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去。”
渊的声音从裂口里挤出来，灰银色液体顺着断罪之刃往下流，滴在戴森球外壳上，沿着弧面铺开。
苏晨撑着检修台坐起，胸口的同步栏只剩半截红光，左手插在烧毁的主控板里，皮肉和金属粘成一片。
“你先把手拿走。”
雷电将军横刀站在液态核心旁，右手裂纹爬过手背，机械心音每隔两拍漏掉一次。
渊没有退。
它的巨手压住戴森球，五根指骨深深嵌进外层装甲。被拖出裂口的核心悬在掌心后方，灰银液体不断向两侧分流，拉出数千根细长连接杆，杆端仍挂在那片正在闭合的高位裂口上。
太阳边缘卷起，日冕被压成狭长的亮带。
苏晨抬头看了一眼戴森球主链，外弧骨架已经弯成半圆，主链回波沿装甲爬行，每经过一座塔架，塔架便往内陷一段。
“它要把自己拽回去。”
雷电将军说道。
“能拽吗？”
“连接杆数量过多，主链无法同时锁定。”
“那就让它自己断。”
苏晨抓住主控板旁的铜色接线，腕骨被边缘刮开，血顺着手背滑入袖口。
雷电将军侧过脸。
“主人，您在调用死亡后守护条款。”
“我还活着，条款只是挂着，没开机。”
“该条款不适用于当前状态。”
“系统条文还挺讲究流程。”
“这是权限边界。”
“边界是给客人看的，主人回自己家，哪有那么多门槛。”
雷电将军没有接话。
她抬起断罪之刃，刀尖压住黑环边缘，灰银核心被刀锋拖出半尺。那枚黑环内部流动着密集线条，每条线都牵向远处的折影坐标。
渊开口。
“解除归属。”
“你求人的时候，语气能不能再诚恳一点？”
“归属不具备战术价值。”
“你都亲自出来抢了，还说没价值。你们这群高等文明谈生意，连脸都不要。”
“您无法维持核心链。”
“那你把手拿开，我让你回去。”
“交易条件无效。”
“看，还是不肯。”
苏晨抬手，将那根铜线插进主控板深处。
戴森球内环传来沉重的低鸣，断裂的供能线被重新接通。太空中，三道紫色引力束从主链深处射出，落在渊的肩、腰、掌根三个位置。
渊的核心被向下扯了一截。
连接杆接连绷直。
它立刻做出反应。
灰银液体从核心上剥离，分成十七团，落在戴森球近表层。每一团液体接触装甲后便向四周摊开，凝成高低不平的人形外壳，胸口浮着同样的黑环。
十七个渊同时抬头。
雷电将军转身，刀锋扫过近场。
紫色弧线从外壳之间穿过，三具液态分身被斩成两截，剩余十四具分身立刻向不同方向散开。它们踩着戴森球外壳奔行，脚下每落一次，装甲便凹下一圈。
苏晨盯着那些分身的位置，指腹压过主控板上的回波读数。
十七具外壳，十七组质量回馈。
其中十四组移动，三组停留。
停留的三具外壳没有攻击。
它们在给主躯减重。
“将军，左上三点。”
“确认。”
雷电将军抬刀，刀锋切过三具静止分身。
灰银外壳炸成大片液滴，液滴没有散开，沿着引力束逆流，钻回渊的核心。
苏晨的手指停了停。
它在拿分身当配重。
卸掉近场质量后，主躯能减轻回拽压力。
“这家伙还挺会算。”
一团液态金属扑到苏晨身侧，五根细长手指扣向他的肩膀。
雷电将军回身挡住。
刀背撞在金属手臂上，液态外壳向内凹陷，随即沿刀身爬升，贴住刀锋两侧。
“主人，分身正在复制断罪之刃的受力变化。”
“它能复制刀？”
“只能复制受力方向，无法复制归属。”
“那就让它继续贴。”
“会影响出刀。”
“我等的就是这个。”
苏晨扯动主控板上的铜线，三道引力束同时改向。
那具贴住刀身的分身被主链拖向戴森球外壳，身体拉成长条，双臂仍抱住刀锋。雷电将军顺势一送，刀尖从它胸口穿过，分身被钉在装甲上。
其余十六具分身立即停下。
“它们在等。”
雷电将军说道。
“等我把刀拔出来。”
苏晨看向被钉住的分身。
灰银金属正在吞噬戴森球装甲，吞噬速度很快，外壳表面浮出大片灰色斑块，斑块向主链接口扩散。
渊要用这具分身占住刀，再接管戴森球。
“刀别拔。”
“主链将被侵入。”
“那就让它侵。”
“主人，戴森球近表层会失去护持。”
“我知道。”
苏晨把右手按在胸口同步栏上，最后一段长跳被他硬生生挤出半截。
“它伸手进鱼缸，总得先碰到水。”
雷电将军收起左手，刀柄留在分身胸腔里。
一缕紫电沿刀柄传入装甲，护持在近表层的主链引力骤然改向。原本覆盖数万公里的引力束收成三道细环，套住那具分身的肩、腰和脚踝。
分身的动作停住。
它尝试抬手，肩部液体被拉成薄片，手臂抬到一半便垂落。
渊的声音穿过整片外壳。
“引力锁定无法限制我。”
话音刚落，十六具分身同时抬臂。
它们胸口的黑环一起亮起，戴森球近表层的装甲向内坍塌。外弧骨架被十六个方向同时拖拽，苏晨脚下的检修台脱离卡槽，沿弧面滑出数十米。
他的右腿推进器线路被扯断，电流穿过小腿，肌肉猛然收紧，整条腿失去支撑。
苏晨撞上防护栏，肋骨被栏杆压住，呼吸堵在胸口。
“主人!”
