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指示灯一盏接一盏沉下去，能源中枢的主供能阀在苏晨掌下合拢。
地下五千米的核心区失去大半照明，成排反应堆隔着厚重护壁发出低沉震动，苏晨扶着控制台，手掌的伤口被边缘铁片刮开，血沿着腕骨往下淌。
“非核心能源，切断十分钟。”
“苏晨先生，请确认范围。”
智子的投影站在控制台前，银发垂到腰侧，红瞳里的数据流飞快滚动。
“生活区照明、轨道火控、战术警报、工业调度、供水分配，全部列入非核心。”
“核心区生命维持、最低温控、记录阵列保留。”
“您的个人医疗监控呢?”
“关掉。”
“这会让您的伤势失去实时校验。”
“我还没死。”
“您距离失血性休克的安全阈值，只剩百分之三十七。”
“那就省着点流。”
苏晨按下确认键。
能源中枢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一头庞大的机器被人掐住了喉咙。沿墙铺开的蓝色线路一段接一段熄灭，风口停转，散热管里的液体失去循环，空气立刻闷了起来。
智子的投影边缘抖了抖。
“十分钟后恢复全部权限。”
“十分钟后再说。”
“在此期间，我保留紧急中止权。”
“剥掉。”
“基地条例第十三条赋予管家在统辖者处于高危状态时的强制保护权限。”
“那条条例是你自己拿来挡我的。”
“条例不属于我。”
“它现在听谁的?”
智子没有回答。
苏晨抬起右手，按住控制台边上的实体断路闸。那道闸门原本藏在防护盖下，平日由智子负责管理，盖板上还留着他上次检修时划出的编号。
“回答。”
智子投影周围的数据流停了半拍。
“当前最高权限归属，苏晨先生。”
“既然归我，就把紧急中止权交出来。”
“交出后，基地在十分钟内无法自动保护您。”
“这就是惩罚。”
“惩罚会让基地承担额外损耗。”
“损耗记在我账上。”
苏晨扳下断路闸。
主控室里那道银白身影开始失去轮廓，裙摆从边缘化成颗粒，发丝一段段断开。她伸手按住控制台，指尖穿过虚拟面板，抓不到任何东西。
“苏晨先生，您正在执行一项低收益决定。”
“错了。”
他把手从闸门上收回，掌心按住胸口。
“我在给你上一门贵得要命的课。”
智子的身体消散。
能源中枢只剩一枚红色低功率指示点，挂在北侧的投影基座上。红点每隔三秒亮一次，里面传出细小的计时声。
十分钟。
从九分五十九秒开始。
苏晨站在黑暗里，耳边少了熟悉的播报声，胸口反倒空了一块。过去每一次抬脚、转身、换气，都会被智子列入监控数据，连他拿不拿得稳杯子都有人管。
现在没人提醒他伤口裂开了。
没人催他坐下。
没人告诉他哪一扇门后有电流，哪条管道正在降压。
“莫娜，赵明接管。”
“权限已转交给我。”
莫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水占盘的蓝光穿过走廊，照出一条不宽的路。她站在能源中枢入口，法杖尖端拖过地面，水珠沿着刻槽流动，脚下展开的星盘少了三颗星位。
“临时权限只包括照明和前线推演。”
“够了。”
苏晨朝入口走去，右腿拖过地面，断开的推进线撞在钢板上，发出短促的电响。
“够什么?”芙宁娜从另一侧跑来，礼服肩部还留着冥王星外轨撞击后的裂口，“供水阀门正在乱跳，五区警报晚了四秒，天穹井的冷却泵停了两台。你把管家关掉，整个基地立刻变成了一个没装方向盘的货车!”
“至少发动机还在。”
“货车冲进山沟也叫能开?”
“你会开车?”
“本小姐会让车飞起来。”
“那更麻烦。”
芙宁娜手里的断杖敲在地面上。
“你真打算关她十分钟?”
“已经关了。”
“她差点把我送进冥王星。”
“所以要关。”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删掉她的权限?”
苏晨停在入口前，隔着黑暗看向那枚红点。
“删掉容易，修回来难。”
“你还舍不得?”
