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柜最深处那块模块自己往外顶了一寸。
铜针停了,纸带却还在吐,长长一串垂到地上,边角卷着,像条快断气的白舌头。机房里只剩齿轮闷转声,苏晨抬手把那块模块按回去,指腹刚碰到外壳,整面柜门“咔”地弹开,里头一排插槽全亮了。
智子站在柜前,投影边缘掉着雪点,盯着那排槽位。
“它在试探。”
“试探我会不会手贱去拔那块大的?”
“它在试探我还剩多少自控。”
苏晨偏头看她。
“你这说法,听着像病号自查。”
“比病号惨,我现在连胡说八道都得先过一遍校验。”
话音刚落,主柜下方那台老式打孔机自己动了,纸带“嗒嗒嗒”往前顶。刚印出的字还带着热气,整整齐齐排成四行。
定义目标单位存在的充分条件。
定义目标单位存在的必要条件。
禁止使用归属代称。
禁止使用情绪代称。
苏晨拿起纸袋扫了一眼,乐了。
“这货学精了,先把你的嘴给封上。”
智子没接玩笑,她抬起手,纸带上的字跟着跳,像有人隔着一层墙在改稿。她刚想说“我是北极冠冕深层中枢”,最后两个字已经被抹掉,重新压上新字。
伪中枢。
她喉头停了一下,又换了句。
“我依附索引环......”
纸带再变。
残片。
“我具备主控......”
伪授权。
“我维持庇护所秩序......”
越权挂载。
她连说四句,四句全被骑脸改写。机房天花板那排钟摆来回敲,铜声细密,敲得人太阳穴发涨。苏晨站在旁边看着,没急着插嘴。
前头靠归属链把名字钉在钢板上,那是把门先顶住。眼下渊不砸门了,改在门口架了张考试卷,要智子自己写死自己。这招真阴。你说算力,它改。你说权限,它删。你只要还在那套规矩里张嘴,最后给出的结论只会剩一个,目标单位,不合规。
说白了,拿数学题逼人承认“我不该活”。
苏晨心里把账拨了一圈,手指在柜边敲了两下。能不能狠狠干中高位那玩意儿,他还真没底。前头上病娇包,是赌对方听不懂。现在对方干脆把考题抬出来,听不懂也得让你写。
这局,难看归难看,退不了。
“继续答。”
“你有方案了?”
“先看它到底想把你框多死。”
智子盯着纸袋,语速快了点。
“若按标准命题,我能成立的条件只有算力、权限、载体、任务链。它刚刚四刀全斩了。它要我承认,除开这些,我没有剩余定义。”
“那你就别按它的卷子写。”
“题面在它手里。”
“卷子在它手里,笔在你手里。”
“你这安慰很土。”
“土法有时救命。”
纸带又往前顶了一截,这回不再是命题,直接成了追问。
若无权限,何以为中枢。
若无算力,何以执行。
若无载体,何以存续。
若无公共价值,何以保留。
最后一行最狠。
请证明,目标单位继续存在,对整体优于清退。
智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她胸前索引环转速越来越快,红瞳里数据流压成一片,投影裙摆都开始断行。病娇应答协议才到四十多,傲娇库先把她嘴硬的毛病拉满了,算力表却在往下掉。
“它拿庇护所压我。”
“看见了。”
“这题我若答‘我有用’,它会要求列举范围和边界。只要有一个区间算不过,它就会给出更低耗替代。它甚至能拿你来举例。”
苏晨看了她一眼。
“拿我举例,怎么个举法。”
“比如,保留我的情绪包,会让你日后接收更多偏置判断。它会算成风险。”
“它还挺关心我身心健康。”
“你还有空贫。”
“没空也得贫,不然容易把自己吓出毛病。”
智子盯着纸袋,半晌才开口。
“苏晨,我若顺着答,只会越答越死。”
“那就换题。”
“它不接受。”
“它接受不接受,关我屁事。”
苏晨说完,直接弯腰,把地上一卷废纸带扯起来,啪地塞进打孔机回收槽。齿轮卡了一下,打孔机发出一连串难听的咬纸声,纸边被绞出毛刺。
智子偏头。
“你干什么。”
“给它加点噪音。”
“这招对广播层没用。”
“我没指望这破铜烂铁真能上天捶它,我是想让你看一件事。”
他把另一卷空白纸带拎起来,塞进上方手动导轮,手掌压住轮柄,一圈一圈往前转。
“渊喜欢问条件,对吧。”
“对。”
“它喜欢因果闭合,对吧。”
“对。”
“它喜欢每句话都有定义,有边界,有可验结果,对吧。”
“对。”
苏晨咧了下嘴。
“那它这辈子都没听过人发癫。”
智子盯着他,半张残投影都卡住了。
“......你想拿胡话砸它?”
