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陈远舟去了趟学办拿省赛通知。
杨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材料，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等他伸手去够的当口，慢悠悠开了口。
“听说你带着女朋友，领着一群娃，在花马县又蹦又跳的，不亦乐乎？”
她似笑非笑，“还能想起来有比赛，不容易啊。”
陈远舟尴尬地笑了笑，想起杨晋那条连发两遍的短信，倒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他反而得寸进尺地接了一句：“那不能，我把您可是时刻放在心上的。”
杨晋的目光往下垂了垂，没接这个话茬。
“学校组织了一个创新创业培训班，下周一开始，六个课时。”她把一个qq消息复制粘贴到陈远舟的对话窗口，“你好好听一听。”
随即她又补了一句：“这次全校有五个学院没有项目进省赛，校长在会上点名批评了。咱们学院虽然小，但进了两个，受了表扬，领导很高兴。对你也是寄予厚望，好好加油。”
陈远舟打开手机qq看了一眼：“行，您放心。”
杨晋点了点头，继续翻材料，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他站了两秒，转身出了门。
刚走出办公楼，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听筒里是张丹丹的声音：“你是不是忘了个事情？”
陈远舟脚步一顿，想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儿？”
“校报那个专访啊！”张丹丹叹了口气，“之前跟你提过的，你也答应了。这周能不能安排点儿时间，主编马老师还惦记着呢。”
陈远舟这才记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去花马支教前张丹丹就跟他说过，筹备那个开幕式太忙，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要说当下对于在校报上抛头露面，他是不太情愿的，闷声发财才是正经事情。
但李响女朋友弄的那两篇帖子对他和刘君悦，以及网舍的名声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为了对冲一下这个舆情，他想了想，接了这个专访，“你看周三下午行不行？老师政治学习，咱们都没课。”
“好。我们商量一下提纲回头给你信息。”
周三上午，张丹丹发来短信，采访地点放在了南湖边的望雨亭。
陈远舟也没多想，回了句知道了就没管。
按时到了地点，却发现只有张丹丹一个人在亭子中等他。
笑了笑，他坐到对面的石鼓上：“记者呢？还没来吗？”
张丹丹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白了他一眼：“我是四版的责编，肯定也是记者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那行，问吧。”
张丹丹按下录音键，把面前的一瓶冰红茶朝他推了推，正了正神色：“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想法促使你那么拼命地去创业？”
陈远舟想了想，开口道：“其实没什么高大上的出发点，可能……跟从小的生存环境有关系吧。”
“能详细说说吗？”
“我和你们的成长不太一样。”他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南湖，“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着妹妹出去打工、做生意，我成了留守儿童。”
“记忆中最多的画面，就是坐在村口桥头的石墩子上，希望有一天能接到回家的爸妈。”
“每次他们离开的时候，都会跟我说，等我拿到奖状，他们就会回来……我就拼命学习，拼命参加比赛，但是，直到奖状贴满墙壁，他们都没有回来。”
他停了一下，低头转着手里的冰红茶：“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穷人的承诺，有时候就是镜花水月。”
“小学毕业我考了全镇第一名，依然没有等到爸妈，那会儿……已经大了嘛！那个暑假，我揣着抄下的汇款地址，打算拿着自己攒的压岁钱去找爸爸妈妈。”
“真去了？”张丹丹一脸惊奇。
“嗯！”陈远舟点了点头。
“找到了吗？”她又问。
“车站不单独卖儿童票。”他笑了笑，“我就找了个机会钻进了站台，藏到一个厕所里，等着开往杭州的火车。”
“后来呢？”张丹丹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后来……睡着了，醒来人已经在派出所里面了。”
“那你……那次见到爸爸妈妈了吗？”张丹丹又问，不知道对这个故事感兴趣，还是在积累采访素材。
他没回答，灌了口饮料，换了个方向：“小时候我总幻想，有一天我爸创业成功了，开着小轿车回来，后备箱里装满礼物，或者直接拎一皮箱的钱砸到我面前，‘儿子，想买什么买什么’！”
“可生活不像小说，没有衣锦还乡，也没有苦尽甘来的反转。”
他抬起头，“所以从去年十一开始，我忽然想明白了，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够。”
张丹丹沉默了一会儿，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听了你的成长故事，挺有感触的。那支撑你一直往下走的力量是什么？是某个人，还是某句话？”
“这个问题有点官方啊。”陈远舟笑了一下。
他把冰红茶瓶盖拧住，搁在石桌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力量，就是为了活着。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谈情怀、谈面子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只要你放得下脸面，敢想，敢去做，那就是一个阶层跨越故事的开始。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力量支撑——就是不想再回到坐在石墩子上等爸妈的日子，没别的了。”
张丹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抬起头，“听说你还有辍学打工的经历，能给我讲讲不？”
犹豫了下，陈远舟说起了十七岁那年走出校园闯荡社会的故事。
她跟着他的讲述，时而皱眉，时而展颜。
讲到因为金融危机时找不到工作睡工棚，她面露心疼；讲到凌晨三点去打工桥等雇主，她满眼不忍；讲到被查暂住证的人逮住，她握紧了手中的笔。
而当陈远舟说到自己不但没交罚款顺利脱身，还因祸得福认识了几个建筑队的人，跟着学瓦工，后来又开了一家小饭馆时，她的神情才渐渐放松。
提到饭馆开门红那天，他把赚来的钱扔到房顶，看着满屋子乱飞的纸币，张丹丹跟着哈哈大笑，也湿了眼角。
摸了摸眼睛，张丹丹站起身，靠在了亭子的柱子上，继续问道：“你怎么看待成长中的苦难？”
“我觉得……苦难不是用来歌颂的，比它更重要的是在苦难中依旧前行的勇气和决心。”
张丹丹点了点头，又问：“对于现在越来越多的大学生想创业，你怎么看？”
陈远舟想了想，看向她：“如果没有生存压力，我觉得还是以学业为主。创业只是没有选择下的苟且。”
“那对那些也想干点事情的同学，你有什么建议？”
陈远舟笑了一下：“我前面提到过两个词，敢想，敢做。想是前提，做才是关键。光想不做，想再多都没用。”
他微微抬头：“我记得有本书上说过一句话，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所以，行动起来，才是关键！”
张丹丹坐回石鼓，把录音笔拿到手中，手指动了动，语气随意：“之前校园论坛上有个帖子提到了你的爱情故事，能聊聊不？”
“这个……不适合作为采访内容吧？”陈远舟婉拒道。
“这段我不录音，就随便聊聊。”她补充道。
“也没有什么不能聊的。”陈远舟喝了一口冰红茶，语气认真，“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并没有爱情，所谓爱情，其实是个虚假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