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羨的目光掃過,在謝蘭辭腰間那枚玉佩上定格一瞬。
須臾。
他唇角勾起,語調也變得陰陽怪氣︰
“謝將軍真是好雅興啊,釣個魚的功夫,竟然還整上煙花了。”
謝蘭辭迎上他的視線,冷哼一聲回懟︰“陸大人也是清閑,天涯海角,哪哪都能撞見你的身影。”
“是謝將軍放了這般盛大絢爛的煙火,太過奪目,將我引了過來。謝將軍不會介意我看吧?”
“介意。”
甦枝意看到二人這般狀況,只能垂著頭,不敢搭話。
這時,另一道溫婉女聲響了起來。
“慕之,你怎的獨自跑到此處來了?”
甦枝意轉身,就只見沈鳶緩緩走來,一身華服襯得她身姿雍容,端莊優雅,自帶天家風範。
他果然是陪著未婚妻來看情侶峰的。
這個念頭落下,一股悶澀的滋味悄然涌上她的心頭。
沈鳶瞧著謝蘭辭與甦枝意在一塊兒,淺淺訝異,隨即揚起唇角。
“真是好巧,沒想到謝將軍也在此處,還與甦姑娘同行。二位……是約好的嗎?”
謝蘭辭直接大方承認︰“是。”
“剛才那漫天煙火我亦是看見了,委實驚艷。看來謝將軍,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此話一出,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一陣烤魚香味徐徐飄來,稍稍沖淡了幾分劍拔弩張。
謝蘭辭看向沉默的少女︰“魚烤好了,餓不餓?我們去用膳。”
說罷,他虛護著甦枝意,便要從二人身邊走過。
堪堪走出數步,身後冷沉的男聲響起。
“謝將軍的烤魚香氣誘人。不知我與長公主,可否有此口福,一同享用?”
謝蘭辭與甦枝意腳步齊齊一頓,同時駐足回身。
沈鳶剛欲開口婉拒,卻見謝蘭辭已然率先應聲。
“陸大人要是好意思的話,那謝某人自然歡迎。”
陸羨唇角淺勾︰“我自然不會不好意思。難得能蹭上謝將軍的宴席,這般機會,千載難逢。”
兩個人都冷著一張臉。
四人最終依次落座。
下人上來膳食,一鍋奶白的魚湯騰騰冒著熱氣,還有幾條外焦里嫩的烤魚,一大盤鹵牛肉,滿桌皆是鮮香。
謝蘭辭拿起湯勺,親手為甦枝意盛出一碗魚湯。
甦枝意清清楚楚感受得到,一道冷冽的視線鎖在自己身上。
是陸羨的。
她心頭一緊,接下那碗湯,轉手便遞向身旁的沈鳶。
“頭一碗理當敬長公主。”
她看向謝蘭辭。
“借花獻佛,將軍不會介意吧?”
謝蘭辭眉梢微松,淡淡聳肩︰“自然不介意。”
沈鳶笑著接過湯碗。
不等謝蘭辭再有動作,甦枝意已經拿起湯勺,飛快給自己盛了一碗。
謝蘭辭溫和一笑。
“意意,這次慢點喝,當心燙,上一回燙傷的好了沒?”
“啪嗒。”
陸羨的竹筷半截斷筷落在案幾上。
沈鳶端著湯碗的手微微一頓,面上依舊維持著長公主該有的雍容自持,重新遞了一雙筷子給他。
甦枝意打圓場︰“長公主快嘗嘗,這魚湯里放了黑胡椒提鮮,喝下去渾身都暖。”
“那我倒要好好品一品。”
沈鳶含笑應下,執起湯勺淺嘗一口。
“果然鮮美。只是我同慕之貿然闖過來,未免太過唐突。
來人,回我那邊,把備好的吃食與梅子酒一並取來,今日難得相聚,大家共飲幾杯。”
下人應聲退下。
謝蘭辭握著竹筷,從烤魚上夾下魚眼,落進甦枝意的碗中。
“枝意,吃魚眼,可明辨人心,識人善惡。”
陸羨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酒杯邊緣,緩緩開口︰
“人心叵測,單憑一口吃食,又哪里分得清好壞。”
說罷,他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甦枝意握著筷子的手頓住了,只覺左右為難。
陸羨的話哪是閑談勸誡,
分明是警告。
吃下這顆魚眼,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但此刻若是真的吃了,那便是順了謝蘭辭的意,免不了要觸怒陸羨。
也不知道會如何折騰自己。
可若是不動筷子,便是當眾拂了謝蘭辭的顏面。
謝蘭辭這人驕傲,又怎會輕易咽下這口氣。
一左一右,兩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謝蘭辭靜靜看著她,眼里本是含著淺淺期許,一點點褪去。
染上些許幽怨。
最後,一絲陰鷙悄然浮上眼眸。
那道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壓得甦枝意心口發悶,好似她已經做了什麼負他的錯事。
她渾身緊繃,心神大亂,手腕微微一晃。
“ 當。”
湯碗打翻,湯水潑灑而出,濺在她的裙擺上。
這下,再也不必糾結要不要動那筷子。
甦枝意連忙起身︰“失儀了,我去一趟淨房。”
說罷便要抽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宴席。
沈鳶當即跟著站起身︰“我陪你一同過去。”
兩名女子相繼離場,偌大的桌邊,便只剩下陸羨與謝蘭辭二人。
沈鳶快步跟上甦枝意︰“我倒是沒想到,今日你會與謝將軍一同在此。”
甦枝意緘默不語,無從作答。
“三日後,城東碼頭,亥時。”
甦枝意心頭一緊,驚訝地看向她。
“東西不用帶很多,我替你備好一切。你只需帶上貼身零碎物件即可。
那幾日,慕之會奉旨離京辦事。他公務纏身,自然無暇顧及瑣事。
這個機會,你應當會好好把握吧?”
甦枝意明白了。
沈鳶刻意將陸羨調離京城,為她鋪好了脫身之路。這般周密算計,當真是煞費苦心。
事已至此,再無猶豫余地。
甦枝意沉聲應下︰“我會的。”
“好,你先一個人先走就行。其余下人,我會陸續安排送過去與你匯合。”
“不行,春桃必須隨我一同走。”
“如今事態復雜,人多眼雜。你現下又招惹了謝蘭辭,一舉一動皆被人看在眼里。
听我的,你獨自先走。
你的丫鬟,我另行安排船只護送,不過一日便能追上你,無需多慮。”
見甦枝意一臉猶豫,沈鳶道︰“做大事最忌婆婆媽媽。難道,你不想離開京城了?”
甦枝意被說得啞口無言。
沈鳶當真隱忍可怖。
親眼看著未婚夫與別的女子糾纏,卻能沉下心性,步步籌謀。
這般執念,足見她對陸羨的在乎。
二人各懷心思,折返席間,卻見滿地狼藉入目。
鍋碗食器全傾覆在地,湯汁潑灑,碎瓷散落,桌椅歪斜。
陸羨不知所蹤。
偌大帳內,唯有謝蘭辭一人靜坐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