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国下车的时候就发现苏念变得不一样了。
从她的眼睛里，他重新看到了光。
“一会见了你爷爷和你奶，记得热情点，”许建国从后备箱把礼品拿出来塞进苏念的手里，“东西你拿着，现在你也大了，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什么事情？”苏念问了一句。
许建国没有多作解释，只留下一句“进去说”，就大步朝院里走去。
苏念跟在后面刚进门，就听见许建国高声喊着:“叔，婶，我带念念过来给你们拜年了。”
苏德顺正坐在屋里看书，听见有人进来，低头把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沿看过去，看见来人后，扶着膝盖起身来，“是建国来了！”
李月仙也转过头，一眼就看见跟在许建国身后的苏念，声音颤抖道:“是念念吗？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苏念看见两位老人后，没有往日待人的那种热情，她本来是不想开口的，但想到刚才许建国说过的话，还是如蚊子般嗡出两个字，“爷，奶”。
苏德顺和李月仙已经好久没听他们这个孙女这么叫自己了，一时间竟有些愣住，李月仙更是泪眼婆娑。
“哎，”李月仙先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赶忙在身上摸索着，摸了一会后，从里面掏出一个红包就往苏念的手里塞，“快拿着，这是奶给你的压岁钱，长大了，我的乖孙女都长这么大了，长得真好看。”
苏德顺重新戴上老花镜，拉开抽屉，从里面也拿出一个红包，“念念，这是爷爷给你的。”
苏念看了眼许建国，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便收下了两个红包。
两位老人一见苏念收下，顿时笑得特别开心。苏德顺又扶着膝盖坐到椅子上，“地里去过了？”
“去过了叔，先去的那里。”许建国赶紧回了一句。
李月仙这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盘子，里面花生瓜子糖果混装着，她把盘子放到桌子上，顺手抓了一把就往苏念手里塞，“念念，吃糖。”
见苏念接过，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爬满了笑容，她佝偻着身子，慢慢往后退了几步，感觉脚后跟碰到了椅子边，她看都没看，用力拄着扶手就坐了下去，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苏念一下。
由于用力过猛，那瘦骨嶙嶙的手上血管清晰可见，苏念差点忍不住想要过去扶她一把，但刚要抬步，又想起他们这些年是怎么对待自己的，把微微太起的脚又放了回去。
苏德顺听他们说已经去过地里了，就知道他们肯定一大早就来了，他看了看时间，“还没吃饭吧，冰箱里还有饺子，咱们一会下点吃。”
许建国先朝苏念看了一眼，见她有些不知所措，就转头对苏德顺说:“叔，先不忙吃饭，今天我过来，除了跟您二老拜年，最主要的是想把当年收养念念的事给念念说清楚。”
苏念闻言，心底猛得一惊。
什么意思？难道二叔当年收养自己还有什么内幕不成？这是她前世都不曾知道的事情。
她用眼睛扫过对面的爷爷奶奶，见他俩听完二叔的话后怔了一下，并没有马上回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后，苏德顺才缓缓开口:“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念念的意思？”
许建国沉声道:“这是我的意思，念念并不知情，我今天没有提前跟你们通气就当她的面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不再需要瞒着她了。”
“念念，你先坐下，”许建国靠到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他见苏念有些着急，出声安慰，“今天这个事，我肯定跟你解释清楚。”
苏念的脑子突然有点乱，她从她爸妈出车祸开始回想，医院、家里、葬礼，再到入土。
她突然发现一件事，全程除了有几个亲戚陪着自己外，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她的爷爷奶奶。
许建国见苏念有些魂不守舍，他依旧说得不急不慢，“本来，大哥大嫂不在了，按理来说，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出面收养你。”
“当年是我看你爷爷奶奶头疼谁来养你这件事，就跟你婶子商量一下后，把这个活给接了下来。”
“当初主要是考虑到县里的教育水平比较高，想让你去县里上学，可你又那么小，住校我们也不放心，就想着先暂时留在我家，等你上高中后再住校也不迟。”
“其实最早我们商量的是等你成年后就把这些事全部告诉你，但后来因为一些其他因素，你爷爷就和我商量着，等你再大点后说。”
苏念想到自己前世一直到八年后，都没人告诉她，她就忍不住道:“什么因素？”
“其他的我来说吧，”苏德顺见许建国有些为难，就顺着接了下来，“主要还是因为钱。”
似乎不愿再次回忆当年的丧子之痛，他紧闭双眼，但从他那紧皱的眉头上还能看见他做这个决定时候的挣扎，过了片刻，他艰难的开口:“当初，你父母没抢救过来的消息传到我这的时候，你奶直接就晕了过去，也直接送进了医院。”
“当初我又要照顾你奶，又要处理你爸的事，还得照顾你，幸好有你建国叔，有你大伯，有你舅他们在，才把这些事情给处理完。”
“本来是想着把你留在咱们家养，但是你奶身体一直不好，我怕把你学业耽误，就想着怎么安排你。”
“你大伯和你舅舅倒是提过他们也可以养你，可是他们还有自己的家，时间短了还好，时间一长我怕更是说不清了。”
“当初建国刚提出来的时候，我其实是反对的，咱们家又不是死绝了，哪轮得到一个外人来养，但是他后来告诉我，”
“由他出面养，就不怕咱们家以后出什么矛盾，然后我和你奶每个月再给他点经济补偿，就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再说他和你爸是过命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你在他们家，我和你奶也放心。”
“因为这，你舅那边和我也断了往来，你大伯也怕村里人指指点点，面子上过不去，对我也有意见。不过，只要你过得好，这些我都无所谓。”
苏德顺看到苏念现在的样子，就觉得当初自己的这个决定无比正确，他看向许建国，话语中带着无奈，“刚开始，你父母的赔偿金保险公司一直没赔下来，后来还打了官司，所以欠建国的抚养费就一直没给，到了后来再下来的时候，他又一直不要，所以直到现在，还是你考上大学的时候硬塞给他两万块钱，剩下的钱，除了你奶上次住院花了一些，剩下的我们都给你存着。”
说着，他起身从刚才的抽屉夹层里取出一个存折本，先透过老花镜翻开看了看，确认没拿错，他才递给苏念。
“钱全部都在里面，至于为什么刚才说等你再大点告诉你，就是因为钱太多了，怕你知道了乱花，虽然它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但那也用我儿子和儿媳的命换来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哀伤和悲痛，缓了一会后，他带着宠溺的眼神看着苏念，
“既然今天建国要提起这件事，那就说明他已经认可你有了掌管好这笔钱的能力，所以我今天就把它亲手交给你，这下，我就算死了，也瞑目了。”
苏念没有马上翻开，她用手摩擦着xxx银行的银色字样，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
李月仙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从提起这些开始，就坐在旁边默默抹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