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的蓝光还没退干净。
两千八百万枚高能晶核化成的光斑在虚空中散开，像是一场落不完的流星雨。
第二轨道船坞的轰鸣声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震得地下主控室的管道嗡嗡直响。
智子的银白投影在半空急转，红瞳里的数据流快得连成了一片线段：“定位雷达模组已完成六百座矩阵的铺设！极高频维度扫描波束正沿着刚才那道刀痕向奥尔特云深处延伸！”
“还不够！”
苏晨一把扯掉右腿上烧断的导线。
铜丝在地面拖出一道刺眼的火花，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几步踩到融了一半的占星台前。
“莫娜！盘子修好没有？找没找到那挂债的外星老狗？！”
占星台上，新熔铸的合金盘面还在往外冒热气。
莫娜半跪在地上，身上那件湛蓝色的法袍被血水沾成了一片污渍。她把擦得干干净净的法杖往盘子中央一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
“别催！本小姐在干活！你当这高维水站盘是街边的凉水摊子吗！？”
莫娜猛地抬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从兜里抠出一枚半碎的晶核，用牙齿咬碎，直接咽了下去。幽蓝色的光雾从她喉咙里冒出来，硬生生把她脸上那股死人一样的惨白压下去半分。
“智子！把刚抽出来的三千组重力矩阵全部压进盘底！”
“确认！重力场注入中！”智子双手在全息屏上狂扫。
嗡的一声！
合金水占盘里的工业纯净水骤然沉了下去，水面平得像一块镜子，连一丝波纹都看不见。
芙宁娜揉着肿起来的手腕，抱着断了一半的法杖站在三步外。她看着那沉如死水的水面，小声嘟囔：“苏晨……刚才那个女人传过来的声音，听得本小姐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咱们真要顺着发票去找她麻烦啊？”
“不找她麻烦，等着她领着舰队上门收割？！”
苏晨一把拍在主控台边缘，按得指关节发白发青：“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群高维杂碎敢拿太阳系当养料，老子就让她们知道什么叫烫嘴！莫娜！给我锁她！”
“闭嘴！看盘！”
莫娜清脆的喝声打断了苏晨的动静。
她双脚盘坐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十指交错，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星轨。
水账盘里的清水猛地转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旋转，而是整个水面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两圈，水滴飘在半空，凝成了一张张半透明的星图。
“天星顺轨，因果列位！”
莫娜高声吟唱，嘴角的血迹被她用袖子粗暴地抹掉。
“收割统帅‘穹’……管你躲在高维滑层还是深空暗带，只要你对这片战场下了指令，你的命运线就落在了本小姐的盘子里！”
哗啦！
第一张塔罗牌在水面浮现。
【皇帝】！
牌面上的图样刚刚亮起，啪的一声，瞬间炸成了漫天的灰色飞灰！
莫娜眉毛一挑，手指再拧：“第二张！”
【教皇】！
啪！
又是一声脆响，牌面还没看清就彻底化成了粉末！
连续十张牌，全是在浮现的零点一秒内直接化为乌有，连半点因果轨迹都没留下来！
芙宁娜凑近看了看，小嘴张得大大的：“这……这是什么意思？牌坏了？”
“不是牌坏了。”
莫娜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
她死死盯着战盘中央，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荒谬与震惊。
“她的命运线……是空的。”
苏晨眼神一沉：“什么叫空的？死了？”
“不是死了！也不是隐藏！”
莫娜指着那不断炸裂的牌面，声调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变尖：“如果是隐蔽，本小姐的水占盘能算出来她藏在哪个维度！如果是假象，命运线会有回波！但现在……盘水里反馈回来的感觉，是那条属于她的‘命运终点’，直接从整个宇宙的法则框架里被划掉了！”
“划掉了？！”
苏晨几步跨上占星台，俯视着那死寂的水面。
“怎么可能！只要她是碳基或者硅基，只要她活在时间轴里，就必定有始有终！她能凭空消失？！”
“本小姐没骗你！”
莫娜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破了皮。
“她的过去在，她的当下在……但她的未来，那条连接着她死亡与落幕的终点线，不存在！它被某种从没见过的东西……给强行抹成了空白！”
话音未落！
轰！
占星区里所有的通风管道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墙壁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原本三十多度的恒温大厅，温度在两秒钟内狂跌到了零下四十度！
