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开始,陈远舟就把所有精力都压在了新产品申报上。
在他看来,即便找个代理,无非是帮着翻译法规、跑腿、递材料么?这些活儿自己也能干。
大不了花点时间,一个月不行两个月,反正这学期也没太多事情,网销公司有钱路宽,线上批发有阿云和赵辰管,网舍只剩下了一个纺织厂店。
至于第五季和烧烤店,屁大点地方,更不用自己操心了。
他把食药监局的申报指南打印出来,装了三个文件夹,一个人趴在餐桌上一页一页翻,红笔圈,蓝笔划,遇到不懂的术语就上网查,查不到就打电话问。
等他用半个月时间把基础工作做完,信心十足的走进食药监局业务大厅,刚三分钟,窗口戴眼镜的大姐就把材料退了回来。
“你这个配方,苁蓉和黄精不在药食同源目录里,按普通食品报不了,只能考虑保健食品方向。”
“那就报保健食品。”他连忙改口。
那大姐像是看傻子般抬眼瞥了瞥他:“保健食品的申报,得有安全性评价和功效实验报告。”
“要求注册申请人具备生产资质,厂房没验收单,生产许可证呢?你这就是叫花娃埋他妈,要啥没啥……”
陈远舟一头黑线,一个公职人员,怎么能这么说话???
但他没发作。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帮人。
别说骂回去,连脸都不能拉下来。
点了点头,记下了要求,他回到车上,连着抽着两支烟才往回走。
回去琢磨了小半天,他异想天开的以为可以先报材料,等厂子验收了再补生产资质。于是花了三万块钱,找检测机构做了一个基础安全性指标检测,又把材料递了上去。
两周后,收到了回复函,三句话:“配方中苁蓉、黄精等成分非药食同源物质,需提供安全性评估报告。功效声称缺乏依据,需提供规定试验项目全套报告。样品需由具备资质的生产企业制备,与申报工艺一致。”
盯着那张纸,他第一次动摇了。
仅仅一支烟的工夫,他就再次坚定了信心:三万块钱都花了,当初为了省这个钱,自己跑检测、自己填表、自己递材料,结果连个响都没听着……
不能前功尽弃!
他陈远舟,什么时候输过!
三月初,食保公司的厂区建设全面复工。
看着挖掘机重新进场,听着打桩机的轰鸣,陈远舟开始慌了。
韩明在旁边说着进度,汇报着厂房封顶和设备安装的时间和计划,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琢磨着厂子建好了又能怎样?产品批不下来,一样开不了工。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疯了一样,省里的检测中心、市里的药检所、医科大学,他甚至又回头找了代理公司,能问的地方他都问了。
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这个配方,要么走药品,投入起码上千万起步,三五年未必批得下来;保健品虽然有口子,但是几乎很难实现,除非把苁蓉和黄精拿掉,改成纯药食同源的东西……
“可那样功效就没了啊!”他问。
对方笑了笑,没正面回答,“你自己想清楚,到底是要功效,还是要合规。”
这句话他听过好几遍,每听一遍,心里的火就往上蹿一次:我他妈要是有得选,还用来问你?
可他也清楚,人家说的是实话。
这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建设尾款、设备采购、全套试验费用叠加出来一百八十万的缺口,几十万的代理费,一年半的等待期,五月份到场的设备……这些东西不停在脑子里滚动着。
越想越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翻开账本又算了一遍。
随着给建筑公司付完第三期预付款,手头能动的资金已经不足三十万了。
寒假本就是网舍的淡季,仅剩的一个纺织厂店,一二月利润合计不到十万。
网销公司也在年后急速下滑,除去台历业务,只赚了六万块钱。
网上批发年前火了一阵,但根本填不上食保公司这个无底洞……
一边是已经砸出去的钱、破土动工的厂房,骑虎难下;一边是法规死死卡住的配方,前路茫茫。
他以前总觉得,穷,是压在普通人身上最大的石头。
后来才发现,最难翻的山,并不是穷,而是你明明看得见、够得着、甚至找到路了,就是过不去。
像一条河,对岸就是你要的东西,桥也给你画好了,可你到了桥头才发现,立着一块“禁止通行”的牌子。
可他只能从桥上过。别的,无路可走……
越看越烦躁,把本子一合,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又点了一根烟。
初春的湖城,夜里温度还是零下,但他却感觉不到冷。
蹲在菜地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当下面临的问题:要么改方子,要么走药品路子,似乎没有第三条路。
可改方子功效就没了,走药品路子,即便有钱砸,三五年未必能批……
他想骂娘,可不知道该骂谁的娘。
宋婉清、余爱莲,都是一片好心。
食药监局?人家不过照章办事。
骂自己?他确实省了那三十万,可就算找了代理,首先要解决的是药食同源的问题!
所以,根本不在代理不代理,在他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心里憋得难受,一肚子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目光瞟到隔壁,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杨晋的名字,打了几个字:睡了没?
刚按了发送,他就后悔了,这个消息发的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他自己都不知道想干嘛。
过了不到半分钟,杨晋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小逼崽子,都一点多了,你发啥疯?”
陈远舟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听筒里安静了一阵。
“你咋啦?”杨晋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想我了,还是……”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暧昧,像是故意给了他一个台阶。
陈远舟晃了晃脑袋:“没事儿了,那你睡吧。”
他正要挂,杨晋那边却又开口:“陈远舟。”
“嗯。”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有,忙的忘了时间,不好意思……”
电话刚挂,她的短信随即到了:“你从院子过来吧,我给你开门。”
把烟头摁灭,他起身出了客厅小门,跳过院子中间的栏杆。
还没踏上台阶,杨晋客厅的小门就开了。
她裹着羽绒服站在门口,头发乱着,戴着黑框眼镜。
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没问,抬手把他拽了进去。
客厅没开灯。
她关上门,转过身,走近两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这么凉?”她嘀咕了一句,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没有多余的话。
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慢慢捋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被大雨淋透的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