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日，下午四點半。
第73號庇護所，地下七千米主控室。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高能晶核過載後的焦糊味，伴隨著電纜皮融化的刺鼻氣味。
甦晨一腳踏在合金控制台上，右腿的動能關節爆出一長串微弱的火花。
“智子，把冥王星防線和奧爾特雲外圍的所有微波測距基準全給老子扯過來！”
甦晨一把扯掉右臂上滲血的舊繃帶，連皮帶肉帶下一片干涸的血痂，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抓起一瓶高純度止血噴霧直接噴在傷口上。
滋滋的白煙升起來，劇痛讓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主控鏈路接入完成。”
智子的銀白投影在操作台上方閃爍，銀發無風自動，紅色瞳孔里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幾乎拉成了兩條直線。
“奧爾特雲外側，高位收割艦隊主陣型已重組。根據南天門一號監測回波，敵方旗艦及外圍三千六百艘大型戰艦，正處于高度同步的能量微震狀態。”
啪的一聲！
主控室中央的全息沙盤轟然亮起。
那片漆黑的深空里，幾千艘暗金色戰艦如蜂巢般交錯排列。每一艘戰艦的表面都覆著一層淡灰色的環形光暈，那光暈順著天體軌道不斷延伸，將整支艦隊連成了一個毫無縫隙的整體。
莫娜靠在戰術分析台旁邊，手里死死扣著那塊布滿裂紋的硬質星盤。
她身上的白藍相間禮服早就破得不成樣子，腰側開了一條大口子，露出里頭滲著血斑的皮膚。那雙原本清亮迷人的藍瞳里充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嘴角還帶著干涸的藍色血痕。
“甦晨……別試了……”
莫娜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得厲害。
“本小姐剛才用精血強行叩擊星盤，因果線還沒踫到它們的艦體，就被一股死硬死硬的邏輯牆給彈了回來。它們的防線根本沒有物理核心！”
“沒有核心？全天下就沒這道理！”
甦晨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砸在鋼板上。
“戰艦只要還在宇宙里開，就要消耗能量！要消耗能量就有後勤補給！智子，給老子調用南天門一號的高斯坍縮炮，挑它們左翼最邊緣的那艘巡洋艦，轟一發試試水！”
“明白。南天門一號三號高斯主炮充能，偏軸鎖定目標，發射！”
轟！
深空之中，一道肉眼可見的引力坍縮軌跡瞬息穿透數萬公里，精準地砸在敵方左翼一艘千米長的暗金色戰艦上！
然而，預想中的爆炸與金屬撕裂並沒有出現。
在那發足以打穿大陸架的高斯過載彈頭接觸到艦體外甲的微秒內，戰艦表面那層淡灰色的環形光暈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
下一秒，整整三千六百艘戰艦的外甲同時亮起一道微弱的電光！
那一發高斯彈頭蘊含的毀天滅地動能，竟然在千分之一秒內被平攤到了整支高維艦隊的所有戰艦身上！
那艘被正面命中的巡洋艦，甚至連最外層的漆面都沒脫落一塊！
反倒是南天門一號傳回的反饋數據里，爆出一長串警告的紅字。
“判定失敗。”
智子的語氣冰冷肅穆。
“敵方艦隊掛載了絕對因果護盾第二層權限。攻擊成立瞬間，傷害被全艦隊均勻分攤，且單次傷害上限被強行抹平至物理規則允許的最小值。”
莫娜慘笑了一聲，擦掉眼角的血水。
“看到了吧？本小姐早就說過了，那個叫‘穹’的收割統帥，把整支艦隊的命運線全部綁在了高維滑層里！不僅分攤傷害，他甚至給全艦隊加載了‘不可在當前時間節點被擊毀’的因果定義！”
“你打它一炮，傷害直接被拉扯到幾十年後的未來！現在打上去，就跟打在一團空氣上沒區別！”
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冷卻管道滴水的聲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艾達站在側面的監控位上，身上破舊的戰術外骨骼發出嘎吱嘎吱的機械摩擦聲，她看著沙盤上那毫無破綻的暗金色艦隊，後背一陣陣發涼。
“不可在當前被擊毀……連反物質炮和高斯彈都打不穿，這還怎麼打？這不是耍無賴嗎？！”艾達的嗓子干癟發緊。
“耍無賴？”
甦晨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粗暴、凶狠，帶著一股子壓都壓不住的戾氣。
他幾步跨到戰術大屏前，那只完好的右手拍在主控台上，震得上面的金屬元件 亂響。
“越是穿得像個鐵罐頭，越說明里頭裝著怕見光的東西！”
甦晨兩只眼楮死死盯著全息沙盤上的艦隊陣型，黑沉沉的瞳孔里閃過一抹極其危險的光彩。
