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地下深处的合金地板突然往下一沉，又在半秒钟内猛地往上顶起。
苏晨右脚踩在控制台边缘，脚底下的钢板发出怪异的扭曲声。主控台上方悬挂的三联装液晶屏咔嚓一声断了固定螺丝，斜斜垂在半空，屏幕上还疯狂刷新着泛黄的波形图。
“落点偏了。”
智子的投影在大厅中央剧烈晃荡，银白色的短发被虚无的静电拉扯得笔直。
“它没有走预定的西伯利亚垂直轴线，那个外星杂种把针尖歪了三度。”
苏晨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一把抓住身旁摇晃的承重柱。
“三度？”
“对，三度。”
智子两只手直接插进裸露出来的数据光缆里，指尖爆开一串串蓝色电芒。
“就这三度，把原本只有两百公里宽的质量坍缩带，硬生生扯成了覆盖欧亚大陆和整个太平洋的剪切面!七十三号避难所正上方的大气压，正在从标准压强往下暴跌!”
还没等智子把话说完，主控室顶部的排风管道就发出尖锐的呼啸。
不是往里面灌风，是里面的空气在发了疯一样往外抽。
固定在墙上的灭火器、工具箱、还有几大捆没用完的粗铜线，全都脱离了地面，慢吞吞地悬在半空打转。
苏晨伸手一捞，抓住了飘到眼前的半盒烟，顺手塞进上衣口袋。
“这是把重力给挑翻了。”
苏晨脚底下的动能机械义肢咔哒一声弹出两根半米长的合金地锚，狠狠扎进混凝土底板，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
“它不光想扎地核，它还想顺手把地表上的活口全给甩到太空里去。”
主控大屏上的全球监控画面一片狼藉。
第四十六日的这个清晨，天色没有变亮，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恶心的灰绿色。
在原东亚第三拾荒者营地，成百上千辆改装过的履带卡车脱离了泥地，歪歪斜斜地朝天上飘去。
车厢里装满的高纯度盐剂和净水滤芯散落出来，像暴雨一样在离地几十米的高空乱飞。
几个跑得慢的拾荒者被卡在失重区，两条腿在半空死命乱蹬，却连一个借力点都找不着。
而在距离营地不到五十公里的另一座钢铁矿坑，情况却完全相反。
那里的重力在三秒钟内暴涨了整整十二倍。
两台三十米高的重型开采机械被自身的重量压得支架崩裂，轰然趴在岩层表面，履带被生生压成了一叠薄铁皮。
几名穿着外骨骼的守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超重死死按在泥坑里，胸甲的外壳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苏晨!”
通讯器里传来艾达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里满是防爆门扭曲的呻吟。
“地表队伍走不了直线!三号运输线刚开出去两百米就碰上了负重力断层，整整八辆装甲车全被卷上天了!再往前走就是超重塌陷坑，进去就是个死!”
苏晨伸手抹掉脸上的黑灰，眼神死死盯着大屏上的地表红蓝热区图。
红的是超重区，蓝的是失重区。
两片区域像打碎的拼图一样咬合在一起，把整座大陆切得支离破碎。
“穹那条老狗，算盘打得挺精。”
苏晨盯着全息沙盘，冷笑了一声。
“它知道南天门一号的主炮要蓄能，知道天守阁的刀需要锁定坐标。它故意把塌陷针晃荡两下，就是想让咱们把有限的牵引能量分散去救地表，好给它的黑针争取下插的时间。”
“那你救不救？！”
艾达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夹杂着钢缆崩断的锐响。
“外面还有四十多万人没进深井!这要是掉下去或者飞上去，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救，怎么不救。”
苏晨反手拉下主控台左侧的红色手动推杆，动能关节发出高负荷的低鸣。
“老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凭什么给它当柴火烧？”
他一把扯过广播麦克风，直接推到了全球强行插播频段。
这一刻，全球所有残存的废土电台、避难所喇叭、甚至是拾荒者战术头盔里的单兵接收器，全部响起了苏晨粗犷的声音。
“全体都有，把你们那点破车和烂铁全给老子扔了!”
苏晨的声音顺着地底光缆和高空卫星残阵，如同炸雷般砸进每一个正在绝望逃命的幸存者耳朵里。
“不要看路，不用跑直线!全都给老子抬头看天!”
“跟着引力标记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晨转头看向大厅右侧的智子。
“把仓库里那两万四千枚相位钉全打出去!天穹井所有发射管，零度角散布，立刻执行!”
智子手腕一翻，银白的眼眸深处刷过一行行猩红的解锁代码。
“天穹井电磁抛送轨已预热，反重力补偿模块接入!”
“发射!”
轰!轰!轰!轰!