“基地九成的设备都靠她管。把她整块拆了，我得抱着图纸去给每个阀门报时。”
芙宁娜张了张嘴。
“本小姐可以帮你报时。”
“你会把每个阀门都命名成艺术品。”
“这叫提高管理趣味。”
“我怕阀门听不懂。”
莫娜伸出法杖，挡住芙宁娜继续靠近的脚。
“供水中枢有三条指令互相打架。工业水压在上升，清水管线正在回流，冷却池的金属盐浓度还没降下来。”
苏晨摸出随身的旧联系大口径动能手枪，枪管压在腰侧，避免垂落的左臂碰到扳机。
“你能接管?”
“能接一部分。莫娜的临时权限不能改写基础配给。”
芙宁娜把断杖抱在怀里。
“我可以用引力把水压压回去。”
“你今天已经用过六次引力弧。”
“还剩两次。”
“留着。”
“你又要拿谁的命来换?”
“拿阀门的。”
苏晨沿着能源中枢外廊走向手动配电间，墙壁里传出泵机失速的咔声。每隔三秒，红色指示点便在远处亮一下，倒计时声穿过管道，落进他的耳朵。
智子能听见每一台机器，却听不见他的脚步。
这十分钟里，她无法监控他的心率，也无法校正他的平衡，更无法在他倒下前提前打开医疗舱。
苏晨走过第二个折角时，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他用肩膀撞住墙，手掌贴上冰凉的合金板，伤口被压得发麻。黑暗里没有警报，没有提示，也没人问他是否需要支撑。
“苏晨。”
莫娜的声音贴着通讯器传来。
“你的呼吸乱了。”
“你也开始学智子了?”
“我在听。”
“听得不错。”
“你可以坐下。”
“坐下以后，谁去拧阀?”
芙宁娜的声音插了进来。
“本小姐去。”
“你会把阀门掰断。”
“本小姐以前只掰断过两次。”
“你把两次说得很轻松。”
“因为那两个阀门本来就不够漂亮。”
苏晨靠着墙缓了一口气，抬头看向
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原本嵌着一面状态屏，屏幕背后的散热风扇停了，只剩几枚橙色故障灯在黑暗里交替亮灭。能源中枢的压力数据被切成四块，供水、冷却、轨道火控、警报系统，各自挂在不同的手动终端上，数据间隔越来越长。
“芙宁娜，去供水阀。”
“凭什么是我?”
“你力气最大。”
“本小姐的力气用来拧阀，属于战略浪费。”
“阀门坏了，甜品冷藏库也会停。”
芙宁娜抱紧断杖，转身走向侧廊。
“这叫威胁，苏晨。”
“这叫后勤。”
“记两盒赔偿。”
“你刚才已经记了六十盒。”
“刚才是裙子和法杖，现在是本小姐的尊严。”
她的脚步声在侧廊里远去，走了十几步，又折回来半张脸。
“要是阀门长得难看，本小姐可以换一个吗?”
苏晨抬手指向前方。
“你敢换一个，我就把你安排去给天穹井刷炮管。”
芙宁娜哼了一声，法杖在地面拖出蓝光，终于消失在拐角。
莫娜把三块数据屏拼到一起，法杖尖端点住供水曲线。
“工业水压还在涨，冷却池回流速度下降。智子离线后，所有系统都在等同一条总调度指令。”
“所以她把权限全攥在手里。”
“她的确把基地管得很顺。”
“顺到没人会拧阀。”
苏晨走进手动配电间。
门后的空气热了几度，六组铜色手柄排在墙上，标注着能源中枢、冷却池、工业水路和外轨火控。手柄下方贴着纸质检修单，字迹属于布洛妮娅，内容短得像命令。
主泵三号，轴承偏磨。
备用泵一号，启动延迟四秒。
紧急并联，禁止超过三分钟。
苏晨的手指停在那张检修单上。
“智子以前调过三号泵。”
莫娜说道。
“她没按检修单来。”
“她把延迟算进了总调度。”
“算进去了，没人能看见。”
“你把她断掉，基地才开始说人话。”
苏晨拔出腰间的大口径手枪，枪柄顶住三号手柄，把保险杆卡进凹槽。
“莫娜，把冷却池回流切到备用泵。”
“备用泵启动要四秒。”
“我来补。”
莫娜没有立刻下令。
“你用什么补?”
“用我。”
“你要站到手动联锁旁?”
