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午后，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但这一刻，崔家的客厅里很安静。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各怀心事。
崔秀浩的效率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下午两点发出的邮件，不到三个小时，Sm那边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朴成浩的声音听着客气，但透露着好奇。
“崔检察官，在勋看了您的邮件，他愿意见面。明天晚上八点，江南区星隅咖啡厅，地址我发您。”
崔秀浩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心跳漏了一拍。
他压着嗓子回了个，“好”。
挂掉电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掌心全是汗。
客厅里，崔秀雅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发抖。
“他愿意见？”
崔秀浩轻轻点头。
崔秀雅捂住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李美英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手里的围裙边角被她捏得皱巴巴。
崔正焕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老花镜，看着客厅里乱成一团的家人们，皱了皱眉。
“怎么了？”
“爸，他愿意见我们了。”
崔秀雅转过身，满脸全是泪。
崔正焕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那副老花镜被他攥得指节泛白。
他转身走向阳台，两只手撑着栏杆，肩膀在微微发抖。
首尔的夕阳把汉江染成橘红色，这座城太大。
可他找了二十几年的亲人，原来就在同一片天空底下。
崔秀雅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爸，我们找到他了。”
崔正焕低声说了一句。
“你姑姑……要是还在就好了。”
晚上，崔家老宅。
老爷子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
他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这本相册他每天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崔秀雅端着水果进去的时候，他正停在一张照片上。
一个少女站在大学门口，穿着校服，笑得灿烂。
下面写着：正雅，十七岁，高丽大学入学。
“爷爷，吃水果。”
他抬头笑了笑，招手让她坐下。
“你看你姑姑，多漂亮。当年全校第一考进去的，你爸都没她厉害。”
看着那张照片，再想起刘在勋的模样。
她握住爷爷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试探着问道。
“爷爷，如果找到姑姑的孩子，您想见他吗？”
老头儿猛地一震，捧着相框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盯着孙女看了好一会儿，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你……你说什么？”
“我们找到姑姑的儿子了。”
崔秀雅看着落泪的爷爷，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老爷子佝偻的肩膀。
“他叫刘在勋，演电影的，很有名，过得很好，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相册差点滑下去。
崔秀雅接住放在床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第二天晚上，星隅咖啡厅。
刘在勋牵着妹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角落里坐着四个人。
崔正焕、崔秀浩、崔秀雅、李美英。
桌上只有几杯水，谁都没喝。
刘在勋停下来，看着那些人。
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期盼。
崔秀雅先站起来，眼眶猩红，嘴唇在抖。
崔正焕坐在那儿没动，可桌下的手攥得青筋都起来了。
崔秀浩也站起来，表情绷着，喉结却一直在滚。
李美英看着刘在勋，又看着他牵着的那个小女孩，想笑，却被泪水击溃。
刘在勋走上前。
几步路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面前这些人，是妈妈的家人。
妈妈从来没提过，他们却找了自己二十年。
“在勋啊……我是秀雅，你表姐。”
刘在勋看着她，轻轻点头：“姐。”
一个字。
崔秀雅的泪就掉下来了，她捂着嘴哭得弯了腰。
李美英赶紧扶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没忍住。
刘在勋把妹妹往前推了推：“在恩，叫人。”
刘在恩今天特意扎了两条辫子，穿着白裙子，攥着哥哥衣角的手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那些人，又看了一眼哥哥，哥哥眼里有淡淡的暖意。
她松开手，鞠了一躬：“您好，我是刘在恩。”
崔秀雅蹲下来，看着这个小姑娘。
有姑姑年轻时的影子。
哽咽道：“在恩啊，我是你表姐，我们找了你很久很久……”
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刘在恩有些手足无措，转头看向哥哥，在刘在勋温和的目光中，轻声道：“表姐好。”
崔秀浩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崔秀浩，你表哥。”
刘在勋握住他的手。
崔秀浩用力攥了一下。
“你好。”
崔秀浩松开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长得真像姑姑。”
李美英上前拉住刘在勋的手，攥得紧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孩子，你这些年受苦了。”
刘在勋看着这个陌生的、温柔的女人，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舅妈，不苦。”
刘在恩在旁边小声补充：“哥哥总说，能活着，就不苦。”
李美英听了，眼泪更凶了。
崔正焕最后站起来。
五十七岁的人，干了半辈子检察院，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走这几步路，腿沉重的像灌了水泥。
他停在刘在勋面前，目光仔仔细细看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角。
像，太像了。
崔正焕伸出手。
刘在勋却深深鞠了一躬：“舅舅。”
崔正焕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眶慢慢红了。
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摸了摸刘在勋的头，嘴唇抖了半天，声音哽咽。
“好孩子……委屈你了。”
说完，他张开手臂，抱住刘在勋。
刘在勋僵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这个拥抱很轻，他能感觉到，抱着他的那个人，肩膀在抖。
“孩子……”
崔正焕的声音一字一字从喉咙挤出。
“对不起……舅舅对不起你……”
刘在勋站在原地，被这个陌生的男人抱着，听着他压抑的哭声。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崔正焕的眼泪终于滑下来。
“如果我没放手，也许她就不会走那么远，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在勋听着，想起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妹妹的日子。
那些艰难的、无助的、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夜晚。
如果那时候有家人在……
“舅舅。”
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崔正焕怔了一下，眼泪汹涌而出。
他抱住刘在勋的手紧了紧，那个拥抱变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二十年的空缺一口气全补上。
六个人坐下。
崔秀雅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
“这是姑姑，你妈妈。”崔秀雅轻声道。
一张黑白照片，十六七岁的女孩站在汉江边，扎着马尾，笑得灿烂。
刘在勋呼吸一滞，手指轻轻抚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妈妈年轻时的模样。
刘在恩凑过来眼睛里满是好奇。
“哥，妈妈年轻时好漂亮。”
“嗯。”
“跟我好像。”
她喃喃地说。
崔秀雅拼命忍着泪，眼底尽是温柔。
“对，跟你好像，也跟你哥好像，你们俩都像妈妈。”
相册一页页翻过，全家福里，年轻的崔正焕、崔正雅依偎在父母身边，笑容灿烂。
崔正焕小心翼翼问道。
“在勋，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刘在勋沉默片刻，慢慢述说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