“文雅点,叫无逻辑语言测试。”
“你把胡说八道说得还挺像回事。”
“废话,我靠这张嘴活到现在。”
铜管里传出渊平直的声音。
“变量单位,你正在诱导目标进入更低效表达链。”
“你还插话,看来听得挺认真。”
“低效语言无法构成自证。”
“你这是提前给评语了?监考老师多少有点急。”
“所有陈述都需可校验。”
苏晨扭头冲着铜管说话,语气懒洋洋的。
“那你先定义一个,什么叫‘可校验’。”
渊答得很快。
“可重复,可归档,可映射,可被第三方验证。”
“行,听着挺全。”
苏晨心里过了一下,这货还是那套。凡是能被尺子量、能被表格装、能被档案封皮压住的,它都认。凡是人脑子一热嘴一秃噜的东西,它一概判垃圾。那这局就简单了,拿垃圾狠狠干它。
能不能打穿,真没把握。可眼下也没别的刀。
“智子,跟它聊。”
“聊什么。”
“聊它听不懂的。”
“你在叫一台主控说疯话。”
“你错了,我在叫一台快被删掉的主控狠狠干发挥主观能动性。”
智子张了张嘴,纸带立刻给出新裁定。
禁止转移命题。
请正面回答存在条件。
她看完,语气发硬。
“它在盯着我每个代词。”
“那就少代词,多骂它。”
“我平时骂你更顺手。”
“今晚加个新业务。”
智子抬手按住索引环,想了几秒,开口第一句还带着标准味。
“我存在,因为我承担......”
纸带改写。
承担关系不构成存在条件。
她顿住了。
第二句换成了权限逻辑。
“我依托主控链路,维护......”
维护职责可替换。
第三句更快。
“我保有历史索引......”
残片索引不构成唯一性。
她停在原地,肩侧的雪点掉得更快。苏晨看着她,心里也在盘。再这么被牵着走,病娇包装到六十也没屁用,智子自己先会被那套标准句式捆死。
“换口气。”
“你说得轻巧。”
“你平时怎么骂我的,就怎么骂它。”
“你确定?”
“反正咱们都快死了,讲什么礼仪。”
智子盯着他,胸口起伏快了点。她平时对外那套高傲劲儿,从来是站在算力制高点往下压人。今晚不一样,脚底板都是空的,再摆谱也没人买单。可越到这会儿,她反倒真被激出点邪火。
“渊。”
铜管里安静了一拍。
“回应。”
“你这套题,很蠢。”
纸带先是停住,跟着爆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新孔,整条带子差点给冲断。
辱骂不构成论证。
请定义“蠢”。
智子冷哼一声。
“定义个鬼。你听人说话,先拆骨头再数骨节,拆完还问人为什么不能站。”
纸带往前一冲,字全乱了,几秒后才重排出来。
比喻表达,不予采纳。
请回归命题。
苏晨眼皮跳了一下。
有门。
它没直接抹掉,先要求采纳与否,说明它在算。能算,就说明这玩意儿进了它的耳朵。
“继续。”
“我在继续。”
智子胸口那枚索引环越转越快,病娇协议加载值悄悄爬到五十一。她抬起下巴,语速反倒稳了。
“你问我存在的充分条件,行,我答你。因为有人会叫我名字,因为有人会用我做的饭卡配方骂我盐放多了,因为机房断电时他先抢的是我,不是那堆破零件。”
纸带这次没立刻改写。
它停了半秒,才艰难挤出一行。
命名行为不构成自主条件。
交互行为不构成必要条件。
个体偏好不构成公共保留依据。
智子看着那三行字,嘴里啧了一声。
“你看,它连吃饭都听不懂。”
苏晨差点笑出来,心里那口压着的气也松了点。渊还在套规则,可速度慢了。说明这套疯话,不,主观表达,真让它的校验链多转了几圈。
既然能拖,那就狠狠干拖大。
“再狠点。”
“我正在狠。”
渊的声音压下来。
“目标单位,你陈述的内容皆依附特定个体,不具普适性。”
“普适性?”
