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擊者》拍攝過半了。
拍攝地點在首爾郊區一片未開發的荒地,雜草半人高,遠處是灰蒙蒙的廠房輪廓。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但一直沒下,天陰沉沉的,剛好是羅宏鎮要的那種色調。
劇組凌晨四點就開始布置。
道具組在泥地里挖了幾個坑,蓋上塑料布,邊緣撒上石灰粉,模擬埋尸現場。
燈光師架起冷光燈,把整片荒地照得慘白。
劉在勛坐在保姆車里,化妝師正在給他補妝。
今天的妝比平時更暗,顴骨下面打了深色陰影,眼窩涂了一層灰黑色的眼影,整個人看起來死氣沉沉的。
“在勛,今天的戲是英民被帶到現場指認。”羅宏鎮站在車門外,手里拿著劇本,上面用紅筆畫滿了標記,“你不需要說太多台詞,但眼神要到位,那種事不關己的冷漠,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不在乎。”
劉在勛輕輕頷首。
“懂。”
場記打板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但還是灰蒙蒙的。
金允石飾演的嚴忠浩站在劉在勛旁邊,身後跟著幾個龍套演員,穿著警服,拿著鐵鍬。
劉在勛手上戴著手銬,低著頭,站在泥地里,一動不動。
“開始。”
羅宏鎮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過來。
金允石推了劉在勛一把,語氣凶狠︰“在哪兒?”
劉在勛沒站穩,往前踉蹌了一步,泥水濺到褲腿上。
他慢慢抬起頭,掃了一眼面前的荒地,嘴角微不可察的動了動,滿臉的不耐煩。
他用下巴朝一個方向指了指,聲音不大,沙沙的︰“那邊。”
金允石拽著他往那個方向走,後面跟著的龍套演員開始挖。
鐵鍬鏟進泥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在勛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們,散發著漠視生命的麻木。
池英民不會因為挖出尸體而內疚,他只會覺得煩躁。
片場的幾個工作人員竊竊私語,目光全是驚嘆。
“劉在勛入戲也太深了,單是站著不動,都讓人後背發寒。”
“太絕了,這股陰冷勁兒,簡直就是原型站在眼前。”
“卡。”羅宏鎮的聲音傳過來,“在勛,你剛才的眼神太散了,英民不是放空,他是在看看他們挖到沒有,看自己還能拖多久,是在算計。”
劉在勛揉了揉被手銬勒紅的手腕。
“再來。”
第二條。
金允石推他,他踉蹌,抬頭,看荒地,指方向。
但這一次,他的眼神沒散,目光落在一個點上,那是道具組埋假尸體的位置。
藏尸的地點他心知肚民,就是不說的冷眼旁觀,就是玩的陰狠。
羅宏鎮沒喊停。
金允石拽著他走過去,龍套演員開始挖。
鐵鍬聲一聲接一聲。
劉在勛站在旁邊,輕抿嘴唇,眼神從挖坑的人身上慢慢移到地上的土堆上,隨後移開。
移開的動作很慢,像是隨意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
無關不忍,只是單純沒興趣。
“卡!過了。”
羅宏鎮盯著監視器回放,反復觀看兩遍,抬頭看望向劉在勛,眼露贊許。
“你最後那個移開眼神的動作,劇本里沒有。”
劉在勛正在摘手銬,聞言抬了一下頭。
“英民不會一直看著他們挖,他知道底下有什麼,不用看,移開,是因為太無聊。”
羅宏鎮沉默片刻,盯著他看了兩秒,重重點頭,顯然是認可他對的角色理解。
金允石從旁邊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你今天狀態很對。”
劉在勛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可能拍攝過半了,反而能沉下心來。”
金允石靠在道具車上,點了根煙,白霧徐徐升起。
“沉下來就對了。英民這個角色,不能急,急了就假了。”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你今天那個眼神,看土堆那一下,不是演的,是你自己進去了。”
劉在勛沒接話。
他垂眼看向手里的礦泉水瓶上的標簽,心緒繁雜。
金允石說得對,不是演的。
剛才,他看著道具組挖坑,腦子里閃過的不是池英民,是他自己的往事。
2002年,釜山,妹妹蹲在泥水坑里發抖的樣子。
那些東西埋藏在心底,平時不會去觸踫,但拍戲的時候會浮現在眼前,壓抑不住的翻涌。
終于下起了毛毛細雨,落在臉上絲涼刺骨。
羅宏鎮抬頭看了看天,沒讓停,繼續拍。
工作人員給攝像機套上防水罩,燈光師調低了燈架,光線更暗了,反而更符合現場氛圍。
劉在勛站在雨里,渾身濕透,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手銬上的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金允石站在他對面,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
“你殺了多少人?”
他台詞沒有嘶吼,是壓著滿腔怒火的狠。
劉在勛抬眼看他,雨水打在臉上,沒眨眼。
“你不是都知道了?”
沒有辯解,只是陳述,反而更顯的池英民的冰冷殘酷。
“卡!好!情緒很到位。換下一鏡。”
這場戲拍了整個上午。
中午休息的時候,劉在勛坐在車里,拿著毛巾擦頭發,眼楮卻望著窗外的雨。
這時,舅舅的短信來了。
“U盤內容比想象的多,資金流向涉及多個賬戶,需要時間梳理,樸敏宰那條線很隱蔽,已經有眉目了,別急。”
劉在勛凝視著那幾行字,打了幾個字︰“不急,慢慢查。”
他把手機放在座椅上,慵懶的倚靠在靠背上。
不急,真不急。
戲還沒拍完,U盤的事可以等。
等拍完戲,等宣傳期,等上映,等站到最高處。
那時候再清算也為時不晚。
下午的戲繼續拍。
綿綿細雨下個不停。
劉在勛站在泥地里,腳上的鞋已經看不出顏色了。
金允石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等著羅宏鎮喊開始。
“第五十四場,第一鏡。開始。”
金允石拽著劉在勛往前走,後面跟著的龍套演員扛著鐵鍬。
劉在勛走得很慢,並不是累的走不動,是懶得走,有種認命般“反正都這樣了”的敷衍。
金允石推了他一把,他往前沖了一步,站穩,沒回頭。
“卡,過了。”
羅宏鎮站起來,拍了拍手,揚聲喊道。
“收工。明天繼續。”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設備。
劉在勛站在泥地里,等道具組來摘手銬。
手銬摘掉的時候,手腕上有一圈印痕,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有點麻。
金允石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吃飯去。”
劉在勛點頭應允。
兩個人往停車場走,踩在泥地里,腳步沉重。
金允石走在前面,劉在勛跟在後面。
雨還在下,但小了。
片場的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路燈昏黃的光。
“在勛,你今天最後那條,走路的節奏改了。”金允石忽然開口。
劉在勛微微思忖片刻。
“上午走得慢是有配合的心思,下午不想走了,只剩敷衍。”
“不想走了?”金允石輕笑出聲,“你這個理解,導演知道嗎?”
“他看出來了。”劉在勛語氣篤定,“他沒喊停,就是認可。”
金允石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各自上車。
劉在勛拉開車門,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扔在後座,坐進駕駛座。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金泰熙。
“今天拍戲累嗎?”
他回︰“還好。淋了點雨。”
“注意身體,別感冒了。”
“嗯,你也是。”
他放下手機,發動引擎。
車燈亮起來,照在前方濕漉漉的路面上。
他踩下油門,駛出停車場。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著,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舅舅說U盤內容復雜,需要時間。
他不急,安心等待即可。
那時候,一切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