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号庇护所，地下深处，深海战局指挥舱。
空气里浮着高能电路板糊掉的苦味，还掺着一股子旧陆地防空洞里特有的铁锈气。
苏晨把右腿上刚换上去的动能关节往控制台上重重一搁，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舱房里炸开，抖落了一层积尘。
“艾达，你带着地表那群拾荒者折腾了大半天，就送过来这么几张糊得跟马赛克一样的扫描图？！”
坐在对面舱椅上的艾达浑身一紧。
她左臂的外骨骼机械关节彻底卡死在迎风位，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幽蓝色的冷却液，滴滴答答落在钢板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透着一股子死啃到底的硬气，可面对苏晨那双凶光闪烁的眼睛时，后背还是本能地绷成了一块铁板。
“这不是普通的地层扫描！”
艾达一把按住身前的全息数据盘，掌心粗糙的旧皮手套磨得脱了线。
“三个小时前，马里亚纳海沟底部的老式深海探测器传回了最后一段中继信号！那片海域现在全被东太平洋的剧毒风暴封死了，水下三千米全是断层塌陷砸出来的泥石流，常规的潜航器还没下到一半就被拧成了废铁！要不是联盟的兄弟用老式声呐硬顶着拉回这几组回波，你连这几张马赛克都看不到！”
“潜航器下不去，那是你们的设备太烂！”
苏晨直接打断了她，伸手扯掉右臂上渗血的碎布，粗暴地换上一条新绷带，用牙齿咬住一头狠狠拉紧。
“智子，把她拿过来的数据跟莫娜刚才吐血测出来的坐标叠起来！”
水展台旁边，莫娜正缩在软椅里，手里死死捧着一盒刚开封的养护膏。
她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湛蓝色血渍，眼眶熬得发黑，可那双蓝瞳里依然泛着一股子傲娇的凶气。
“别催！本小姐的命运线还没理顺呢！刚才高维那股引力反噬差点头皮都给本小姐揭了，现在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话虽然这么说，莫娜还是抬起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出一道微弱的星轨。
啪的一声！
艾达送过来的海底扫描图与莫娜画出的星轨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两组数据瞬间重合了九成以上！
智子的银白投影凭空闪现，裙摆在虚空中荡开微弱的光斑，红瞳里数据流疯狂刷屏。
“数据并轨完成。”
智子的声音冰冷而利落。
“地表拾荒者联盟获取的信号源，与莫娜在星盘爆裂瞬间记录到的高维残余频段完全同频！目标坐标位于马里亚纳海沟东侧腹地，地壳下方一万二千米深处！”
艾达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
“一万二千米？！地壳底下？！旧人类的文献里可没写过那里有什么避难所！”
“旧人类要是能看明白那底下有什么，也不至于被外星虫子逼得缩在地底下啃草根了。”
苏晨冷笑了一声，指尖在控制台上重重一扣。
“智子，海沟现在的具体情况怎么样？把实时影像拉出来！”
主屏上的杂波闪烁了几下，很快切出了一片漆黑如墨的海底景象。
由于深海剧毒风暴的肆虐，整片海沟上方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紫色电火花，海床上的岩石像是一块块被挤压变形的橡皮泥，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幅度缓慢蠕动着。
“不对劲！”
艾达死死盯着屏幕，双眼瞪得溜圆。
“半个小时前我看的时候，这块海沟海床还是平的！现在怎么拱起来这么高？！这岩层……这岩层看起来怎么跟活物似的在动！？”
舱室里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骤然降了几度。
莫娜捧着药盒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的星光瞬间散成了一团乱麻。
“不是活物……”
莫娜倒吸着冷气，声调都带上了几分失控的尖锐。