雷电将军抬手。
“别管我，先看主链。”
一具分身撞上主链节点，灰银液体钻入供能缝隙，主链回波立刻降低。
第二具分身抓住外弧骨架，双臂发力，数百公里的结构被它拖得向内弯曲。
第三具分身将自身铺在恒星之眼表面，观测回波被灰色膜层遮住。
视野里，太阳、戴森球、裂口和雷电将军的坐标同时失去完整读数。
渊在夺回观测权。
苏晨抬手摸向腰侧，那里挂着一截被烧黑的外弧抓取锁环。
他把锁环扯下来，掌心被边缘划开。
这东西原本是天穹姬拉回戴森球外弧骨架时留下的抓取构件，曾经卡在相位钉旁边，替苏晨稳住了一条刀路。
如今主链被渊分身啃住，恒星之眼被遮住，剩下的参照只剩这块旧锁环。
苏晨盯着锁环内侧的三个缺口。
缺口对应抓取方向。
他把锁环套在检修台的外接柱上，再用铜线绕住锁环边缘。
“渊。”
“陈述。”
“你现在能看见我吗？”
“可锁定您的生命节拍。”
“能看见我手里拿的东西吗？”
“无价值构件。”
“那你别躲。”
苏晨用力压下锁环。
外接柱向内沉了一截，三道引力束从锁环缺口喷出，分别锁住渊的三具分身。
其中一具刚贴近恒星之眼，身体便被拉回，灰银液体从观测膜上剥落。
第二具抓住外弧骨架，肩膀被引力束牵住，双臂弯成弧形。
第三具刚钻入主链节点，胸口黑环便被锁环套住。
三具分身同时发出回波。
“低级抓取模块。”
“老东西。”
苏晨撑着防护栏站起，右腿拖在身后，推进器外壳裂口不断冒出蓝白电光。
“你高贵，你别用。”
渊的十六具分身改变策略。
它们不再攻击戴森球。
所有外壳同时聚向近表层中央，液态金属彼此碰撞，细长肢体相互嵌合，胸口黑环叠成一枚巨大的灰色环面。
液体向上拱起。
一尊数百公里高的金属巨躯从戴森球外壳上站起，双肩顶住卷边空间，头部没有五官，胸口悬着一颗不断收缩的灰银核心。
巨躯抬脚。
脚底落下前，戴森球近表层先被压低。
苏晨身边的防护栏向内弯曲，检修台上的工具盒脱离台面，贴着装甲滑走。更远处，一块外弧骨架被踩成平面，内部的能流从裂缝喷出，擦过苏晨右肩。
疼痛顺着肩胛往下落。
苏晨把身体压到栏杆后，抬头盯住巨躯胸口。
“它把分身合起来了。”
雷电将军说道。
“质量也合起来了。”
“主链引力不足以锁住目标。”
“那就给它加点重量。”
苏晨指向戴森球主链。
“把主链能量全放到近场。”
“会造成外壳坍塌。”
“外壳能修。”
“主链过载会损伤恒星之眼。”
“眼睛没了还能再睁，先把它按住。”
雷电将军看向巨躯胸口。
“您要求将敌方锁入近场。”
“对。”
“需要主人作为锚。”
“我已经在这里。”
“您的生命节拍会被引力回压截断。”
苏晨把铜线缠到手腕，牙齿咬住线头，硬把另一端接进外弧锁环。
“那就让它先截断我。”
“拒绝。”
“你又来。”
“主人不得主动承担致死风险。”
“我现在是在接线，不是在跳太阳。”
“结果相同。”
“那你替我接。”
雷电将军的机械手伸过来，抓住铜线。
“操作完成。”
她把线头压进锁环缺口。
苏晨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会做维修了？”
“观察过您多次。”
“学得挺快。”
“主人经常损坏设备。”
“这叫战术改装。”
“损坏率百分之九十一。”
“剩下百分之九呢？”
“尚未找到。”
苏晨被她气得胸口发痛，抬手指向巨躯。
“给它上锁。”
戴森球主链全线转向。
太阳表面亮起大片紫色电纹，恒星之眼从灰膜下挣出半边，密集观测束落在巨躯胸口。三道主链引力环同时收紧，巨躯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它的膝部向下塌陷。
胸口核心被压向装甲，周围的液态金属向外鼓起，又被观测束钉回原位。
巨躯双臂抬起，试图推开引力环。
每一次发力，肩部便向后退一段。
它的速度、重量和受力方向全被锁在近场。
渊开口。
“解除锁定。”
苏晨抬手擦掉下巴的血痕。
