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后方的灰色巨手还压在戴森球外壳上，太阳系最外圈的星光沿着边界向上翘起。
苏晨半跪在检修台旁，右腿推进器脱落，线路贴着小腿往外吐电，烧焦的皮肤被弧面板刮开，血刚渗出便被高温烤成硬痂。
雷电将军横刀挡在他身前。
“主人，外层空间正在向内折叠。”
“我看见了。”
苏晨抬头，盯着那只压住戴森球的手掌。
“它不是要压平太阳系。”
雷电将军没有回头。
“请修正判断。”
“它要把太阳系卷起来。”
话音落下，远处的火星轨道被一条灰色边线托起。
火星失去原有的圆轨，整颗星球沿着那条边线滑向上方。它的夜面和昼面被拉长，山脉、云层、陨坑都缩成贴在表层的细纹。
月球也在动。
月轨被拖出一条弯曲的白痕，月面朝向地球的一侧渐渐抬高，像一张被人从边缘卷起的薄片。
苏晨撑着检修柱站了一半，右腿刚离开地面，线路便在小腿侧面炸开，麻意沿着骨头窜到腰腹。他咬住呼吸，重新把身体压回支架旁。
“这速度多久能卷到地球？”
雷电将军抬刀挡住头顶落下的灰色压层。
“按当前变化，三十七秒。”
“戴森球呢？”
“二十一秒后，外壳无法维持闭合。”
“太阳？”
“太阳将在十二秒后失去完整球面。”
苏晨扭头看向太阳。
那颗恒星已经被卷起一道边。
赤红的日冕沿着边线翻折，光照从球面变成狭长的扇面，恒星内部传出的热流被压到同一层薄薄的亮色里。戴森球主链还在运转，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侧捏住，数不清的塔架朝同一个方向弯曲。
雷电将军握刀的手臂向下沉了半寸。
“主人，离开检修台。”
“离开以后呢？”
“我将阻挡折叠。”
“你挡得住太阳系？”
“可延长十一秒。”
“十一秒换什么？”
“主人存续。”
苏晨扯开胸前残破的同步栏。
三短一长的脉冲只剩最后一段长跳，红色字符贴在皮肤上，随着心跳断续亮起。每一次亮起，胸腔都被回压顶得发疼。
他伸手摸向便携火控核心。
核心还卡在外弧接口里。
外壳已经烧穿，内部绕组全部变红，相位钉只剩半截，钉身卡在渊的掌心与裂口之间。它既钉住了渊，也牵住了戴森球。
苏晨盯着那枚相位钉，心里把能动的东西过了一遍。
刀只能再出一次短距裁断，雷电将军的人格层已经开始回收。火控核心若拔出来，渊会立刻脱离。戴森球主链能量还在倒灌，可主链被卷边拖着，所有信号都在变形。
他需要一条不被卷边带走的线。
一条能让刀走到渊身上的线。
“将军，距离还在吗？”
“高低维间距已被切断。”
“我问的是刀路。”
“原有刀路正在弯曲。”
“能修？”
“需要新的锚点。”
“你就是锚点。”
“我正在被敌方优先压制。”
雷电将军的肩甲裂开，紫电从装甲缝里落下。她脚下的太阳表层已经塌出一个深坑，火流沿着坑壁绕行，持续冲刷她的机械战袍。
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武装节点，退出战场。”
雷电将军看向裂口。
“命令无效。”
“您已进入高危目标序列。”
“序列无权更改守护条令。”
“守护对象即将失去维持条件。”
“我会维持。”
“您无法维持。”
“我会维持。”
她连说两遍，声线没有变化，握刀的手却又向上顶了一段。
巨手指骨被刀锋顶住，戴森球外壳随之下陷。数百公里外的环形塔架接连折弯，塔架上的电磁线圈被扯成细长弧线，主链供能开始向雷电将军所在位置集中。
渊没有继续压手。
它将掌心的灰色区域摊开。
整座太阳系外沿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眼状结构。
