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要找他单独说话，陈远舟心里一阵麻爪。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头去看杨晋，想递个眼神过去。
毕竟，都这架势了，咋也不可能是闲聊。
可杨晋正被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拉着，两人凑在老太太床边有说有笑。
他这才注意到，奶奶已经醒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床头还挂着好几个液体瓶子，但精神却比早上好了不少，正笑眯眯地听着那两个姑娘说话。
杨晋似乎也因为奶奶的病情有了好转，心情不错，并没有关注到一脸焦急的陈远舟。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喊一声，提醒她一下，杨晋的父亲已经拉上了他的胳膊朝门外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仅仅十分钟前，也就在这个地方，杨晋的父亲杨建文、小叔杨建武和姑姑杨建华就凑到一起，专门研究了下他俩的人生大事。
小叔杨建武最先开口：“我刚下去买饭，停车场宁省牌照的车就一辆，白色的丰田汉兰达，怎么也得三十万往上，能开得起这车，条件应该不错。”
“而且……”他随即又补充道，“听妈那意思，跟晋晋还是邻居……也就是说，有房有车的。”
姑姑杨建华点了点头：“我刚在楼上也瞅了一眼，小伙子个头挺高，人也排场，站那儿有模有样的，配咱家晋晋，我看行。”
杨建文举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水，想了想：“娃娃看着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家里啥情况。”
“哥，这个你是不是操心的有点过了？”杨建武接过话头，“咱晋晋又不傻，人不对窍的话，也不能带来见咱们吧？”
杨建华也附和：“我看晋晋那丫头，对人家也有意思。你没看她今天那眼神，跟平时明显不一样。”
杨建武笑了笑：“那还用说。要没意思，能让人家连夜开车送回来？”
“也是！”杨建文松了口气，“他们再来我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要是能定，就把事情早早定下来。晋晋都三十多的人了，再拖下去，确实不像话了。”
杨建华原本要喝水，听见这话举起的矿泉水又拿了下去：“哥，你说定就定，小伙子单枪匹马的，父母又不在，合适吗？再一个，彩礼咋说？”
杨建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彩礼那玩意儿，不就是为难人的么？既然条件都合适，娃娃们也对眼，提那干啥？没必要！年龄也不小了，能糊弄嫁出去，哪怕我贴点都行。”
杨建华被这话逗得笑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杨建武在旁边接了句：“那倒也是。我看那小伙子不像差钱儿的人。”
杨建文点了点头：“行了，先去病房吧，我找个机会，跟娃娃单独聊聊。”
……
陈远舟怎么都没想到，他仅仅是睡了一觉，他和杨晋的关系，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准确地说，从他今早那句“开春就领证”开始，那个善意的谎言就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收得住的了。
杨建文把他拉到走廊中间的楼道里，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支递了过来。
双手接过去，陈远舟赶紧掏出火机，先给对方点上，这才给自己点着。
两个人对着抽了一阵，谁都没开口。
一支烟抽到一半，杨建文才说了第一句话：“小陈，昨天真是辛苦你了。晋晋奶奶那个情况，医生都跟我们谈过话了，说就这一两天的事。我妈最惦记晋晋，你连夜送她回来，这个情，我们家记下了。”
“叔，您客气了，应该的。”陈远舟连忙道。
杨建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也怪。你这一来，老太太今天精神明显好了不少。早上医生查房，说抽血化验那几个指标比昨天好了很多，照这个势头，说不定还能缓过来。”
他看了陈远舟一眼，“不管怎么说，你来了，对我们家来说，是好事。”
陈远舟点了点头，暗暗打定主意尽量少说话。
“家里父母都还好吧？做什么的？”杨建文换了个话题。
“以前做点小生意，现在回老家养老了。”陈远舟言简意赅。
“那挺好。”杨建文点了点头，“家里几个孩子？”
“还有个妹妹，在西京读大学。”
“独生子啊……不对，那你是老大。”杨建文像是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句，“你现在是在湖城工作？”
这个问题让陈远舟心里纠结了一下。
说学生？显然不合适。说老板？又显得张狂。想了想，他干脆直说：“叔，我开了几家小公司，混口饭吃。”
“开公司？”杨建文有些意外，“做什么的？”
“网销公司，还有几个学校周边的宾馆和网吧。”
杨建文点了点头：“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啊。我好几个朋友开厂的，连着亏了不少。”
“我那边还行。”聊到生意上的事情，陈远舟打算实话实说，“网销是轻资产，说白了自己找货源，有一群兼职的人员帮我卖，我赚个差价。宾馆和网吧都在学校跟前，虽然挣不了大钱，但是相对稳定一些。”
杨建文没再追问生意的事儿，又抽了两口烟，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是哪里人？”
“秦省。”
“秦省？”杨建文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你要是和晋晋在一起，那也算秦晋之好了。”
陈远舟原本要从嘴上取下半截烟头，手一抖，过滤嘴竟然粘在了嘴皮子上。
他跟杨晋，一个秦省，一个晋省，“秦晋之好”这四个字，从杨建文嘴里说出来，他自然听得懂是啥意思了。
只是，这也太突然了。
早上不过是权宜之计，说给老太太听的。
老太太要是真没撑过去，这个谎，就算是随了老人最后的心愿，后面怎么收场都无所谓了。
老太太要是撑过去了，那更是好事，皆大欢喜，至于后面怎么圆，走一步看一步，总有办法。
可他没想到，老太太那边还没接过，杨建文先认了真。
更麻烦的是，他还没法否认。
在病床前，他亲口说了“开春就领证”，杨晋也点了头。
今天要是翻脸不认，那就是把杨晋往火坑里推。
一个三十多岁的姑娘，被男朋友当着全家人的面甩了，传出去，她还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可要认呢？
好像……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