“是刚才那个叫‘穹’的外星杂碎！她的舰队虽然退到了高维滑层里，但她从深空放出来了一股微弱的引力扭曲波！她在故意揉捏海底的地层！她想用几亿吨的塌陷泥沙，把底下那个异常源彻底埋死！掩盖她的后台供能通道！！”
“靠！”
苏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右腿的动能关节爆出一串耀眼的电火花。
“这外星老狗动作倒是挺快！打不过老子的歼星刀，就想在暗地里毁尸灭迹是吧？！”
艾达脸色惨白，大声呼喝着阻止。
“苏晨！不能硬来！那片海域的地壳已经被高维引力挤到了崩溃边缘！只要再受一点强烈的外部物理冲击，整条马里亚纳海沟都会彻底塌陷，甚至会引发全球范围的十二级地壳大地震！地表剩下的几十个拾荒者营地会全部被海啸撕成碎片的！！”
“那照你的意思，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她把线索埋了？！”
苏晨居高临下地瞪着艾达，眼里的凶光没有半点收敛。
“为了你那几个缩在破洞里等死的旧人类平民，老子就要放过找到高维舰队后门的机会？！艾达，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艾达被苏晨身上的血腥味和暴戾气场压得呼吸一滞，后背死死顶在舱椅上，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我不是要放过线索！我们可以派精锐拾荒队！用柔性潜水装备和高频声呐一步步渗透进去！给我十二个小时，我亲自带队砸穿那片塌陷区！！”
“十二个小时？！”
苏晨仰头大笑，笑声粗暴得不讲半点情面。
“黄花菜都凉透了！等你磨磨唧唧潜到海底，人家早把痕迹抹得比你脸还干净了！”
苏晨一把推开舱门边的防护栓，大手重重拍在战术调度主键上！
“智子！别给老子省弹药！把第二轨道船坞里刚组装好的‘地幔贯穿者’重型动能钻探弹给老子拉出来！”
智子红瞳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地接管了指挥链。
“确认指令！‘地幔贯穿者’超重型动能弹已挂载至南天门一号抛射轨！弹头已装填坍缩型高斯过载芯！”
艾达整个人都急疯了，从椅子上猛摔下来，顾不上卡死的左臂外骨骼，抓着苏晨的裤脚尖叫。
“苏晨你疯了？！南天门一号的轨道炮砸下去，深海压强加上动能过载，整个东太平洋底都会被你掀翻的！！”
苏晨连头都没回，一把抽开裤脚，眼神冰冷得像是一块淬了毒的铁。
“不需要潜进去，先把海底挡路的东西给老子打穿！”
说话间，主屏上的倒计时瞬间归零！
位于近地轨道的南天门一号空间站外环，一门长达数百米的巨型黑色炮管轰然亮起了刺目的电磁弧光！
轰——！
即使隔着数万公里的真空与几千米深的海层，指挥舱的地板依然剧烈地晃荡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电缆爆出一片白烟！
全息图像里，一道通体漆黑、直径超过几十米的超重型钢铁长枪，带着毁天灭地的绝对动能，像是一枚划破天际的陨石，以超过四十马赫的恐怖高速，直直插进了暴风雨狂卷的黑海之中！
极度的速度与摩擦瞬间将海水煮沸！
从太空往下看，整片东太平洋的深海海域，凭空被这一枪烧出了一道长达数千公里的白色蒸汽巨沟！
极深的海底海床上！
那枚携带了过载芯的动能钻探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狂暴的剧毒风暴，狠狠砸进了正在蠕动塌陷的海沟岩层深处！
轰隆隆隆隆——！
没有预想中铺天盖地的全球海啸，也没有撕裂板块的大地震。
动能弹头表面的高斯坍缩力场在撞击地壳的微秒内瞬间张开，将爆炸产生的所有冲击波与坍缩能量，死死约束在一个直径不到三公里的垂直通道内部！
深海的泥沙、塌陷的巨石、以及高维引力挤压出来的扭曲地块，在这一瞬间被绝强的动能与高斯力场强行湮灭、气化！
刺目的幽蓝色高能辐射，像是一根从地地深处拔地而起的冲天光柱，轰然贯穿了万米深海，照亮了整片死寂漆黑的海洋！
艾达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主屏上那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画面。
