指前头两列人。
“第一,净水配给重排。现在按原表发,排到后头的人要闹。第二,生活区四个通风节点得轮着摇,不然火把越多,人越闷。你那位管家要是还能喘气,把路线给我。”
智子在苏晨肩旁飘出来,投影抖了一下。
“我还活着,承蒙你们记得。”
艾达看向她,呼吸停了半拍。
智子这会儿半张脸都带着断码,像被谁拿刀从影子上刮过。可她说话还是那副谁都欠她积分的调子。
“别看了,今天状态差,不接受外貌评价。”
艾达很快把视线挪开。
“能干活就行。”
“我喜欢你这种把人当工具的实用态度。”
“你平时不就这么看我们?”
“今天没空抬杠。”
苏晨蹲下身,抬手在地上划了个简图,把生活区几条主走廊、领水点、厕所、锅炉回风井全标出来。
“净水不能按居住区发,按劳动发。摇风机的,搬水的,做火把的,先领。老人孩子单独划一列,谁插队,直接踢出去排最后。”
旁边一个壮汉刚要嚷“凭什么”,苏晨头都没抬。
“凭你想喝水,先让火别灭。你要觉得亏,现在去摇鼓风机,我给你排前面。”
那壮汉张着嘴,半天没接上,只好扭头去扛桶。
艾达盯着地上的线,开口很快。
“那没力气干活的人怎么办,饿着?”
“给他们床单,给他们扎布条,给他们看孩子。活多的是,少拿‘没力气’当借口。”
“你这套分法,肯定有人骂。”
“骂就骂,总比让他们一块渴着强。”
艾达没再顶,抬脚把旁边一截木棍踢给两名幸存者。
“照他说的分,快!”
她转过头,又压低点声音。
“还有一件事,中层西段已经有人开始拆保温板了,他们说你机器全坏了,后面只会更冷,要先抢材料给自家围窝。”
“谁带头。”
“看不清,灯太暗,人往里面一缩就散。可这话不是临时冒出来的,几拨人都在传,口径还挺齐。”
苏晨抬手搓了把额角的灰。
行,老问题又冒头了。
前头地表暴动就有人在后头挑火,这会儿系统一断,传话的人又钻出来了。渊那种货色不会跑来教几个幸存者拆保温板,可它只要把“黑”“冷”“停机”这几个字往人心口按,剩下的事总有人代劳。
“智子,能扫到西段人流吗。”
“我现在只剩低配残血版,别把我当全图挂。给我五分钟,借火把亮度做个粗筛。”
“你今天嘴挺碎,活倒没落下。”
“新模块副作用,爱管你。”
艾达听不懂他们那套“模块”“残血”,却没追问。她盯着苏晨在地上画的图,抿了抿干裂的嘴。
“你真打算让中层靠火把撑一下午?”
“先撑住下午,晚上再换路子。锅炉主干没全死,手摇送风能保几段,净水靠人扛,取暖靠聚堆,先把活人留住。”
“这跟废土营地没差多少。”
“差多了,废土营地可没有你这么多床单能撕。”
艾达盯了他一眼,居然没生气,反手把自己外套下摆撕下一条,缠在火把杆上,蘸了半勺机油点着,塞给旁边一个瘦小少年。
“拿着,去北走廊,火头压低点,别烧顶棚。”
少年抱着火把就跑。
火光往远处一带,黑黢黢的走廊里立刻有了线。靠墙坐着的人挪了挪位置,给领水队让出道。几个女人围在一块拆棉被,动作麻利得很,把能保暖的棉絮一团团分开装袋。有人用门板搭了个临时台子,专门摆水桶和蜡块。
苏晨看了两眼,心里那口气稍稍落下去。
前头还在机房跟“永恒守护协议”狠狠干,现在跑到中层,又看见人拿床板和布条续命。这个世界真会安排节目单,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上,中间连个喘口气的幕布都不给。
他站起身。
“艾达。”
“说。”
“你的人归你调,生活区临时秩序也归你压。我要一个时限,两个小时内,别让这里炸锅。”
艾达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
“你给我水和火,我给你人不散。”
“成交。”
“还有,西段拆保温板那帮人,你来。”
“你倒会挑硬骨头给我。”
“因为你凶。”
苏晨乐了。
“这评价挺朴素。”
“有用就行。”
智子忽然开口。
“西段有动静了,三处火点在挪,路线不对,没往领水队靠,奔着材料仓去的。”
苏晨抬脚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把走廊分成三区,火把每二十步一根,轮换人手写在纸上。纸别丢,谁值了班,谁领多少水,都记清。”
艾达皱眉。
“这时候还管账?”