“莫娜，老子問你，要是你手里有一塊絕世寶貝，你帶兵打仗的時候，是把它貼身揣在懷里，還是找個鐵盒子死死鎖在軍隊正中間？！”
莫娜一愣，被他問得有些發懵。
“本小姐……本小姐當然是找最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那不就得了？！”
甦晨一巴掌拍在桌面，聲如洪鐘！
“穹手里掌握著高維戰艦，在太陽系里橫著走都行！他要是單純想踩死我們這群地表‘雜草’，直接開著戰艦壓上來不就完了？！干嘛非要擺出這種縮頭烏龜的死爹陣型？還特麼全艦隊共享護盾？！”
莫娜眼珠子猛地一轉，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
“你的意思是……”
“他特麼不是在防著老子的殲星炮擊毀他的戰艦！”
甦晨嘴角拉開一道殘忍無比的弧線，牙齒縫里擠出刺骨的冰冷。
“他在遮掩東西！那套因果護盾，不是用來保護這幾千艘鐵疙瘩的，是在遮外人看不見的東西！他在護著艦隊身後的某個軟肋！！”
話音落下，智子的紅瞳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
“正在根據甦晨先生的邏輯假設重構推演模型……”
銀白色的數據流瘋狂刷屏，幾秒鐘後，沙盤上的暗金色艦隊陣型被智子用紅線強行拉出了一條條復雜的能量拓撲圖。
“推演結果顯示︰高位收割艦隊的陣型並非進攻性雁形陣，也不是防御性圓環陣，而是極度罕見的‘單向維度遮蔽陣’。艦隊後方三萬公里處，存在長達數千公里的盲區回波異常！”
“真有東西？！”艾達吃驚地叫出聲來。
“有東西，但看不清！”
智子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受阻的滯澀感。
“該盲區被絕對因果護盾的能量余波完全覆蓋。只要南天門一號或者佔星盤的探測波束靠近該區域，就會被護盾自動偏轉回正常宇宙虛空中。”
“看不清，那就想辦法讓他自己挪開！”
甦晨一把抓起控制台旁邊的戰術調度話筒，直接接通了第二軌道船塢。
“布洛妮婭！把船塢倉庫里剩下的那兩千四百枚高純度SSR級變異晶核全部給老子搬出來！”
無線電里傳出布洛妮婭清冷而快速的機械應答聲︰“收到。晶核儲備已到位，請確認用途。提醒指揮官，該批晶核原本規劃用于戴森球第二期骨架充能。”
“充個屁的骨架！全給老子裝進誘餌拋射艙！”
甦晨眼神狠厲，粗暴地下達指令。
“給老子偽造一道概念級‘殲星主炮’的過載反應！用兩千枚晶核做一次性脈沖點火！把光譜波形調制成雷電將軍出刀時的紫電頻段！朝他艦隊正面給我轟過去！！”
莫娜失聲驚呼︰“甦晨你瘋了？！那可是兩千多枚SSR晶核！你拿來打空包彈？！”
“舍不得孩子套不中狼！”
甦晨連頭都沒回，一腳踩下戰術總閘。
“老子就是要用假的殲星炮，去撞他的絕對因果護盾！老子倒要看看，當他以為老子要跟他拼命的時候，那套死人護盾會不會露出縫隙！！”
控制台上方，倒計時瞬息跳歸為零！
轟轟轟轟——！
位于近地軌道的第二軌道船塢大門轟然張開，數十根粗大的高壓導軌同時爆發出太陽般耀眼的白光！
兩千多枚頂級SSR變異晶核在同一微秒被強行注入了微型核聚變過載腔！
難以想象的龐大能量在真空里轟然爆開，化作一道橫貫數萬里的巨型紫金色雷霆巨浪，以毀天滅地的凶猛氣勢，直直向著奧爾特雲外側的高位艦隊狠狠砸了過去！
那道光斑所過之處，連空間褶皺都被強行拉出了一條條肉眼可見的白色痕跡！
從戰術沙盤上看，那動靜簡直就跟雷電將軍親自斬出一道概念級殲星刀一模一樣！
深空之中。
一直靜靜懸停的高位收割艦隊，在接收到這道恐怖紫電波形的瞬間，底層防御機制被徹底激活！
轟！
收割統帥•穹甚至來不及親自判斷虛實，掛載在全艦隊軀干上的絕對因果護盾，在最高級別的威脅警報下，自發產生了本能的防御傾斜！
那層原本均勻籠罩在幾千艘戰艦周圍的淡灰色光暈，突然像受到強磁場吸引的鐵粉一樣，成片成片地向著艦隊正面收縮、凝結！
一層又厚又重的灰金色維度偏轉壁壘，在虛空中轟然張開，死死擋在了那道假殲星炮的軌跡前方！
而就在這絕大部分護盾能量被吸引到正面的千萬分之一秒間——
高位艦隊原本嚴絲合縫的後方盲區，因為因果護盾的強行挪用，出現了一道極其微弱、持續時間不到毫秒級的空間微縫！
“就是現在！莫娜！動手！！”
甦晨厲聲暴喝！
不需要甦晨提醒，在護盾能量傾斜的同一瞬間，莫娜眼里爆發出刺目的精芒！
她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掌，一口本命精血狠狠吐在手中的硬質星盤上！
“因果倒置！命運之輪！給本小姐開！！”
湛藍色的星光夾雜著刺目的鮮紅血線，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眼，順著那一絲轉瞬即逝的空間微縫，凶狠無比地扎進了艦隊後方的黑暗之中！
嚓！
莫娜手中的硬質星盤應聲爆裂出一道貫穿性的裂痕！