海水被高温气化形成的庞大空腔里，原本阻伤道路的几亿吨泥石流全部蒸发殆尽，暴露出了海底地壳深处最真实的模样！
“这……这是……”
艾达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主屏的画面极速放大，穿过那层渐渐稀薄的幽蓝色辐射光雾，死死锚定在了地下一万二千米的空腔底部。
在那里，没有人类的建筑残骸，也没有外星虫群的巢穴。
只有一枚高达数百米、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漆黑色泽的巨大卵状结构！
那枚巨卵悬浮在粘稠的暗紫色液体之中，外壳的材质既不像金属，也不像生物骨骼，而是布满了极其规则的微观几何刻痕。
而在那巨卵最核心的表层上……
赫然印着一道清晰无比的暗金色印记！
那一圈圈淡灰色的环形光晕，那冷酷而繁复的纹路……与不久前悬停在奥尔特云外侧的高维收割舰队舰体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高维收割标志……”
莫娜撑着水战台站起来，指尖颤抖着指向那枚巨卵，嘴角的鲜血再一次渗了出来。
“是真的……穹的舰队供能后门……真的安在地壳底下……”
苏晨跨步走到主屏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暴戾。
“老子就说吧，天下哪有光打拳不吃饭的道理？高维杂碎管得再宽，也得从这颗星球上抽髓吸血！”
智子走到他身边，红瞳里的数据流疯狂计算，很快在巨卵周围拉出了一圈细致的地质切面图。
“画面分析完成。”
智子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肃穆。
“在巨卵所在的岩层四周，检测到厚度极度均匀的放射性同位素沉积带。”
“根据碳十四与高维能量衰变模型测算……”
智子抬起手，将那些沉积带用醒目的红线标注出来。
一圈，两圈，三圈……密密麻麻地向着地壳更深处延伸过去！
每一圈红线之间的距离，精准得像是由最高精度的测量仪切割出来的一般！
“这里的断代层……整整齐齐，间隔全都是……十万地球年。”
智子轻声读出了数据结果。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压抑到了极点的死寂。
艾达撑着地坐起来，看着那一道道红线，眼神里的震惊渐渐转变成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十万年。
每一次断代，都代表着地表的一切被彻底抹平，所有的物质被抽干，只留下这么一枚埋在地底深处的巨卵，在漫长的岁月中吸收着星球的养分，等待着下一次收割的降临！
旧人类的抗争，拾荒者联盟的挣扎，甚至文明的存在……在这枚巨卵面前，都像是一场荒诞的笑话！
“苏晨……”
艾达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抬头看着苏晨那高大的后背。
“我们……我们真的只是养在盘子里的肉吗？”
“肉你大爷！”
苏晨反手一脚踩在控制台上，指着屏幕上那枚巨卵，吐字快得像子弹出膛！
“艾达，给老子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那什么拾荒者联盟，全部给老子编入战时指挥网络！”
“叫你手下那些能动的地表老鼠，拿着定位仪给老子沿着这条海沟往下查！”
“老子不管这玩意儿吸了多少年的血，既然被老子找出来了，那就别想好过！”
艾达愣愣地看着他：“你……你想做什么？那可是高维舰队的供能根基！一旦彻底激活它……”
“激活它？老子是要拆了它！！”
苏晨凶狠地一挥手，转头看向智子。
“智子！记录坐标！把地幔贯穿者二号到十号全部给老子装上反物质湮灭弹头！”
“既然高维老狗喜欢把账房盖在海沟底下……”
苏晨嘴角拉开一道残忍的弧线，声音里透着无边的狂妄与杀气。
“那老子今晚……就去把她的账房彻底掀翻！！”
画面定格在主屏上那一闪一闪的幽蓝色辐射光晕中。
漆黑的马里亚纳海沟深处，那枚巨大的暗黑色巨卵，仿佛察觉到了来自地表的注视与冰冷杀机，外壳上的几何刻痕……极其微弱地往外鼓动了一下。
咕咚。
沉重而诡异的跳动声，在万米水压之下，悄然传向了无尽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