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折腾后，张丹丹先撑不住了，翻身躺下去，跟陈远舟换了位置。
想着人家这么用心良苦地给自己传道解惑，他暂时把护业、守财、银行、圈层那些东西全压到心底，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
过了好久，两个人才终于安分下来。
她重新趴回他胸口，脸贴上去，身体还在细微地颤着，像一根刚被拨动过的琴弦。
陈远舟一只手搭在她后背，另一只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慢慢消化她刚才那些赤裸又坦诚的道理。
要说起来，那些话他其实不陌生。
其中有些，他早几年在天涯上扫过一眼。只是那时候他当热闹看，觉得发帖的人要么受了刺激，要么闲得发慌。
可今天，那些当年被他扫一眼就划走的东西，从张丹丹嘴里讲出来，却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不是道理变了，是讲道理的人变了。
张丹丹的父亲一直在司法系统工作，她从小耳濡目染，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另外，他自己也变了。
当年刷那些帖子的时候，他还是个光脚的穷学生，兜比脸还干净。
可现在，他卡里躺着六百多万，有了可以被拿走的东西，话就容易听进去了。
此刻他明白了一件事情，那些道理一直都在，只是以前的他，没资格听懂。
“想什么呢？”张丹丹像是热了，翻身下来，躺到了他身侧。
“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现在似乎有了更深的理解。”陈远舟轻声答道。
他说的是《寒门再难出贵子》，他忽然发现那篇文章写得太客气了。它只说了难出贵子，却没说，普通人就算拼出一条血路，也是锦衣夜行，怀璧其罪。
张丹丹没追问是哪一篇。
她只是安静的躺了一会儿，然后从他身侧撑起身子，靠着床头坐起来，拽了拽被子遮住自己，眼神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那我再跟你说一个你更深的东西。”
“什么？”他问。
“生存法则。”
陈远舟“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他的沉默：“这一部分我简单说，太枯燥，你不一定听得进去。而且……很多东西连我自己都一知半解。”
她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胳膊搭在他胸口。
“但有些东西，我从小听得多了，也有了一点自己的认识。”
他没接话，等着她继续。
“很多人一听到‘生存法则’四个字，就觉得是勾心斗角、是权谋、是耍手段。其实不是。”
“真正的生存法则，不是害人，不是权谋，不是当官耍手段。对普通人来说，它就是避险规则、站队规则、分寸规则。”
“你先记住第一句，能力不决定命运，身份和背书才可以。你再能赚钱，你只是个个体户、创业者。规则面前，你没有豁免权，也没有保护层。”
“第二，风口赚来的钱，叫运气。体制、圈层、身份护得住的钱，才是安身立命的资本。”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草根最容易犯的死穴：锋芒太露、功劳全揽、不懂分摊、不懂低头、不懂藏拙。无根暴富，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说到这里，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拿过来喝了一口。
“你渴吗？”张丹丹忽然问。
陈远舟“嗯”了一声，去接她手里的水瓶。
可她并未递给他，只是灌了一大口，把他摁倒在床上，吻了上去。
他贪恋地吮吸了一阵，直到她按着他的胸膛抬起头，两人这才分开。
喘了口气，张丹丹接着说了下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人替你挡风遮雨，你越优秀、越有钱、越出风头，就越容易成为靶子。”
讲到这里，她轻笑一声，语气缓了下来。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是什么时候吗？”
陈远舟扭过头，看着她。
“不是你帮我拿到支教项目资金的时候，也不是你拿省赛、国赛金牌风光无限的时候。”
她盯着他的眼睛：“而是你拿着录音笔，跟我说‘曾经拥有’的时候。”
“那会儿我觉得，我不但遇到了一个我喜欢的人，还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这话让陈远舟失神了好一会儿。
张丹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讲完这段插播内容，立马重新切回了正题。
“我再跟你说你的未来。你现在根本没有长远规划，走一步看一步，这就是最大的危机。”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看似有路，实则全是险路、绝路、随时翻车的路。”
“我给你一句最实在、最适合你的建议，你听也好、不听也好，我必须告诉你……”
她坐直了身体，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都毫不在意。
“你绝对不要再走体育这条路。就算保研，也别保体育方向。这行路子太窄、圈层太低、没有资源、没有背书、没有任何避险能力，一辈子很难有大的建树。”
“你必须跨赛道。想尽办法，考工商管理、经济、公共管理这类专业。”
“你要的不是一纸文凭，是换思维、换视野、换身份。将来选调、考公，站到规则制定者那一边去。”
“但是记着，千万不要去国企央企，那地方会教育每一个眼中有光的年轻人。说得具体一点……正科以下可以凭实干凭业绩，但副处那一步，别说花钱了，没家里运作，没有资源交换，你给领导舔钩子人家都嫌舌头糙。”
这话粗鲁的让陈远舟有些意外，但他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张丹丹又拿起水喝了一口。
“你要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
她抬起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光会挣钱的人，永远是猎物。既有赚钱能力，又有身份背书、圈层庇护的人，才是真正的猎人。”
“你这辈子，靠脑子、靠风口、靠勤奋，只能赚到辛苦钱、风险钱。只有靠规则护身、靠身份托底，你赚的钱，才真正是你自己的。”
话完，她往床头一靠，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远舟两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那盏壁灯，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了？被打击了？”张丹丹问道。
不等他回答，她又轻声道：“你的出身，决定了你在很多事情上，既缺少先天的基因，又缺少后天的培养。但这些，并不是不能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