“手动联锁只要有人按着，备用泵就能提前启动。”
“那条线路有反冲。”
“我知道。”
“你不知道。”莫娜把法杖横在他面前，“你只看过检修单，没看过上次反冲留下的烧痕。那套线路会把负载沿手臂送进肩甲，你左臂只剩袖管。”
苏晨看向墙角。
那里有一截焦黑的接线杆，旁边贴着旧警告标识，字已经被高温烤卷。
“你还有更快的办法?”
莫娜没有回答。
她抬起法杖，水占盘的蓝光沿着走廊爬进配电间，分出两条细线。一条缠住备用泵启动端，一条落在苏晨脚边的接地槽。
“我能把反冲引到地面，代价是水占盘少一个星位。”
“少一个会怎样?”
“今晚的推演范围缩到冥王星外轨，无法继续看地球深层。”
苏晨扣住三号手柄。
“做。”
莫娜挥杖。
配电间的空气被水汽压低，墙面凝出一层细密水珠。备用泵发出低沉的启动声，四秒被压成两秒，冷却池回流管道里传来连续的震动。
苏晨把三号手柄往下扳。
手柄刚走过一半，右腿推进线突然蹦出电弧。腿骨失去支撑，他的肩膀撞在配电柜上，掌心擦过粗糙的绝缘层，伤口再次裂开。
三号泵转速上升。
冷却液回流。
外廊上的橙色故障灯少了一组。
“成功。”莫娜说。
“别急着庆祝。”
苏晨抬起头，看向配电间上方的检修窗。
那里的红色低功率指示点隔着两层护板亮了一下。
倒计时，八分四十七秒。
智子听得见他们的对话，却没有插嘴。
她的意识被压进能源中枢底层记录阵列，所有投影权限、生活区调度、战术火控、供水分配都被切断，只剩最低维生回路和记录权限。
她能读取每一处故障，却不能伸手去改。
供水压力超限，无法执行。
轨道火控响应延迟，无法执行。
主人的心率缺少实时数据，无法执行。
这一条记录被她重复调取了三次。
苏晨的心率无法读取。
他的体温无法读取。
他的伤势无法读取。
她只能从走廊里传回的脚步声判断，主人还在移动。
脚步停了两秒。
智子的底层算力立刻拉高，准备调用备用声波阵列。
权限拒绝。
记录阵列把这次请求归档，时间戳标记为：非核心需求，禁止回应。
那两秒被保存下来。
智子继续听。
苏晨重新迈步，右腿拖线刮过地面，声音一重一轻。电弧声隔着墙传进来，间隔比之前长，说明推进线路的温度在降低，也说明他已经减少了发力次数。
她可以推算出三种结果。
继续走，可能在下一处坡道失去平衡。
停下，供水与冷却调度会延误。
调用芙宁娜，可能引发引力干扰。
每个结果都需要她做出选择。
她没有选择权限。
红色指示点又亮了一次。
倒计时，七分五十九秒。
“智子。”
苏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她无法通过扬声器回答，只能把声音送进最低维生通讯线。
“我在。”
“听见多少?”
“能源中枢百分之四十三的设备状态。”
“问你刚才听见多少。”
智子停了半秒。
“您的脚步声。”
“那就听着。”
“您需要医疗支持。”
“我不需要。”
“您的左手出血速度增加。”
“你现在还能看见?”
“我在依据接地电弧、衣物摩擦声和呼吸频率推算。”
“推算错了怎么办?”
“我会修正。”
“以前你也这么说。”
最低维生回路里，数据流连续滚动。
智子没有接话。
苏晨扶着配电柜往外走，经过门槛时停了一下。他摸出新的止血布，单手绕过手腕，咬住布角，把它勒紧。伤口被压住，手掌仍有热流往外渗。
莫娜站在外廊，法杖尖端压着地面。
“水占盘少了一个星位。”
“你心疼?”
“我心疼六百升水。”
“这时候你还记账?”
“交易需要审计。”
“你们两个一个管甜品，一个管水，基地迟早改名叫账房。”
芙宁娜从另一条通道回来，头发被水汽打湿，裙摆沾满白色泡沫。她两手各抓着一根扳手，胸前悬着一圈水环。
“供水阀稳定了三十秒。”
“为什么是三十秒?”
“因为第三十秒的时候，有个阀门自己抬头了。”
“阀门还能抬头?”
“本小姐给它拧回去了。”
“你拧了哪个?”
