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的文字消失,换成了一张简洁的流程图,左端写着赛事,中间写着人性,右端写着消费。
“如果您注意观察过,会发现一个规律:人的聚集,往往发生在有‘仪式感’的时刻。”
他抬起头,“庙会、红白喜事。甚至大学里最热闹的时候,不是下课铃响,而是运动会开幕式、百米决赛,有人公开表白……”
他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切出了几张照片——花马县红山学校那片黄土飞扬的操场,孩子们列队站在沙地上,村民们围在栅栏外踮着脚往里看。
“这是刚过去的五一,我在花马县支教时拍的照片。一个乡级九年制学校的体育文化节,没有标准跑道,没有电子屏,但周边四个村的村民自发来了。”
“为什么呢?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件值得走出家门去看的事情。”
不用说,支教这段内容原版路演里没有,是他后来加上去的。
一方面这个例子确实贴合实际,再一个,他显然是在打感情牌。
台下的那些评委,多半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不少人自己就是从农村考出来的。
照片里那些站在栅栏外踮脚往里看的村民,他们比谁都熟悉。
一个愿意去乡下支教的大学生,讲的又不赖,谁好意思把分往低了打?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照片切走,屏幕上重新浮现出流程图。
随着他把其他内容按照模板简单提了提,陈远舟停下来,看了一眼计时器,又看了一眼评委席,“剩下的,就不多说了。谢谢各位老师。”
微微鞠了一躬,他退后半步。
掌声随即响起,比前面大多数选手都亮一些。
“请评委席提问。”主持人的声音适时进场。
七个评委问了三个问题,不算刁钻。
一个问了赛事落地的成本控制,一个问了跨区域复制的可行性,另一个简单确认了利润模型的假设前提。
陈远舟一一作答,每个回答都控制在三十秒以内,干净利索。
后排有人鼓了两下掌,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等他坐定,江珊从旁边探过身来:“讲得真好,我感觉有戏。”
陈远舟笑了笑,没接话。
他参加的创意赛道因为有一个项目弃赛,二十三号就成了最后一个登台的选手。
成绩没有立马出来。
比赛结束后有一个简短的演出,一段舞蹈,一首男女对唱。
陈远舟没心思看,低头对照评分标准,努力估算着自己的得分。
一番默算下来,他认为不会低于八十八分。
演出很快结束,分数随即开始公布。
他的分数被最先念了出来。
“创意赛道二十三号选手,北方大学陈远舟……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最终得分是……”
主持人说到这里,故弄玄虚,停了两秒。
这一瞬间,陈远舟的心跳仿佛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越过评委席,落在主席台那排领导身上。
教育厅的副厅长和一个二级巡视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旁边坐着北方大学、民族大学、医科大学和省师范大学的副校长。
直到此刻,在分数即将揭晓的间隙里,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场比赛的规格。
学校、学院反复强调过很多次,什么“全省高校同台竞技”、“堪比科创擂台”,他当时左耳进右耳出,觉得不过是校方调动大家积极性的话术。
可此刻他才忽然明白过来,这比赛的重量,怕是比学校和老师嘴里说的,只重不轻。
至少,不亚于一场全省大学生运动会。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同时,他心里泛起一丝惭愧。
为了准备这场比赛,他确实花了不少时间,改ppt、练讲稿、模拟答辩,该做的都做了。
但他清楚,好几次在背稿子和陪刘君悦吃饭之间,他选的是后者。
当时觉得没什么,省赛嘛,任务已经完成了,重在参与而已。
可此刻看着会场里数百人凝神静气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轻慢了。
好在,刚才的路演还算不错……
就在他思忖间,一个数字从扩音器里跳了出来:“九十五点二七分!!!”
会场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
陈远舟坐在座位上,手掌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旁边有人“哇”了一声,江珊直接捂住了嘴。
忽然,陈远舟的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下太重了!
他本能地绷紧了肩背,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击或者给对方一个过肩摔……
余光扫过去,才认出来人是北方大学的带队老师。
“陈远舟,很不错!”那老师满脸激动,把一张记满数字的纸张在他面前晃了晃。
可是,晃完了,他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还在抖。
陈远舟接过来,朝纸上瞟去。
“我记了一下。”老师手指沿着表格一路往下滑,停在了最右侧最下面几个数字上,“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排在赛道第三!”
陈远舟低头看去,最后一排,95.27前面,确实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大大的“3”,笔迹潦草,但数字清晰。
“第三名?”陈远舟点了点头,“还行。”
说着,他把纸递还回去。
“啥叫还行!”老师的嗓门忽然高了半个调,旁边几个北方大学的学生也跟着转过头来,“前三名是一等奖!孩子!一等奖!”
见陈远舟依然没有他预想中的激动,老师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急了。
“上一届,咱们学校就一个项目进了省决赛。这一届好不容易挤进去十八个,四个三等奖、三个二等奖,就你一个人拿了一等!”
他像是怕陈远舟还掂量不清份量,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这个赛事开办四年来,咱们学校头一回拿一等奖。”
“那……会给您升官不?”笑了笑,陈远舟压低了声音。
带队老师似乎听出不是调侃,在他后背拍了拍,龇了龇牙,退回到了座位。
要说陈远舟这话说得有点肤浅,但这一瞬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真的是杨晋。
他不知道这个奖项对她的升职会带来多大分量,但此刻,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掏出手机,他想给杨晋发个短信报告一下喜讯,想了想,又迟疑了。
屏幕上,映入眼帘的,除了两个网舍的销报,还有刘君悦那条解释她睡过头的短信,连一句“加油”都没有。
撇了撇嘴,他放下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