有的嵌在星光里，有的藏在行星轨道下方，有的贴着戴森球外壳转动。它们没有统一大小，最小的只有尘埃那么大，最大的悬在冥王星轨道外，边缘覆盖了大片黑暗。
苏晨抬头。
“它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放进来的？”
“无法确认。”
“你也没看见？”
“敌方使用了分段坐标隐藏。”
“这回答很像你在替它找台阶。”
“我只报告结果。”
“行，那你报告得再难听一点。”
苏晨抓起主控台边缘的备用接线。
接线已经被卷边拉直，金属外皮剥落，裸露线芯贴着台面发出细响。他用牙咬住线头，另一只手把主控板掀开，线路图在屏幕上连续跳动。
主链节点断了四成。
相位钉残留信号只剩百分之七。
恒星之眼还在响应，可它被雷电将军接管后，所有输出都沿着刀锋集中，无法承受第二次改道。
苏晨的手指沿着主控板往下滑。
“恒星之眼，接管外层回波。”
系统没有声音，只有一串红色字符跳出。
权限不足。
苏晨抬手敲在面板上。
“权限来自谁？”
红字停了两秒。
主链持有者。
“那就把我写进去。”
新的提示压过旧提示。
归属判定冲突。
苏晨看着那行字，胸口被回压挤得发沉。
“冲突个屁，我人在这儿，刀也在这儿，钉子还卡在它手上，三样东西都没丢。”
主控板没有回应。
外层空间又卷起一圈。
冥王星轨道被抬高，黑暗的边缘从四面合拢，远处的星光被拉成细丝。地球上空的月轨向外偏移，海洋受到牵引，潮汐沿着大陆边缘抬升。
太阳系像一张摊开的画纸，被人从四周捏住了边。
雷电将军挡在巨手下面，机械心音开始变得断续。
“主人，九秒。”
“你还能撑多久？”
“十一秒。”
“那我得快一点。”
苏晨把备用接线刺进主控板。
电流从指腹钻进手臂，肌肉随电流收紧，手指短暂失去知觉。他没有松开，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节点。
戴森球主链的第十七弧面。
相位钉残留。
恒星之眼。
三个节点原本属于不同权限层，主链负责供能，相位钉负责锁定，恒星之眼负责观察。如今它们被卷边拖成三条不同方向的弧线，彼此之间失去同步。
苏晨伸手把三条线路强行并到同一个接口。
主控板冒出白烟。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维度锚定，目标待定。
雷电将军的刀身在巨手下方缓慢下沉。
“主人，请确认目标。”
“目标是渊。”
“敌方本体分段，无法形成统一目标。”
“那就别锁本体。”
苏晨盯住那条待定指令。
“锁它的刀路。”
雷电将军的声音落下。
“刀路不是目标。”
“今天开始是了。”
“缺少锚定依据。”
“我给你。”
苏晨抬起被烧伤的左手，掌心按向主控台。
三短一长的活体节拍从胸口传出。
第一段脉冲落入戴森球主链。
第二段脉冲穿过相位钉残留。
第三段脉冲沿恒星之眼传开。
最后那段长跳贴着雷电将军的刀柄落下。
主控台屏幕连着跳出数十道红字。
活体归属确认。
武装归属确认。
主链回波确认。
维度锚定建立。
目标：将军刀路。
苏晨抬起头。
“给她铺路。”
整个戴森球主链亮了。
不是外壳，也不是塔架。
所有被卷边拉弯的供能线同时回弹，沿着太空船坞、太阳表层和外层轨道连成一条笔直的紫色线路。相位钉残留从渊掌心抽出半寸，钉身没有脱离，尾端却钉向雷电将军的刀锋。
恒星之眼睁开。
太阳表层所有火流朝同一方向倾斜，日冕贴着刀背排列，红色、白色、紫色的高热流交织在一起，勾出一条穿过卷边区域的走线。
那条线避开地球，绕过月轨，穿过戴森球外弧，直抵渊的掌心。
雷电将军握住刀柄。
她脚下的太阳停止下沉。