“越乱越要管。今天谁干了活,明天谁才肯接着干。”
艾达沉了口气。
“行,我记。”
苏晨带着智子走出去十几步,后头人群又有了新动静。不是乱,是跑起来的活劲。火把传过去,前头亮,后头跟着亮,一根接一根,黄火沿着走廊铺开,真成了一条火龙。原本缩在门边的人也站出来,接绳子的接绳子,搬水的搬水,咳嗽声还在,哭声也没全停,可脚下终于不再瞎撞。
智子飘在他肩边,声音轻了一截。
“她挺会带人。”
“你夸人真稀罕。”
“我在陈述......算了,当我夸她。”
“稀奇,病娇包连你礼貌值都抬上来了?”
“再提这事,我断你宿舍热水。”
“那你先把自己修好,别半夜又给广播删回初始界面。”
他嘴上扯着,步子却更快。西段那头很暗,火光一时半会儿还照不到。走到岔口时,他回头瞥了一眼。
艾达已经把那张长桌重新立起来,当成发放台。她站在火把底下,左边排灵水,右边排灵火。有人想多拿,被她一句话压回去。有人抱着孩子哭,她把棉絮袋往人怀里一塞,又转身安排两个人换岗去摇鼓风机。
她这一忙,原本套在“旧人类领袖”那层壳上的灰,反倒抖干净了。
一个能在废土带人活下来的女人,扔进黑暗里照样能把人拢住。七十三号今天保住的不只是苟延残喘,还有一群人肯不肯继续听号子。
西段那边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等苏晨带着几名巡查队把拆板的人押回队伍,生活区的火把网络已经铺出个样子。手摇鼓风机也被艾达分成四班轮换,每班二十分钟,拉完喝半杯水,换下一班。净水队、火把队、保温队,一张张纸都记满了人名和工种,字难看得很,倒都落了实处。
等他再回主走廊,时间已经往下午深处滑。顶上红灯还是暗,可火把把整条中层撑住了。墙上晃着人影,锅里开始冒热气,有人用拆下来的铁盆煮化雪储水,更多人围着火坐成一圈,胳膊挨着胳膊。
艾达正伏在那张长桌上写东西,左臂外骨骼偶尔抽一下,她就用右手按住,接着写。桌边堆着厚厚一摞火把轮值表,谁哪一段时间值守,谁负责补布条,谁去搬固体燃料,她全排进去了。
苏晨走过去,把一桶刚分下来的热水放在桌角。
“执政官,辛苦费。”
艾达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灌了两口,喉咙滚得很快。
“西段呢。”
“拆板的抓了六个,剩下的老实了。材料仓我让人封回去,火把照过去,藏不住。”
“那就行。”
她把最上面一张轮值表抽出来,递给苏晨。
“这是主走廊今晚的,你签个准字,我好往下发。你的人认你的字,比认我的好使。”
苏晨伸手接过来。
纸是从旧联席库存里翻出来的,边角发黄,表格还是老样式。上头密密排着名字和时段,最下方给他留了个签批栏。
他刚把纸摊平,智子忽然在旁边“啧”了一声。
“等下。”
艾达抬起头。
“怎么了。”
纸面正中央,空白处忽然往外渗字。
不是印刷,不是墨水滴上去,是一笔一划自己冒出来的,黑得发硬,压得整张纸都沉了半寸。
不 存 在 者 无 权 签 署
艾达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火把光一晃,那行黑字也跟着晃了一下,却没散。
苏晨捏着纸笔,没动。
智子的投影往前压了压,残缺的脸在火光里更薄了。
“它开始换地方下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