北极冠冕与七十三号避难所周围的数十个地下发射井盖轰然掀开。
无数道耀眼的紫色流光撕裂了昏暗的天空，带着刺耳的破空呼啸，成抛物线状砸向各大板块的混乱区域。
那些相位钉在半空中猛然炸开，并没有产生任何杀伤性的爆炸，而是化作一颗颗悬停在离地三十米高度的微型紫色光球。
光球之间拉扯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深紫色引力索道，像是一张张铺在半空中的立体公路网，死死架在失重区与超重区的交界缝隙上。
“接进去了!”
通讯器里，芙宁娜那带着傲慢却微微发颤的声音骤然拔高。
“本小姐的引力踏点可不是让你们拿来当滑梯用的!苏晨，你知不知道一口气维系三千条高空引力滑道需要本小姐调动多少深空能量？！十四套礼服根本不够，这次必须是二十八套!还要带蕾丝金边的!”
“只要人能活着钻进洞里，老子给你开个制衣厂都行!”
苏晨对着麦克风吼道：
“地表上的崽子们，抓住离你们最近的紫色光带!别松手，它会把你们甩进避难所的大门里!”
原东亚第三营地上空。
一个正被失重卷向高空的年轻拾荒者，在绝望中拼命伸出右手，一把拽住了头顶滑过的紫色引力索。
嗡的一声轻响。
一股柔和却极其坚韧的力量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失重的眩晕感骤然消失。
引力索像是一条高速运转的传送带，拉扯着他的身体，顺着精确计算出的力学弧线，嗖的一声掠过两座被超重压塌的废墟大楼，精准地将他甩向了五公里外正在敞开的地下防爆深井!
“抓住了!我抓住了!”
“快抓绳子!别管车了!”
“往紫光那边跳!”
废土各处，惊恐的呼喊声迅速变成了求生的咆哮。
成千上万名漂浮在半空中的平民、战士，甚至连带着一些装载着核心设备的集装箱，全部被这张紫色的引力网络捕获。
人们顺着那一条条交织在废墟上空的紫色轨道，像是一道道逆流的光点，飞速滑向大地深处那几个唯一的安全避难所。
启动大门开合的闷响接连不断地在地表各处响起。
十万人。
二十万人。
三十五万人。
主控屏上的撤离进度条在疯狂跳动。
然而，苏晨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避难所的主屏幕上，地表的实时画面正在被大片大片的雪花点吞噬。
为了维持这张庞大的全球引力疏散网，北极冠冕超低温燃料池的储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短短五分钟内就跌破了百分之四十。
不仅如此，地表的工业母机基地、露天冶炼厂、还有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七处高斯炮阵列，在失重与超重的反复撕扯下，大片大片地崩解垮塌。
无数珍贵的特种合金管材被无形的力量扭成麻花，砸在地上激起滔天的烟尘。
这是壮士断腕的代价。
保住了人，地表花了数月建立起来的基础设施，在这一场重力浩劫中几乎被抹平了大半。
“还有最后两批人。”
艾达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但语气明显急促。
“西欧地下城已经完成闭锁，东亚一号深井已经关闭外闸门!苏晨，我们的人基本进去了!”
“把大门给我焊死。”
苏晨冷声下令，切断了全球广播。
他抬起手，擦了一把右臂上再度渗出黑血的伤口，转头看向天守阁的专属通讯频段。
“雷电将军，深空情况怎么样？”
屏幕亮起。
天守阁外的真空世界里，紫色的电弧已经将整座空间站的外甲包裹得严严实实。
雷电将军单手按在断罪之刃的刀柄上，站在挑梁边缘，冷风吹得她的机械战袍猎猎作响。
她那双不带感情波动的紫色眸子微微垂下，看向地球的大气层外缘。
“主人。”
雷电将军的声音依旧冰冷清晰，但在那机械心音的底层，却夹杂着极其细微的电流爆鸣。
“地表的引力网络虽然稳住了碳基个体的存续，但塌陷针的本体并未减速。”
她手中的断罪之刃缓缓拔出半寸，刀身上的缺口处，紫电狂乱地跳跃着。
“而且......外层空间出现了新的异动。”
大屏幕上，智子迅速切出了近地轨道的深空雷达图。
在距离地球三个天文单位的漆黑虚空里，原本已经隐匿的高维收割舰队，其三千六百艘战舰表面的灰色光晕再度亮起。
不仅如此，在那些光晕的中央，一圈圈更大尺度的无形波纹正在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无形手掌，缓缓压向整颗行星的大气圈。
“那是第二层深空潮汐压迫。”
智子的投影站在控制台前，脸色白得吓人，红瞳里跳出了一串死死锁定的倒计时。
“穹发现了我们在抽调引力救人，它根本不打算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智子抬起头，声音发颤，报出了那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数字：
“地表防御网络过载率已达百分之八十九，地幔夹层正在被彻底挤碎。”
“塌陷针距离地核奇物心脏......”
“还有三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