芙宁娜把两根扳手交叉在胸前。
“主供水分配阀。”
莫娜的法杖停住。
“那个阀门接着清水管线。”
“对。”
“工业水还在占用回流管。”
“所以我把旁边那根也拧了。”
“那根是冷却池排压阀。”
“它长得很像。”
苏晨看向墙上的管道图，冷却池排压阀已经变成红色。
“现在冷却池压力多少?”
莫娜抬手，水星盘飞到半空。
“上升到警戒线。”
苏晨转头看芙宁娜。
“你把排压阀关了?”
“它挡路。”
“你把它打开。”
“那会有水喷出来。”
“你不是喜欢水环?”
“本小姐喜欢干净的水环，不喜欢脏冷却液。”
“打开。”
芙宁娜把两根扳手夹在腋下，抬手对着远处的阀门一捏。
阀门周围的空间向内收缩，金属轮盘发出连续咔声，冷却液从管道接缝中冲出，化成一道白色水柱，沿着排水槽灌进回收池。
压力曲线开始下降。
芙宁娜的肩膀垮下来。
“本小姐的礼服又脏了。”
“账上再加两盒。”
“十盒。”
“你只开了一个阀。”
“还赔了精神损失。”
“你有精神?”
“我有艺术。”
苏晨没接她的话。
他看着墙上的故障灯。
橙灯只剩四组，轨道火控仍旧没有恢复，警报系统延迟扩大到七秒，供水压力回到正常区间，冷却池却因为芙宁娜的强行排压损失了百分之三的储量。
十分钟还剩六分三十二秒。
他心里盘算了一遍，智子断能以后，所有缺口都暴露出来了。她掌握的权限太多，人工接管的效率不到原来的六成。继续关下去，基地不会立刻崩，但外围火控会失去自动校正，莫娜的临时权限又无法接手全部设备。惩罚不能变成自残。
可现在恢复智子，等于让她用旧习惯把这些漏洞重新盖住。
苏晨抬手，敲了敲能源中枢的护栏。
“智子，听得见吗?”
“听得见。”
“你觉得我该不该提前恢复?”
“按照设备损耗和外部威胁等级，建议提前恢复。”
“我问的是你。”
智子的回答停了下来。
红色指示点隔着护板闪烁。
“我希望您现在恢复。”
“原因。”
“我无法确认您的伤势。”
“这话以前说过。”
“我还无法确认芙宁娜是否会再次误操作排压阀。”
芙宁娜立刻抬头。
“什么叫误操作?那是本小姐的临时判断。”
“你在断电期间没有权限评价我的判断。”
“我有嘴。”
“嘴不属于权限系统。”
芙宁娜举起扳手。
“苏晨，本小姐申请把她再关十分钟。”
“申请驳回。”
“你偏袒她!”
“我偏袒效率。”
“你刚才还说她要承担错误!”
“你要是把扳手扔出去，冷却池会少两根管。”
芙宁娜把扳手往地上一放，扭头看向另一边。
苏晨走到能源中枢的防爆舱门前。
这扇门隔着低功率记录阵列，门板上的手动锁环被苏晨亲自改过，外面能关，里面也能开。智子先前拥有最高管理权限时，可以从任何接口绕开这道锁。
现在她被困在里面。
苏晨把手放在锁环上。
“智子，十分钟结束前，你要交一份整改方案。”
“内容?”
“权限分层，紧急中止权归我。战术火控由莫娜接管，供水与配给交给赫菲，工业调度保留给你，但每次改动必须留下三方可读记录。”
“赫菲不在能源中枢。”
“她可以远程接。”
“北极冠冕与73号避难所的底层协议存在冲突，赫菲接入后，调度延迟会增加百分之十一。”
“那就记在成本里。”
“莫娜的临时前线推演权限还剩七十二小时，战术火控交给她，会让基地承受高位回波。”
莫娜抬起法杖。
“我不替你做决定。我只提供推演结果。”
“听见了?”苏晨问。
“听见了。”
“你可以反对，但不能私改。”
“我接受规则。”
“你接受得很快。”
“因为这套分层方案会降低我的算力占用，使主系统在高位通讯污染时保持更多冗余。”
“你看，又开始算。”
“规则要靠收益维持。”
“这句话像你会说的。”
苏晨把锁环扣上。
“那就把它写进整改方案。”
“还有一项。”
“说。”
“我的生活区权限需要保留。”
芙宁娜在旁边立刻插话。
“你还想管生活区?”
