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光州,新韩银行旧址。
刘在勋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已经换了招牌的建筑。
三年前是银行,现在是一家咖啡厅。
落地玻璃窗里坐着几个年轻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他想起那天,从这里走进去,把500万韩元递给柜台后面的职员。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动作很快地打了票,递出来时随口问了一句:“买韩国进四强?你认真的?”
“认真的。”
“这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这就是彩票。”
那职员笑了笑,没再说话。
三分钟后,刘在勋走出银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
他不知道那个职员的名字,没看他的工牌,甚至没记住他的脸。
但他记得那句话,“这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现在,那个人找到他了。
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吗?”
刘在勋回:“到了。”
“进来吧,靠窗第三桌,我穿灰色卫衣。”
刘在勋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推开咖啡厅的门。
他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第三桌,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
男人抬起头。
三十岁左右,短发,眼窝深陷,下巴上有没刮的胡茬。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带任何表情。
刘在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刘在勋。”男人说,是陈述句。
“是。”
“我叫金正宇。”男人顿了顿。
“2002年,我在这家银行打工,给你打票的那个人,是我。”
刘在勋没有说话。
金正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笑得很灿烂,站在某个公园里,身后是樱花树。
“我姐。”
金正宇用手指点了点照片。
“金正雅,2002年,她二十六岁。”
刘在勋看着那张照片,依旧没有说话。
“她是意大利球迷。”
金正宇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不愿提及的痛苦。
“2002年世界杯,韩国对意大利,比赛结束后,她出去跟朋友庆祝,庆祝意大利赢了,她不知道比赛结果已经变了。”
刘在勋的喉咙一颤。
“她走到光华门附近的时候,街上已经疯了。
到处都是人,喊着‘大寒民国’,挥舞着国旗。
她一个女孩子,穿着意大利球衣,站在那儿,像个靶子。”
金正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被堵在一条巷子里,打了半个小时。”
刘在勋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金正宇放下咖啡杯,眼睛猩红,盯着刘在勋。
“颅骨骨折,脑出血,做了三次手术。
现在她住在光州的疗养院,每天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树。
偶尔会笑,但不知道笑什么。
她今年二十九岁了,还穿着纸尿裤。”
咖啡厅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敲键盘,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刘在勋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
“对不起。”
声音虽轻,但很认真。
金正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对不起什么?”
他呲笑一声。
“是你打的她?”
“不是。”
“那你对不起什么?”
刘在勋无言以对。
“我买了那张彩票。”
他补充一句。
“我赌寒国赢。”
金正宇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对,你赌了,你赌赢了,几百万,变成三十二亿。
你拿着那些钱,给你妹妹治病,带她去华国,让她活下来。”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眼睛里有悲伤在涌动。
“你知道我这三年在干什么吗?”
刘在勋一时语塞。
“我在找那场比赛之前买寒国队的人。”
金正宇语速加快。
“一个一个地找,彩票站有记录,我偷偷抄下来的,一共三十七个人,你是最后一个。”
“找到了之后呢?”
金正宇凝视着他,没有回答。
“你想让我做什么?”
刘在勋眼神闪过一丝不忍。
金正宇舔了舔干瘪的嘴唇。
而后他无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不知道。”他哽咽难言。
“我找了你三年,我以为见到你的时候我会很生气,会骂你,甚至想打你。
但现在你坐在这儿,说‘对不起’,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那杯咖啡。
“你也是没办法,对吧?”
他自说自话。
“你爸妈死了,你妹妹病了,你需要钱,赌一个奇迹,换了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刘在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不是来要你负责的。”
金正宇抬起头,“我只是想……见见你,想看看那个赌赢的人,长什么样,想问问你……”
他顿了一下。
“你当时为什么买寒国赢?你真的相信他们会赢?”
刘在勋沉默了几秒。
他没法说真话,没法说他知道寒国会进四强。
他只能说实话。
“不信。”
金正宇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买?”
“因为我需要相信点什么。”
刘在勋的声在颤抖。
“我爸妈刚死,我妹妹病了,需要钱。
我没有别的办法,买彩票不是相信他们会赢,是给自己一个念想,万一呢?”
他看着金正宇的眼睛。
“万一呢?万一这个世界还有奇迹呢?万一老天爷觉得我妹妹不该死呢?”
金正宇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照片推回去。
“你姐姐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但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做。”
金正宇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
“我姐姐的疗养院,下个月要涨价。”
他吞了吞口水。
“一个月涨八十万,我工资不够。”
“多少?”
金正宇愣了一下。
“什么?”
“差多少?”
金正宇沉默了几秒,报了一个数字。
刘在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金正宇看着那张支票,眼睛慢慢睁大。
“这是……三千万?”
“够两年的。”刘在勋站起来,“不够再找我。”
金正宇猛地抬起头。
“你……你不怕我是骗子?”
刘在勋垂眸看他,“你是吗?”
金正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是。”刘在勋说。
“你找了我三年,就为了见一面,你不是骗子。”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刘在勋!”
他停下。
金正宇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支票,眼眶发红。
“我……我姐以前最喜欢看电视剧,她如果……如果能认出人来,她一定会认出你。”
刘在勋没有回头。
“你演的戏,我会去看的。”
金正宇像是在保证什么。
刘在勋愣神了一秒。
“谢谢。”
他回头,轻笑着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光州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云在慢慢移动。
他想起金正宇的眼睛,想起那张照片上笑得很灿烂的女人。
有人是奇迹,而有人却是噩梦。
他开着回首尔的汽车,窗外的风景向后掠去。
耳边响起金正宇最后那句话。
“你演的戏,我会去看的。”
他想笑,又想哭。
但他只是直直的盯着前方的路况,一动不动。
小车驶上高速,向北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