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看着宋婉清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谢？太轻了。这方子她改了三十七次，试了半个月，还拉上李佳薇和一对小情侣当小白鼠，不是一句“谢谢”能盖过去的。
夸她？也不太对。
她这会儿像个做了好事等着小红花的孩子，他要是真夸一句“你真厉害”，反而像在敷衍人。
他站在茶几边上，半天没动，最后只是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宋婉清脖子一缩，顺势钻进了他怀里。
他没说话，手掌贴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紧。
换材料这件事，他之前自己试过。
刚被卡住那会儿，他跑了好几趟药店，又在网上查了不少资料，试图拿别的东西替代苁蓉和黄精。
可前后试过好几种，核桃仁、小茴香、百合，都没什么反应。
宋婉清后来用到的益智仁和山药，他当时也试过，一样没用。
可哪里想到，这个差点把他埋进去的坑，最后是宋婉清填上的。
换材料，拆功效，调比例，她用了三十七次，才找到一个能行的配比。
为了帮自己，她连学业都不顾了。
春假结束，她没回去。
到底是请假，延期，还是休学，他没问。
他没去过日本，但大概能想到，一个插班生，开学不报到，要补多少课，要跟多少人解释，要花多少工夫善后。
她一个字都没提。
而且，这么大的事，她轻飘飘地就说完了。
这世上帮过他的人不少，可大多数人帮完了，都怕他忘了。
宋婉清不一样，她怕他记住。
陈远舟也清楚这事儿的分量。他之前算过，枣康一旦过审，成本十几块，定价能翻五倍。
可申报保健品没戏，去掉两味药材，效果又没了……两个月折腾下来，他彻底死心，连厂房怎么卖、设备怎么退都想好了。
结果，他已经认命了，但她没有，大老远跑回来把问题帮他解决了。
用起死回生来形容，可能略显夸张，可如果这个方子真能达到之前那个方子的效果，几百万，上千万，再往长远了看，过亿的利润，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搂着她，忽然觉得眼睛热了，嗓子也被堵住。
宋婉清像是感觉到了，从他怀里仰起头，看了他一眼。
“舟哥……”
她轻唤一声，忽然踮起脚，两条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抱得紧紧的。
“你别这样。”她轻声安慰道，“还能为你做点事，我很高兴。”
这句原本安慰的话，却让陈远舟心脏忽然一颤。
费这么大周折回来，改了三十七次方子，到头来说的是“她很高兴”。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么低，低到能为他做一点事，就觉得是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是还没发出声，就哽咽了，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这几个月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涌出来了。
冯珊珊皮笑肉不笑的脸，蔺总指过来的手指，还有一个个盯着天花板睡不着的夜。
宋婉清没再劝他，伸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捋着，像在安抚一个失落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才停止了抖动。
宋婉清从茶几上扯了两张纸巾，帮他擦了擦脸。
“好啦。”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困难都过去了。”
退后半步，她从茶几上拿起一杯水递过来：“方子改好了，按食品报就能过。宣传上再想想办法，把功效那块做点文章，厂子肯定没问题。”
陈远舟吸了吸鼻子，接过来喝了一口。
“按食品报……就行？”他虽然清楚，宋婉清费这么大劲儿，肯定是冲着食品的方向去解决问题的，但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绝对可以。”宋婉清点了点头，“新加的四味也都在目录里。按食品报，市局就能批，不用走省局和国家局。快的话，一个月手续就能下来。”
宋婉清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老方子你也留着，等回头资金和时间都宽裕了，再拿去弄个蓝帽子，现在按食品报，先把厂子转起来，后面再慢慢拓展。”
像是怕他听不明白，她又举了个例子：“而且，有了这个底子，后续还能试着开发点别的。比方说药酒、养生酒。酒这个东西，批起来比保健品容易，市场前景也不错，利润不比枣康低。”
说着，她从茶几上拿起一沓材料，抽出最上面几张递给他：“申报材料我重新填了，你拿去跑。设备好了就能生产，不用再等。”
她看着他，嘴角又翘了翘：“至于品牌和专利这些，你比我懂，不用我多说。”
放下水杯，陈远舟接过那沓材料看了看。
表格填得整整齐齐，连备注栏都用红笔标了重点，腾一下就能用，他舒了口气，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抬起头：“……我该怎么谢你？”
这句话出口，他已经在琢磨股份和分红这些东西了。
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习惯，欠了人情，拿钱还；欠了钱，加倍还。
但这次，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件事，钱还不了；甚至，他掏不出对等的东西。
“谢什么？”宋婉清笑了笑，“舟哥，咱们两个，还用说这些吗？”
陈远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宋婉清忽然上前一步，两只手搭在了他后腰上，“我明天走。”
“这么急吗？”
“再不回去，学校那边真没法交代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额头抵在他胸口。
陈远舟低下头，手搭在她肩胛上，好半天没动。
“……舟哥，再爱我一次吧，想你了。”宋婉清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声。
陈远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的想，不是这一刻，是分开的这十一个月，是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苦苦煎熬的日子。
或者说，是不止！
他没说话，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横着抱了起来。
宋婉清轻呼了一声，胳膊环上了他的脖子，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抱着她进了卧室，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他轻轻地把她放到床沿上。
她像是怕他跑了丢了消失了一样，胳膊还挂在他脖子上没松。
仅仅这一会儿，她的脸红了，呼吸也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