管道里的水汽冻成了细碎的冰晶，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警告！高位逆向追踪！”
智子发出一声凄厉的警报，投影身躯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防御形态。
“高位收割统帅‘穹’察觉到了莫娜的占星波束！对方正在沿着因果通道……向水占盘注入高维校正线！”
咔嚓咔嚓！
合金水占盘的边缘直接裂开了几道半米长的口子！
那不是被物理力量砸裂的，而是因为极致的低温与高维规则挤压，金属分子结构自己崩溃了！
漆黑的水面中央，突然鼓起了一个乳白色的包块。
包块里缓缓伸出一根极细极亮的光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悬在莫娜的额头上方三寸处！
光丝上没有一丝能量泄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脊背发凉，连呼吸都凭空卡在了嗓子眼！
高维收割统帅·穹的声音，再一次不请自来，顺着那根光丝在占星区里幽幽响起：
“低维虫子。”
“窥探高位命运……属于越界犯罪。”
“校正开始。”
那根乳白色的光丝，带着抹杀一切的冷漠，对着莫娜的眉心缓缓扎了下来！
速度慢得像龟爬，但在莫娜的感官里，四周的空间早已被死死锁成了一块坚硬的铅块，她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老子的女人你也敢动？！”
苏晨怒骂一声，压根不管什么高维低维的差距！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只缠满血绷带的右手带着狂暴的真气与刚抽出来的反物质切割场，一掌拍向那根乳白色光丝！
轰！
苏晨的右手刚碰到光丝的范围，掌心的伤口瞬间炸开！
鲜血甚至还没喷出来，就被高维能量直接蒸发成了空气！那股反噬顺着他的小臂疯狂往上蔓延，整条右臂的骨头发出一阵令人酸牙的咯吱声！
“苏晨！”芙宁娜尖叫起来，拔出断杖拼了命的往下砸，“重力偏转！给我移开！移开啊啊啊！”
蓝色的重力光环撞在光丝上，却像是一碎掉的玻璃砸在了铁板上，瞬间化作漫天粉尘！
苏晨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咸腥的血味。
他硬生生顶着那股要把骨头碾碎的剧痛，一把抓住莫娜的衣领，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占星台的立柱上，想把她从光丝底下撕出来！
“停手！”
苏晨嘶哑着嗓子对着莫娜暴喝！
“断开链路！把盘子扔了！听到没有？！”
莫娜被苏晨拽得头发散乱，整个人半挂在半空。
她的眼白上布满了可怖的血丝，嘴角不断往外淌着暗红的血块，但她的手……依然死死扣在水战盘那开裂的边缘上！
指甲缝里全是金属碎屑与鲜血！
“我不停！”
莫娜咬着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本小姐是提瓦特最顶尖的占星术士！从没有人……能在本小姐的星盘里把自己藏得一干二净！”
“莫娜！你找死是不是！？”苏晨瞪大了眼睛！
“我看不见她的命运……”
莫娜发狠地死死盯着那扎下来的乳白色光丝，脸上的痛苦化作了一种近乎疯癫的傲慢。
“不代表……她没有命运！！”
莫娜猛地咬碎了舌尖！
一团带着金色的本命精血，被她一口喷在了开裂的水战盘中央！
“以我的命运线为引！给我破——！！！”
嗡——！
那一瞬间，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狂风停了，冷气停了，连智子的警报声都被彻底抽空！
整座73号庇护所的底层电力在这一刻瞬间归零，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水战盘里那团精血燃烧出来的湛蓝色光芒！
蓝色光芒与那根乳白色的高维光丝在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只有规则与规则最原始的撕扯！
湛蓝色的星光像是一把钝刀，硬生生砸开了高维光丝表层的遮蔽膜！
啪！
水占盘中央，发生了轰然大炸裂！
坚硬无比的高密度合金水占盘，在这一秒直接粉碎成了最微小的金属颗粒！狂暴的星光与因果逆流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整座占星大厅！
芙宁娜被砸得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墙壁上，跌落在地。
苏晨死死挡在莫娜身前，后背被崩飞的金属颗粒打得血肉模糊，整个人退了整整七八步，重重撞在主控台的金属门框上！
但在那星盘炸裂的零点一秒里！
在那漫天的湛蓝星光与乳白色粉尘交织的极短瞬间！
主控室的半空中，凭空投射出了一幕极其惊悚的巨幅幻象！
那是一片超越了三维肉眼理解范畴的漆黑深空。
没有恒星，没有行星，只有无边无际的废墟与死寂。
而在那片废墟的最中央……
赫然悬挂着一颗比十个太阳加起来还要庞大的巨型物体！
那东西通体呈一种扭曲的暗紫色，形状……像极了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肉质心脏！