她整個人慘叫一聲，後背重重摔在控制台上，七孔同時滲出了鮮血！
但她那雙緊緊盯著屏幕的眼楮，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與震驚！
“抓到了……本小姐抓到那個波段了！智子！快接過去！！”莫娜尖聲嘶喊！
智子的銀白投影瞬間撲到主控台前，雙手拉出一道極高頻的量子接駁算式！
嗡——！
主屏上的雜波被這道算式強行撕裂！
那片被遮蔽了許久的艦隊後方盲區，終于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出了真實的面貌！
戰術大屏上。
在那幾千艘高維戰艦正後方的虛無深空里，沒有浩瀚的星海，也沒有漆黑的真空。
在那高維滑層的褶皺深處，赫然懸掛著一條粗達數百公里、通體呈現出一種粘稠暗紫色的巨型管道結構！
那管道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吸收刻痕，一端深深刺入虛空高維通道，連接著遙遠的深空；
而另一端……
沿著太陽系的黃道面，一路向下延伸，化作一道橫穿數億公里的微觀引力弦，直直刺穿了大氣層，死死扎在地球的東太平洋海域！扎在那萬米深海底部的地殼裂隙之中！
整支龐大無比的高維收割艦隊，根本不是什麼孤立在深空的侵略者。
它們就像是一群忠誠的看門狗，成環形環繞在那條暗紫色管道的四周，用盡所有的武器與絕對因果護盾，死死護住這條直通地球地核的吸管！
大廳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看著主屏上那條從深空延伸至地球的暗紫色巨線，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
智子的紅瞳死死鎖定了那條巨線上傳回的微波頻率。
幾秒鐘後。
智子緩緩抬起頭，那張向來毫無表情的銀白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極其冰冷且詭異的波瀾。
她將深海地下一萬二千米處那枚暗黑色巨卵的跳動頻率，與深空暗紫色管道的能量傳輸節拍，在半空中重合在一起。
兩道波形……完全重疊！
沒有半點誤差！
智子抬起手，將那一瞬間捕捉到的回波數據放大到了極致，聲音在沉寂的主控室里緩緩響了起來︰
“甦晨先生，確認觀測結果。”
智子的銀發在空氣里微微拂動，字字句句字字誅心︰
“穹的絕對因果護盾……從頭到尾都不是在護住他的艦隊。”
“他在護著的……”
智子的手指向屏幕中央那條貫穿天地與深空的暗紫長線︰
“是一條從地球地核內部……一直延伸去高維世界的吸血線。”
主屏上的暗紫色線條，在深空里以一種極其詭異的節拍往外鼓動著。
咕咚。
咕咚。
通過高頻數據中繼，那聲來自萬米深海地殼底部的沉重跳動，再一次重重地砸在主控室每一個人的心頭！
艾達趴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屏幕，嘴唇劇烈哆嗦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真相在這一刻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
外星文明十萬年的收割，那漫天高不可攀的高維戰艦，那看似不可戰勝的絕對因果護盾……全部都只是這套龐大采摘機器上的外殼！
那條管線，才是它們跨越無數光年、降臨這顆星球的唯一理由！
甦晨站在戰術大屏前。
冰冷的幽藍色輻射光暈照在他那張染滿血污與狠勁的臉龐上。
他看著屏幕上那條連接著地球與深空的暗紫色巨線，眼神里的暴戾與凶光徹底燃燒到了極致。
沒有絕望，沒有恐慌。
只有一種通體通泰、找準了靶子之後的凶殘與亢奮！
“好啊……”
甦晨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死寂的主控室里回蕩，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藏得挺深啊，高維雜碎。”
“找著你的臍帶了。”
甦晨猛地轉過身，一把扣緊了腰間的大型爆破連引總閘，眼神冰冷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
“智子！叫布洛妮婭把地幔貫穿者二號到十號全部推上軌道！”
“把咱們所有的反物質彈頭……全給老子瞄準這條線！”
“她喜歡吸……老子今晚就往這條管子里……給她灌一桶反物質！看她能不能咽得下去！！”
畫面定格在戰術大屏上那條延伸向宇宙深處的暗紫色長線。
奧爾特雲外側。
絕對因果護盾在短暫的偏轉後重新閉合，再次將那條管道死死遮蔽。
然而，在庇護所那一道道鎖定戰術紅線的注視下，這層原本無懈可擊的高維護盾……在眾人眼里，已然變成了一個標好了絕致命缺口的死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