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听真话吗?”犹豫了一下,陈远舟问道。
杨晋一阵错愕,随即冷笑一声:“你说,多真我都能接受。”
走到床边坐下,陈远舟双手撑在膝盖上,稍稍思考,轻声开口:“我这个人,胆子其实很小。”
“最早卖套,是没办法,饭都吃不上了。刚攒了点儿生活费,哈涛把我举报了,是你帮我扛下来的。”
“后来被捅到学校,还是你,一边让我沉着应对,一边在背后帮我想办法……这些事情,后来我大都弄清楚了。”
“创新创业大赛,是你让我报的名,我也知道你是在给我机会。你借我钱也不是一次两次,连条子都没让我打。而且我也知道,处分被取消,你替我说了不少好话。”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学里面能遇到你,是我的运气。”
杨晋没说话,依然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说实话,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你什么样,我长着眼睛,看得见。梦里要是没想过,那……肯定是骗人的。”
这猝不及防的直接,让杨晋的脸红了,但她没有打断。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刘君悦。喜欢上她之后,才知道她身患绝症。再后来,命运把宋婉清推到了身边,然后又是李晓娇来了,生活越来越乱,人越来越渣。”
他说着,低下了头。
“我原来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赚更多的钱,能让我在乎的和帮过我的人高看一眼。可是后来发现,我越往前走,离那个想成为的自己就越远。”
“我成了几个店的老板,成了别人口口声声的大哥、陈总,上了央视,出了书,拿了奖。可回头看看,我却把自己弄丢了。”
他的话说完,屋子里也安静了下来。
杨晋靠在玄关和房间的拐角,半垂着头,好半天,她才抬起脸看了看陈远舟。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可也谈不上多少热乎。
她没说话,从包里拿了几件衣服,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水声也响了起来。
陈远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刚才那些话,说的时候不觉得,说完了自己心里反倒翻腾得厉害。
他跟谁都没提过,一个都没有。
今天对着杨晋,全倒出来了。
可他没有骗她。
那段绝地求生的日子,她虽然算不上他的救命稻草,可每一次不求回报的帮助,让他从那时候起,对她多了一份信任。
哪怕嘴上从来没说过,心里却一直把她放在一个很重的位置上。
他甚至不止一次的幻想过,要是有一天能拥有这样一个恋人或者妻子,该多好。
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看卫生间,想着杨晋一会儿洗完澡出来,可能会有点尴尬,他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下了楼。
在县城转了一圈,他在一条主街道边找到一家炸鸡店。
点了个全家桶,又要了两杯可乐,他拎着往回走。
再敲开门,杨晋已经洗完了。
她换了件长袖t恤,头发用毛巾裹着,正坐在床边翻手机。
见他拎着炸鸡进来,抬头看了陈远舟一眼,“我爸刚才打电话来,说奶奶下午又好了些,烧退了,体温三十六度八。血氧也上来了,九十五了。”
“那太好了。”陈远舟把炸鸡放在桌子上。
“还有个事情……”杨晋停顿了会儿,“他想安排晚上一起吃个饭。”
“既然来了,应该的。”他点了点头,“我去定个地方吧。”
“不用,这个我爸他们会操心。”杨晋白了他一眼,“重点是吃饭的事情吗?”
陈远舟一时语塞。
杨晋没等他回答,往床头一靠,语气认真起来:“咱俩得统一一下口径。”
“行。”
“首先,这个谎得圆下去,不能让奶奶看出破绽。她现在经不起折腾。我们这边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的说法,只要把这一关挺过了,大概率还能再活几年。”
她想了想,又道:“其次,万一家里让咱俩订婚,就说你们老家、包括湖城都没有那么多规矩,现在都流行旅游结婚,不糟蹋钱,也不给同事朋友添麻烦。”
“那这也太假了吧?”陈远舟提醒道。
“到时候弄个结婚证糊弄一下不就行了。”
“啊?”陈远舟一头黑线。
“啊什么啊?”杨晋又白了他一眼,“湖城办假证的那么多,肯定有这个业务。”
“我去!”陈远舟举起大拇指,“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杨晋脸色一变。
“枣还是红的甜。”他连忙改口。
她还是没说话。
“晋姐威武霸气!”他再改。
杨晋忽然站起身,往前凑了凑,盯着陈远舟的眼睛。
“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那会儿说的……”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是真的?”
陈远舟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真的啊。”
“是想娶我,还是只想……”
“都想。”他一本正经地点头。
杨晋做了个深呼吸,过了会儿,她又问了一句,“那是以前……现在呢?”
陈远舟几乎没有犹豫:“一样的。”
杨晋没再说话,坐回床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过了会儿,她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头发散了一肩。
“先这样吧。”
陈远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晚上的饭定在了高坪县宾馆。杨建文提前订了个包间,能坐十来个人。
陈远舟和杨晋进门的时候,杨家人已经齐了。
杨建文坐在主位,旁边是姑姑杨建华和姑父,再过去是杨晋的后妈,四十来岁,穿着件墨绿色的毛衣,介绍的时候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个十几岁的弟弟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头都没抬。
杨晋的堂妹也在,就是白天病房里拉着手说话那个大学生,冲陈远舟笑了笑。
菜上得很快,只是……从第五道开始,让陈远舟有点分不清,端上来的究竟是菜、面点还是主食。
先是一盘刀削面,上面浇着厚厚的肉臊子。
紧跟着又是一大盆焖面,豆角混着五花肉跟面条焖得软烂,筷子下去一夹就是一大坨。
没一会儿,又来了一笼莜面窝窝,旁边配一小碗羊肉汤蘸料。
陈远舟虽然好奇,但也没问。
酒是剑南春,杨建文直接让服务员开了三瓶,往桌上一墩。
杨建文先端了个门杯,大家跟着举了。
喝完,他拿起分酒器,给自己倒满,又给陈远舟添上:“小陈,第一次来,我代表全家欢迎你。”
说完,他一仰脖子干了。
然后是杨晋的小叔、姑父、姑姑……除了留在医院陪奶奶的二妈,一桌子人轮番着来,陈远舟没含糊,一杯没落。
他开始还以为杨家人这是要给他个下马威,想把他灌趴下。
可发现身边坐着的杨晋也一杯一杯地碰了一圈,这才明白过来,大概这一家子酒风就这样。
一轮下来,陈远舟脸上微微泛红,但脑子却非常清醒。
桌上四个喝酒的男人,杨晋父亲、小叔、姑父个子都不高,一米六五上下,体重看着也就一百二三十斤,即便都放开喝,未必拼得过他。
但他也不敢托大。
毕竟是头一回上门,虽然来者不拒,但不主动出击。
两瓶白酒喝完,又吃了会儿菜,杨建文清了清嗓子,扫了眼女儿,又看向了陈远舟。
看架势是有话要说,陈远舟连忙放下筷子,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