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猜得没错。
李维刚想塞到项目团队里的女生,正是他那个开妇产医院的小姨子的女儿。
姑娘叫宋婉清,和陈远舟同届,去年高考分数原本够不上北方大学的录取线,是李维刚私下运作、动用关系弄进来的。
为了这个外甥女,他也是操碎了心。
这学期开学没多久,就帮她在院学生会谋了个实践部部长的位置。
这次陈远舟拿了省赛金奖,又要代表学校去打西北大区赛,消息一出来,李维刚的眼睛就亮了。
省赛金奖的分量他很清楚。大区赛一旦挂个名次,那更是国家级奖项。
宋婉清的履历上要是能有这么一笔,瞬间就能和其他人拉开差距。
更关键的是,他跟陈远舟打过交道。
去年那次举报调查,他稍稍出手,就让这个学生背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
在他看来,这个陈远舟说到底不过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有点小聪明、挣了点小钱,但在学校的体系里,还是得低头走路。
既然以前能拿捏住,现在用他给自己的外甥女铺铺路,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不知道的是,陈远舟的书包里放着一支录音笔。
李维刚见他沉默,又笑着补了几句。无非是教导他有能力就该多带带人,互帮互助,自己也能把路走的更宽一些。
想明白缘由,虽然陈远舟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但脸上依旧平和:“李书记,这件事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后续再给您答复。”
这话一出口,李维刚脸上的笑容瞬间褪了。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沉了下来。
“陈远舟,你不要不懂事。你之前牵扯的倒卖物资,性质可不轻。当初学校念在你年纪小,初犯,网开一面从轻处理,已经给足了你机会。”
他抬眼盯着对面这个“不识好歹”的学生,话语里带着明晃晃的敲打:“还有你现在办的网舍,大家都清楚,里面可是掺杂了不少灰色成分,是经不起细查的。”
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他继续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做事得懂分寸。身在学校,就得守学校的规矩,不要给自己平白惹麻烦。”
陈远舟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李维刚想拿旧账和网舍来拿捏他,他还真是半点都不怕。
首先,当初那件事的处分早已撤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学校不可能旧事重提再给他追加处分,反复追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其次,网舍的经营他早就层层叠叠挂好了护身符。
巅峰时期有一百二十名学生在岗兼职,加上第五季,他累计为学校提供一百三十多个勤工助学岗位。
这个数字摆在那儿,谁要动,就得先解决这一百多号学生的饭碗问题。
学校层面不会有人愿意冒这个舆论风险。
还有,每月固定拿出三万块钱作为三行情书大赛的奖励,这个活动早已火遍了高校圈。
仅仅两个月,君悦网舍的微博就攒了七万多粉丝,一旦闹出什么事情,稍微一发酵,就是全国高校都看得到的负面舆情。
再就是两个店的经营场地都在校外,和学校没有半毛钱关系,根本挑不出毛病。
但他没有争辩,只是神色平静地开口:
“李书记的提醒我记下了。过往的事情我一直记着学校的包容,网舍的经营也始终小心把控尺度,不敢越界。”
他语气缓了缓:“至于新增组员这件事,牵扯的比较多。这个创新项目归属于体育学院,贸然加入其他学院的同学,我个人不好擅自做主。”
李维刚一时看不出他心底的真实想法,冷哼一声:“这事儿你好好掂量掂量。机会摆在眼前,带一个人,项目还是你的项目,荣誉也还是你的荣誉。”
他随即又变脸,笑了笑,“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助力,以后你在学校、院里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方方面面也能顺畅一些。”
他停了停,语速再次放缓:“你一个学生,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自己就叫远舟,顺水推舟,才能走的更远,别让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台子,因为一点小事就站不稳了。”
这番说辞听起来句句是为人着想,实际上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给。
陈远舟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心里清楚,自己再拒绝,算是彻底把这个人得罪了。
但他却没有半分妥协的念头。
他一直认为,在社会上混,可以装、可以骗,甚至可以玩点非常手段,但唯独不能怂。
人的脊梁骨只要断过一次,往后就会习惯性地弯下去。
所以他没接招,站起身,朝李维刚点了点头:“李书记,您要是方便的话,给我们学院打个招呼,我这边肯定不能和您、和学院对着干。”
之所以把问题往学院推,是因为他认为体育学院大概率不会放人进来。
别说全院,全校进入西北大区赛的就他这一棵独苗。
一旦拿了成绩,别的不说,院领导至少能吹两三年,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团队里塞一个不相干的外院学生?
即便学院真要加人,也只会从本院挑。
这话出口,李维刚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盯着陈远舟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行,你回去吧。”
陈远舟没再多留,起身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进电梯,关了门,他才伸手摸出了书包夹层里的录音笔。
开关还亮着红灯,一直在录。
走出行政楼,陈远舟又抬头看了看纪委那一层的窗口。
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画面:小时候在秦巴山区,有种叫野鸡脖子的毒蛇,见了人不跑,反而昂着脑袋朝人吐信子。
他和小伙伴们最喜欢追着那种蛇打。
大人们也不阻拦,但一再告诫,蛇会报仇,要打就一定得打死。
所以,他从小就记得一句话: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他抬脚往天桥方向走,人还没上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个李维刚了。
他知道,面对层级低于自己的对手,可以无视;同级对手,保持警惕就够用了。
可今天得罪了李维刚,级别和段位高出自己太多,被动防守的话,早晚会栽在对方手里。
可是,怎么反击?
手上有一支录音笔,这是唯一的筹码。
拿这个去举报?没用。
李维刚今天说的那些话,充其量就是在利用职权给人情铺路,递上去连个处分都够不上,撑死罚酒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