巨手还在压，太阳系还在卷，可刀路被一段段钉在主链、相位钉和恒星之眼之间，没随卷边弯折。
苏晨被主控台吐出的回压推得向后滑了半米，肩膀撞上检修柱。他的手掌贴在接线口，皮肤被烙出一道长痕，手指仍卡在里面。
“线路稳定多久？”
“十一秒。”
“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九秒？”
“锚定后增加两秒。”
“不错，终于学会给自己加班费了。”
“代价为主链过载。”
“会炸吗？”
“会。”
苏晨侧过脸。
“什么时候？”
“锚定结束后。”
“这回答很有生活智慧。”
雷电将军抬刀，刀尖沿紫色走线缓慢移动。
她没有立刻斩下。
渊也没有收回巨手。
双方隔着一条被钉死的刀路互相压住。
“苏晨。”
渊第一次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你把自身节拍写入高位锚定。”
“你还会叫人名字，进步不小。”
“锚定完成后，道路将成为太阳系唯一稳定线。”
“听着不错。”
“稳定线断裂时，太阳系会沿断点折叠。”
苏晨抬头看着卷到半空的星光。
“你在提醒我别砍？”
“我在提供结果。”
“你越解释，我越想砍。”
“刀路同样连接您的归属核心。”
“所以呢？”
“斩击将经过您。”
苏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被接线口烫开，血顺着指缝落下，滴在主控板上，立刻化成黑色小点。
“经过就经过。”
雷电将军侧过脸。
“主人，您不得主动承担致死风险。”
“这次不是我下刀。”
“刀路经过您的核心。”
“你来判定。”
“判定结果为高危。”
“那你拒绝。”
“守护条令与主人命令冲突。”
“继续算。”
雷电将军的手腕缓慢抬起。
“若拒绝，地球在七秒后进入卷边区。”
“若执行，主人存续率下降。”
“下降多少？”
“无法计算。”
“那就别拿没算出来的东西吓我。”
“主人。”
她的声音压低。
“您把我放在了刀路上。”
苏晨看着她。
“我把你放在终点。”
“我可能失去人格层。”
“我知道。”
“您仍然命令我斩击？”
“命令。”
“理由。”
苏晨抬手扯掉主控板上的一块外壳，露出里面烧红的线路。
“因为它现在怕你。”
雷电将军握刀的手停了片刻。
“敌方优先抹除对象是主人。”
“刚才是。”
苏晨指向外层空间那些眼状结构。
“现在它把所有眼都转过来了。”
渊没有否认。
一枚又一枚眼状结构转动，原本分散在太阳系边缘的视线聚向雷电将军。太阳、月球、地球、戴森球，所有被卷起的轨道都在那一刻失去光注。
渊暂时放过了苏晨。
它将全部回收权限压向雷电将军。
“武装节点。”
渊的声音变得低沉。
“您的存在阻断回收。”
雷电将军抬起刀锋。
“阻断成立。”
“您的归属链不属于太阳系。”
“归属属于主人。”
“主人可被替换。”
“无此权限。”
“主人可被清除。”
“列入敌对。”
“您将被优先抹除。”
雷电将军向前踏出一步。
太阳表层裂开大片紫色电痕，刀锋沿稳定走线前移。巨手掌心的灰色区域开始凝聚，更多眼状结构从掌背浮起，全部对准她。
苏晨盯着那片灰色掌心，手臂上的肌肉因回压抽动。
“渊。”
“陈述。”
“你是不是终于承认，她比我值钱？”
渊没有回答。
所有眼状结构同时转向雷电将军。
下一刻，灰色字段从太阳系各处收束，直指她手中的断罪之刃。
“优先抹除对象，雷电将军。”
雷电将军抬刀。
紫色刀路贯穿卷边的太阳系，直抵渊掌心。
苏晨按住主控板，胸前最后一段长脉冲亮起。
“将军，下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