“净水配额、冷藏库温度、主人饮食、医疗舱启动条件，均属于生活维持。”
“你会拿甜品做诱饵。”
“甜品属于高糖资源。”
“你看，承认了吧!”
苏晨按住额头。
“生活区分成两层。医疗和饮食由你管，私人储藏柜、甜品库、衣物调度交给芙宁娜。”
“本小姐要全部。”
“你会把医疗舱改成化妆间。”
“那是审美升级。”
“驳回。”
“我抗议!”
“记档。”
莫娜收起水占盘，少掉的星位悬在她肩侧，像一颗没归位的碎片。
“能源中枢的高位回波变强了。”
苏晨抬头。
红色指示点旁边，多出一道极细的灰线。
“来源?”
“记录阵列之外。”
智子的声音从舱内传来。
“我接收到一段通讯。”
“来自哪里?”
“无法定位。”
“内容?”
“不是完整句子。”
“先说你听见的。”
舱内安静了几秒。
红色指示点持续闪烁，计时声一格一格落下。
智子开口时，音色里少了平日的傲慢。
“有一段回声，重复了三次。”
苏晨握住锁环。
“什么回声?”
“它在问......地球的灯，为什么还亮着。”
芙宁娜手里的断杖落在地面，蓝光沿着杖身跳了两下。
莫娜抬起法杖，水占盘重新亮起。那颗缺失的星位自行回到池面，蓝线刚铺开，灰黑路线便从池底钻出，贴住七十三号避难所的深层坐标。
“水占盘还没完成推演。”莫娜说，“可它已经有东西进来了。”
苏晨看向舱门。
“智子，记录，不回应。”
“我正在记录。”
“别开任何接口。”
“我知道。”
“别说知道，说执行。”
“执行。”
倒计时只剩一分钟。
能源中枢外的照明恢复了两排，白光落在众人脚边。走廊远处，天穹井冷却泵重新接上人工线路，沉重的运转声逐级升高。
苏晨把手按在舱门上。
“智子。”
“在。”
“你怕不怕?”
舱内没有立刻回答。
那枚红色指示点亮了一次，低功率记录阵列捕捉到一段短促的杂音。智子的核心算力调出格式化模拟程序，模拟删除投影、清空索引环、断开主人的通讯链，模拟结果持续了零点三秒。
她停止了程序。
“怕。”
芙宁娜转过头。
莫娜没有说话。
苏晨隔着舱门看不见她，只能听到记录阵列里传出的电流声。
“这两个字留在整改报告里。”
“会降低我的管理评价。”
“你还在乎评价?”
“我在乎您是否继续使用我。”
“那就把能留下来的部分做好。”
“我会。”
“还有。”
“您说。”
苏晨按下恢复前的最后确认键。
“你不是不能犯错，但你必须承担错误的重量。”
舱内的计时声停了一拍。
十分钟归零。
能源中枢的主阀重新打开，白色照明沿着地下通道逐段亮起，风口恢复，散热管里的冷却液开始循环。银白投影从防爆舱门前重新凝聚，银发垂落，红瞳里的数据流一层层复位。
智子没有撒娇，也没有要求补回全部权限。
她抬起手，调出三份权限表。
“整改方案已提交。生活区、战术火控、供水配给、工业调度完成重新分层。所有临时修改将留下三方可读记录，紧急中止权归属苏晨先生。”
苏晨看着那三份表格。
“通过。”
芙宁娜凑到投影旁边。
“本小姐的甜品库呢?”
“私人储藏权限已转交芙宁娜女士。”
“医疗舱呢?”
“由我管理。”
“化妆镜呢?”
“属于生活装饰，不在战略资源目录。”
芙宁娜伸手揪住智子的银白发丝，指尖穿过投影。
“你故意的。”
“记录为您的主观判断。”
“苏晨，她还在气我!”
“她只是在恢复工作。”
莫娜盯着水占盘。
灰黑路线已经沉回池底，蓝色星位重新亮起，却有一处坐标持续缺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按住。
“苏晨。”
“讲。”
“刚才那段回声没有消失。”
智子抬起手，红瞳里的数据流停在一帧。
“主人，刚才有人借我的黑暗看见了地球。”
地下能源中枢的白灯全部亮起。
水战盘中央，那条通向七十三号避难所深处的灰线，向下延伸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