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在一条古色古香的的巷子，门面简单古朴，透着岁月的痕迹。
刘在勋推门进入，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鼻而来，木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素雅的杯子。
薛景求坐在里面，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没有刻意打理，指尖捏着冒着热气的茶杯，视线落在窗外的枝叶上。
褪去影帝的光环的他，更像一位温和的邻家大哥。
听到推门声，薛景求回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坐下。
刘在勋微微弓腰行礼，走到桌前坐下，随手将笔记本放在桌边一侧。
薛景求提起茶壶，手腕微压，给刘在勋倒了一杯茶，并做了一个“请喝茶”的手势。
刘在勋轻握空心拳，轻叩桌面三下，表示感谢。
刘在勋抿了一口，喉结轻动，吞咽下去，又慢条斯理将茶杯放下。
他这一套动作不紧不慢，赏心悦目。
“听说你前段时间去疗养中心了。”
“是，呆了一下午。”刘在勋顿了一下，“看到了一些东西，和以前理解的不太一样。”
薛景求没有追问，等他往下说。
“我以前觉得那是悲伤，看到之后发现不是。身体跟不上意识，意识跟不上时间。”
薛景求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低头看着面前的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被茶水浸过之后颜色比周围深。
“《绿洲》那会儿，文素丽演的那个人，身体受限。”他抬起，轻声述说。
“她演完一条后，不会马上出来，坐在椅子上，手指先松开，接着肩膀，呼吸才缓过来。”
《绿洲》是02年李沧东执导，薛景求、文素丽主演，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银狮奖（最佳导演奖）。
薛景求演的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文素丽饰演的人一个重度脑瘫患者。
薛景求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回到当年拍摄的时光。
刘在勋端着那杯茶，快到嘴边，没有喝，“她怎么退出来的？”
“让身体一层一层地还给自己。”
刘在勋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薛景求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视线离开他的手，缓缓开口，“你放杯子，比刚才自然，因为你不是在演。”
刘在勋低头看膝盖上的手，眸中闪过一丝不解，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你现在的问题，”他说完之后看了刘在勋一眼，“不是进不去，是进去了出不来，还没学会怎么收回来。”
刘在勋没答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在舌面上停了一下才咽下去。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把自己清空，不要想怎么演，用身体去感受，情绪自然就到位。”
回到公寓，刘在勋换了件衣服，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
闭眼，呼吸放慢，胸口的起伏压得断断续续，睁眼，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往侧面飘。
一遍，两遍，十遍。
他反复调整，把疗养中心的画面和薛景求说的话揉在一起，一点一点剥掉自己习惯的演法，把设计好的留白换成身体真实的停顿。
第二天上午，病房布景还是昨天的样子。
道具组已经撤了出去，灯光师在调一盏侧灯，朴振彪坐在监视器后面，耳机挂在脖子上。
刘在勋坐在病床边缘，垂着眼，没有和身边的人说话。
他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睁开眼，肩膀往下一沉，呼吸放缓。
导演抬手，大喊道：“开机。”
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镜头向前推进。
刘在勋的手指先动了一下，手臂才慢慢往上抬，伸向床头柜上的那杯水，动作很慢，指尖往前探了两次，
碰到杯沿之前停住了，颤抖了几下，才继续往前，直到悬在水杯上方，指节慢慢收拢，把杯子握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词的轻微颤动。
过了好几秒才开始说第一句台词，“我还能走多久？”
台词像心电图一样，断断续续，眼神偏向窗外，收回来，表情没太大的变化。
副导演张大嘴巴，手里的剧本慢慢垂下。
导演旁边的编剧，握在手里的笔，悬在剧本上方，忘记了落笔。
朴振彪没有喊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监视器。
原本接下去应该按剧本走，说出后面的话，但刘在勋没有。
他停在那里，看着那杯水，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剧本上没有写的话：“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他说完之后，视线没有移开那杯水，指腹沿着杯沿摸了一下，放回膝盖上了。
这几个停顿的位置和长度，比任何一句台词都更能说明这个人正在经历什么。
朴振彪没有喊“卡”。
他盯着监视器，手撑在桌沿上，许久之后才从画面上移开视线，摘下耳机，搁在桌面上。
河智苑站在镜头外，视线落在刘在勋颤抖的指尖，呼吸都放轻了。
朴振彪站起来，走到布景入口处，看了刘在勋一眼，“过了。”
“刚才那一下……”一个声音从布景侧边冒出来，听不出是谁说的，“我没法用我见过的那些来形容。”
另一个声音接更低，像在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感觉什么都没做，可看完了不想说话。”
刘在勋坐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慢慢松开放在膝盖上的手，
几秒后，他抬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片场。
朴振彪走到他旁边，站定，“那句，是你加的。”
刘在勋没有回头，“是他自己想说的。”
朴振彪没有追问，他知道刘在勋说的“他”是谁，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
片场恢复了喧闹，工作人员收线的收线、关灯的关灯，有人喊了一嗓子“中午吃什么”。
刘在勋走出片场，来到外面露天的休息区。
这时，朴成浩走到刘在勋身边，压低声音，“允儿电话”。
刘在勋点点头，接过电话，放在耳边，听到的是一阵热闹的音乐伴奏声。
下一秒，听筒传来允儿清亮明朗的声音，带着一路小跑的娇喘，满满的少女元气，“欧巴，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刚拍完一场戏，在休息。”
“我们新歌录好了，编舞也在练，有一段特别搞笑，现在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
“几点？”
“下午两点，在练习室，”允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
“泰妍欧尼还说，你来了，请我们吃炸鸡。”
刘在勋低低笑了一声，调侃道，“我看是你想吃吧？”
电话那头嘿嘿直笑。
“行，明天我过去一趟。”
“太好了，我们等你。”
刘在勋还没来得及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紧接着是金泰妍的声音。
“呀！我什么时候说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允儿带着笑意的躲闪声。
“欧巴，我挂啦，记得带炸鸡！”允儿一边顿，一边开口。
金泰妍在背景里喊了一句“允儿，你别跑。”
电话被匆匆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