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内的签售活动持续到了九点多。
分两次带来的三百本书销售一空后，网舍和网销公司的高管们在君悦烧烤围坐了两桌。
周文专门给安排了一只全羊，据说是他亲自烤的。
“为舟哥干一杯”、“恭喜陈总”的声音不时响起，空瓶子被一箱一箱撤走。
陈远舟坐在最里面，码在面前盘子里的烤肉都凉了，他都没怎么动。
手机第四次拨过去，听筒里还是那个机械的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放下电话，他端起面前的啤酒，灌了一大口。
“哥，你打关不？兄弟们走了一圈了。”周文递过来两串刚端上来的肉筋。他显然没少喝，脸已经红得像猴子屁股了。
把手机放回桌上，陈远舟摇了摇面前的色盅：“来来来，三杯过！”
“三个不知道！”
“三个六！”
……
只是，他今晚的运气不怎么好，见人就输。
要不是最后韩明和李阳放水，差点就黑关了。按照宁省规矩，黑关红关不过，还得从头再来一遍。
收了关，靠在椅背上，陈远舟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袋。
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努力回想了起来……明明记得发布会开始前，她还在门口帮着迎人。
是发布会期间？还是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而且，为什么呢？
这么重要的日子，不打招呼就关了手机……
难道是因为自己用了大半年时间写了一本书祭奠刘君悦，吃醋了？
正想着，旁边桌的张新月、李晓娇和王小多来排队敬酒了。
他来者不拒，连着又喝了几大杯。钱路宽怕他多了，默默把菠萝杯换成了小一号的玻璃杯。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都赶紧回去休息，外面住的早早回家，宿舍住的去网舍对付对付！”交代了一声，陈远舟独自朝学林园走去。
路上，他又掏出手机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家门口，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开。
屋子里黑着，异常安静。
他没急着换鞋，开了灯，把两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主卧床铺整齐，窗帘拉着，没有人。
次卧也一样，只是……总感觉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拉开衣柜，他才发现里面空了一半，一些她常穿的衣服不见了。
一瞬间，陈远舟的酒醒了大半。
就在他琢磨着她会去哪儿的时候，无意间扫过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他这才发现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他走过去坐下，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是她的字，一笔一划，还是那么认真。
“舟哥：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宁省了，大概会在明天早上飞离中国。
“没有当面跟你说，是因为我害怕。我怕看见你的眼睛，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在一瞬间崩溃。
“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从去年冬天开始，我就在反复思考，反复犹豫。
“你大概也感觉到了，有段时间我常常走神，回姥姥家一住就是好几天。那些日子，我不是在逃避你，而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知道的，我爸的事情，是我这辈子绕不过去的坎。他说他不后悔，我自然更不会怪他。
“但有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会一直影响我整个人生。在国内，我的路不管怎么走都像是被提前画好了红线，考公、考编、进体制、进国企，甚至像样一点的单位，门都关着。
“姥姥和家里为我选了一条路，去日本插班读医疗管理，将来毕业后无论留在国外还是回来，都会多几条更好的选择，不用再被那件事牵绊。
“你放心，我和你一样，不喜欢日本。
“唯一有好感的，是村上春树的那段话：鱼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我生活在水中；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里。
“有时候想，我自己好像就是一条鱼，而你，就是我赖以活命的水……
“所以，当一切尘埃落定，我哭了一整夜。
“可我还是得去。
“舟哥，我已经二十岁了。我不能再躲在谁的身后，让姥姥操心，让你替我遮风挡雨。我得自己站起来，走出一条路。
“这半年多，是我这辈子活的最踏实的一段时光。
“你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让我知道原来阳光照在脸上是有温度的，原来被人真心实意地对待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我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去爱，去信任，去毫不设防地靠近一个人。
“你给了我太多太多，不只是荣誉，尊严，还有重新做回一个完整女人的勇气。这些，我会用一生去铭记。
“可是，我的情况太复杂了，偏偏你又是怕麻烦的人……
“我不是不相信你，你虽然嘴上喊着自己多自私、多现实，但我知道，依你的性格，即便有一天，你真不愿意在一起了，烦我了，讨厌我了，都会帮我把一些事情安排好。
“可是，我不愿意那样，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和累赘。
“所以，我不说‘再见’，也不说‘等我’。
“这一走，大概是五年，太长了，我没有资格让你等，也不忍心让你等。
“你有你的人生，有你要走的路，你才刚刚二十二岁，前程那么远，未来的风景那么好，不该被一个满是麻烦的人牵住脚步。
“但我还是想说：
“若他日你历经千帆，心里还愿意给我留一点点地方，那就待我归来时去接我。
“若新桃换了旧符，你身边有了更好的人，那我也真心实意地替你高兴。
“被你爱过，我已经很知足了。
“谢谢你，舟哥。谢谢你曾那样认真、那样用力地照亮过我。
“望你珍摄，吻你万千。
“宋婉清，2011年6月21日。”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
陈远舟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刘君悦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一次，他没能留住她。
这一次，他甚至连告别都没有来得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闭了闭眼，再睁开，茶几上的信笺依然在——不是幻觉。
他没有哭。
只是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靠在沙发上，他忽然觉得命运真的很搞笑。
今天，是新书发布会，是三行情书复更的日子，是刘君悦一周年的祭日，竟然也成了宋婉清离开的日子。
到现在为止，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刘君悦给了他爱情，宋婉清给了他陪伴。
而他们，竟然都在同一天，以不同的方式，从他的生活里退场……
突然，入户门锁被拧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顺手抄起沙发旁的棒球棍，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