无数条粗如小行星带的黑色雾气管道，从那颗心脏上延伸出来，一路穿透了维度的壁垒，刺进了虚空深处！
而在其中一条黑色雾气管道的末端……
赫然挂着收割统帅“穹”的座舰，以及整个高位收割舰队！
那颗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巨大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向外喷涌出无尽的暗紫色光晕，将整个舰队的命运与因果，死死包裹在内！
咕咚！
咕咚！
仿佛有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跳动声，跨越了无尽的空间，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重重砸了一下！
噗！
莫娜如遭重击，仰面喷出一大口鲜血，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高空中的巨型心脏幻象，在这声跳动之后，瞬间粉碎！
大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
应急备用电源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冷气继续呼呼地往外吹，卷起满地的合金粉尘与血腥气。
静。
死一样的寂静。
芙宁娜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嘴巴，眼眶里全是吓出来的眼泪，整个人抖得像是在筛糠。
“刚才……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一团……活着的恒星吗？”
苏晨没有说话。
他抹掉眼角流下来的血水，大步冲过去，一把抱起倒在血堆里的莫娜。
莫娜的呼吸浅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
她双眼闭着，眼角不断往外渗血，手掌无意识地抓着苏晨的衣角，声音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看……看到了……”
“她的命运……不是被抹掉了……”
“她是把自己的命……卖给了那颗……那颗心脏……”
“有那个东西在……在……谁也杀不了她……”
话还没说完，莫娜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苏晨咬紧牙关，直接从系统仓库里倒出整整三瓶最高阶的生理修复液，灌进莫娜嘴里，随后把她交给了跑上来的护理机械臂。
“智子！”
苏晨豁然转身，黑沉沉的瞳孔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刚才炸裂瞬间收录到的光谱数据……分析出来没有？！”
智子的银白投影站在满地狼藉里。
她的投影有些不稳定，身上的裙摆光斑不断闪烁，显然刚才那股高维冲击对她的计算阵列也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正在进行底层算法对比……”
智子的红瞳疯狂闪烁，无数的数据流在她面前的屏上重组。
“画面中的巨大肉质结构，不属于已知任何碳基或硅基生物范畴。其能量释放频段……超越了维度干涉级。”
“等一下。”
智子的声音忽然一顿。
红瞳里的数据流戛然而止。
“智子？”苏晨往前踩了一步。
“在星盘爆裂的极高频残留数据中……提取到一段被高度加密的远古索引。”
智子抬起手，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半透明的黑色数据面板。
那面板上的文字不是人类语言，也不是外星虫族的符号，而是一种极其古老、充满了金属割裂感的高维纹路。
面板正中央，赫然写着从73号庇护所最深层数据库、以及零号避难所旧档案中交叉对比出来的结果：
【索引编号：零号奇物】
【状态：成熟期孕育中】
【能量特征：绝对质量干涉 / 宇宙法则修正】
而在面板的最下方，伴随着智子冰冷无情的机械读数声，落下了这一章最令人窒息的古老记录——
“十万年成熟一次。”
“母体位置：未知。”
“当前收割周期倒计时：三百二十七天。”
数据面板上的光芒在虚空中微微闪烁。
大厅里的管道风还在呼呼地吹着。
苏晨盯着那行“十万年成熟一次”的文字，嘴角一点点拉开，勾出一抹比恶鬼还要凶狠的冷笑。
十万年。
外星虫群，高维舰队，所谓的收割周期……
搞了半天，这群高高在上的高维杂碎，根本不是来征服这颗落后星球的。
它们只是来摘果子的。
而人类，以及地球上的万物……不过是种在植物旁边的杂草！
“好啊……”
苏晨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跟砂纸打磨过似的。
他转过身，一脚踏在炸碎的金属台阶上，右臂上被高维能量烧出来的伤口还在滋滋冒血，却被他用狂暴的真气硬生生封死。
“智子。”
“在，苏晨先生。”
“把剩下的黑科技图纸……全给老子拉出来！”
苏晨死死盯着全息主屏上那片黑沉沉的奥尔特云，眼里的狠劲像是一团烧穿天际的烈火：
“想收割老子？”
“老子在它们把果子摘走之前……先把这颗宇宙炸成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