“你自己解。”
“近场结构不足以限制我。”
“那你走两步。”
巨躯向前踏出半步。
脚底装甲向下陷，整片外壳沿引力束向内卷曲。巨躯的脚腕被主链拖住，身体向前倾斜，胸口核心受到两股相反力量拉扯，灰银液体从核心边缘溢出。
它停住了。
戴森球主链发出低鸣，恒星之眼的观测束将巨躯胸口照得透亮。
苏晨看见了。
巨躯表层那些变化的外壳，所有分身、环面和连接杆都在遮掩同一个位置。
核心右下方，靠近第三道引力环的交界处，有一块灰色区域没有随外壳移动。
那是渊真正的核心。
苏晨抬手指去。
“将军，右下，第三环交界。”
雷电将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锁定结果不完整。”
“够你砍了。”
“斩击会经过主链。”
“你能绕开戴森球吗？”
“可调整刀路。”
“会伤到恒星之眼？”
“会。”
“伤多少？”
“百分之三十七。”
苏晨胸口的同步栏跳了一下。
又是三十七。
这数字落在他耳边，带着股不舒服的熟悉感。
渊的核心右下方，灰色区域正在扩大。它察觉自身位置被看见，巨躯胸口涌出大量液态金属，试图重新覆盖缺口。
“它在补壳。”
“确认。”
“能不能斩断补壳动作？”
“可执行一次。”
雷电将军抬起断罪之刃。
刀身缺口从刀尖延到中部，黑色刃面失去恒星纹路，刀背却被紫电撑住。
渊终于开口。
“您若继续，武装人格将被回收。”
雷电将军看着巨躯胸口。
“回收对象为我？”
“确认。”
“回收后，守护条令保留。”
“确认。”
“归属链呢？”
“重写。”
雷电将军的刀锋停在半空。
苏晨看见她手腕上的裂纹又延长了一段。
渊抓住了她的顾虑。
它不再威胁苏晨，转而告诉雷电将军，出刀会让归属链被重写。只要她迟疑一秒，巨躯就能补上那片核心。
苏晨抬手按住胸口。
“将军。”
“在。”
“它说得对。”
雷电将军转头。
“主人确认？”
“你的刀再落一次，可能只剩守护条令，归属也可能被它改掉。”
“您要求停止？”
“我要求你记住一件事。”
苏晨把铜线从手腕上解下来，缠到胸前同步栏的裂口处。
“归属不是它写在你身上的字。”
“依据不足。”
“你自己握刀。”
“武装归属由人格判定完成。”
“人格是谁？”
雷电将军没有回答。
苏晨抬手指着渊。
“它能把你改成什么，它说了算。”
他又指向自己。
“你归谁，它说了也不算。”
最后，他指向雷电将军手中的断罪之刃。
“刀在你手里，目标在你面前，主人还活着。三件事全齐了，你还等什么？”
雷电将军收回视线。
“归属判定完成。”
渊的巨躯胸口骤然亮起大片灰色波纹。
“判定无效。”
“你说无效就无效？”
苏晨冷笑一声。
“欢迎来到老子的鱼缸。”
他按下锁环。
戴森球主链引力束向内收紧，恒星之眼的观测线贯穿巨躯胸腔。渊庞大的金属身躯被压在近场，双脚离不开外壳，肩膀无法抬高，胸口那块补壳区域被拉向一侧。
灰色核心露出来。
雷电将军踏前一步。
她没有挥刀。
她把刀锋抬到肩侧，黑刃斜指渊的胸口，刀尖沿着主链和恒星之眼铺出的路线校正位置。
这是断罪之刃第二次起手。
第一次，它对准了高低维之间的距离。
这一次，刀尖对准了渊真正的核心。
渊看着那道黑刃，巨躯胸口的液态金属开始向内塌缩。
所有外壳、分身和连接杆同时回收。
它要把核心藏起来。
苏晨按住胸口归属链，伤口被铜线勒得向外渗血。
“别让它合。”
雷电将军抬刀。
“确认目标。”
苏晨望着那团被锁在近场的灰色核心。
“渊的核心。”
雷电将军握住刀柄。
“第二刀，准备。”
戴森球主链的引力环继续收缩，巨躯胸口的灰银液体被压向一处。
远处，太阳卷起的边缘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渊的核心内部，黑环转向了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