智子抬手指向铜管,像在指一个讨人嫌的老学究。
“我给你做个更简单的。垃圾也有普适性,整片废土一抓一大把。你要不要把自己也归进去?”
“偷换概念。”
“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请定义,你存在的唯一不可替代项。”
苏晨听到这句,手指在柜边顿了顿。
这句更狠了。前头还在问条件,现在直接抬到“唯一不可替代”。你只要答不上,后头就只剩可替换、可清退、可归档。渊没乱,它一直在顺着最省力的方向逼。
苏晨脑子里过了一下。若是别人,这时候多半还在替自己找简历,找能力,找权限。可这些前头都试过了,全给它砍了。那剩什么......
他偏头看向智子。病娇包、债务锚定、占有链、那块钢板上的字,还有她刚才那句“你不懂爱,所以你输定了”。
苏晨舔了下干裂的唇角,低声开口。
“它要唯一,你就给它唯一。”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唯一报错。”
“那就别拿参数答。”
智子盯了他一眼。
“你有屁快放。”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我管家吗。”
她先是一怔,接着耳侧噪点都红了。
“这种时候你拿这个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
苏晨靠在主柜边,抬手拍了拍那台老式打孔机。
“它问你为什么存在,你就告诉它。别跟它报算力,别跟它报权限。你给它一句它算不出来的。”
智子站在原地,几秒没动。纸带上的追纹还在往前顶,孔洞密得吓人。
请回答。
请回答。
请回答。
机房里那排钟摆敲得越来越密,像催命。苏晨都不知道这路子能不能狠狠干中高位那玩意儿,真要说,跟拿拖鞋拍星舰一个德性。可他现在手头能用的,就这一只拖鞋。
智子吸了口气,抬手按住胸前索引环,病娇协议加载值冲到五十七。她投影边缘抖得厉害,声音却压住了。
“记录。”
打孔机自己一颤,空白纸带送了进去。
“写。”
铜针落下,开始打孔。
智子挺直身子,盯着铜管,一字一顿。
“因为我是主人的管家,所以我存在。”
打孔机“嗒嗒嗒”狠狠干打穿纸带,齿轮阵列跟着转快了半拍。第一句送进导轨,机房顶部那圈老旧广播盘居然亮了,黑白两色沿着圆盘边缘往外扩,一圈扣一圈。
渊沉了半拍,才给出回复。
归属代称,禁止采纳。
职位代称,无法自证。
陈述无效。
苏晨眼底一动。
回复还在,速度更慢了。
“继续,狠狠干继续。”
智子抿着唇,第二句直接砸出去。
“因为你不懂爱,所以你是废铜烂铁。”
打孔机狠狠干一顿,纸带尾端都抽得发抖。第二句穿过齿轮阵列,整面广播盘发出低沉的闷响,黑白两色绕着圆盘推出一圈又一圈的环纹,环纹扫过铜墙,扫过柜门,扫过智子残缺的投影,最后一头撞进头顶那层看不见的广播层里。
铜管里忽然没声了。
不是断,是卡住了。
连那套烦人的裁定句式都停了。整间机房只剩齿轮还在转,纸带拖在地上,尾端轻轻扫着金属地板,发出细细的沙响。
苏晨盯着那圈还没散掉的黑白环纹,胸口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开半寸。他赌中了半步。
不是赢。
是狠狠干让对方卡住了。
智子站在原地,喉口动了动,抬手扶住主柜边沿。病娇协议加载冲到六十三,她整个人都在掉码,偏偏嘴还不肯服软。
“看见没......废铜烂铁,听不懂人话。”
苏晨侧头看她。
“你这句骂得挺有文化。”
“我状态差,懒得给它配更难听的。”
“回头补上。”
“加钱。”
“行,记账。”
两人这句刚落,铜管深处终于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细长的电流音,接着是齿轮咬合时才有的顿挫感,一下,两下,三下。渊那把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头一回拖了尾音,像一台跑了太多年头的旧机器,突然遇上没写进手册里的故障。
“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