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传来后，九号线彻底陷入黑暗。
沈砚的面板没有消失。
【系统连接中断】
【现实接管阶段：一】
【状态：暂停】
苏芮打开手机，屏幕没有亮。白露按了几下手电，只有一束微弱的光从里面闪出，随后也熄灭。
“停电了。”周野说。
“不是停电。”沈砚看向地图。
地图上的红线、白区和医院锚点同时静止，像一张被冻住的画。所有区域外侧浮出一层黑色，黑色正从地底向上扩散。
教室的七本练习册全部合上。
黑板上那句“去找第七个留下的人”也变成了灰色。
“先出去。”白露说。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沈砚让队伍保持原来的顺序，每经过一扇门，就由最后的人确认人数。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听见鞋底踩过地面的声音。走了十几步后，周野忽然问：“我们是不是少了一个？”
没有人回答。
白露伸手摸向身后，摸到苏芮的袖口；苏芮又摸到林小满的肩膀，人数没有少。可沈砚的地图上，队伍标记确实从七个变成了六个。
“别数系统。”他说，“按手。”
他们重新牵住彼此。地图里的灰色小点在远处停了下来，没有跟上队伍，像某个被遗忘的人被留在了走廊深处。
苏芮把一枚螺丝钉抛向后方。螺丝钉落地后没有声音，黑暗里却传来一声模仿的脚步。那脚步和沈砚一模一样，连右脚落地时稍重的习惯都学得出来。
“它在复制我们。”白露说。
“让它复制。”沈砚打开手电又立刻关掉，“只要它不知道我们往哪儿走。”
他把一件带血的外套挂在左侧门把上，带队伍从右侧绕开。片刻后，后方响起追赶声，声音果然朝左边去了。可地图上的灰点没有移动，反而贴到了他们正前方。
“它不是靠声音找。”苏芮说。
“靠什么？”
“靠你在线。”
沈砚没有回答，只把黑色钥匙按在掌心。钥匙没有发热，医院方向的白色十字却在地图边缘闪了三次。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往回走。九号线的轨道没有列车，站台也没有灯，只有地面上的白色箭头在黑暗里一格一格亮起。
箭头没有指向医院。
它指向地面。
出口门的锁舌突然弹开。
门外的人先没有走。他们站在门槛里，等沈砚确认地面上没有红线。远处的楼顶全黑，只有医院方向留着一盏灯。白露数了一遍人数，发现周野身边少了那名额角受伤的孩子。
“他刚才在我后面。”周野说。
苏芮回头看向走廊。走廊已经变成一条平整的白线，孩子的脚印只留下两个，停在那扇写着学校的门前。
“他被留在里面了。”
周野要回去，沈砚拦住他。
“门已经关了。”
“那是孩子。”
“我知道。”
白露把一张空白病历递给周野：“先写他的名字。”
周野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他只记得孩子叫小雨，至于姓氏，所有人都想不起来。沈砚把手掌贴到病历上，系统没有弹出提示，纸面却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字。
雨。
“先写小雨。”白露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是空白。”
他们踏出门槛。
出口门推开时，冷风迎面撞来。
城市停在了午夜之后。
所有高楼、路灯、车灯和广告牌同时熄灭。远处的白塔只剩一条黑色轮廓，医院锚点的白光也消失了，写满名字的墙像从城市里被挖走。
街道上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怪物，没有广播，没有汽车。
人们站在黑暗里，抬头看向天空。
沈砚最先看见那扇窗口。
它悬在云层上方，边缘是一圈刺眼的白光，大小覆盖了半片城区。窗口里不是月亮，也不是城市倒影，而是一张巨大的登录界面。
【《天穹》】
【服务器：现实】
【账号：未注销】
【在线玩家：1】
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小满抬起头，声音发抖。
“那是什么？”
“登录界面。”苏芮说。
“这么大的登录界面？”周野问。
“它已经不是给玩家看的了。”
白露看着天空。
“那是给这座城市看的。”
登录界面下方有两个按钮。
【继续】
【退出】
退出按钮是灰色的。
继续按钮亮着白光。
沈砚的视野里又多出一行只有他能读到的文字。
【阶段二即将开始。】
【请确认在线玩家是否继续。】
确认框下方出现一列城市姓名。姓名后面没有同意或拒绝，只有一根逐渐变长的白线。每当有人抬头看向天空，白线就向前推进一格；有人闭眼，线便停住。
“它把沉默也算同意。”白露说。
沈砚让苏芮打开广播，告诉所有人不要回答系统的问题。广播刚接通，医院方向便传来一阵杂音，梁秋的名字在杂音里被重复了三遍。
苏芮看向他：“它在拿她试声音。”
他抬起手。
“别点。”白露说。
“我没点。”
“那它为什么在动？”
天空中的白色指针缓缓移动。
它从退出按钮上方划过，停在继续按钮边缘。
城市各处传来人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朝天空投掷石头，也有人跪在街上，双手合十请求系统救回死去的人。
黑暗里，医院方向亮起一盏灯。
只有一盏。
灯光照出白墙的一角，墙上还剩三个没有被抹掉的名字。
沈砚。
白露。
沈乔。
沈乔的名字忽然闪了一下。
天空中的登录窗口随之跳出新的提示。
【监护人请求上线。】
【是否允许？】
沈砚的手指僵在半空。
白露走到他面前，挡住了天空。
“看我。”
沈砚看着她。
“她可能还在。”
“我知道。”
“那我必须——”
“你必须先确认，那是不是她。”
天空中的指针继续移动。
继续按钮被按下一半。
整座城市的地面同时亮起红线，红线从街道、楼顶和地下轨道向中心汇聚。沈砚的脚下浮出一块新的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更新】
【现实接管阶段二：全服上线】
【目标：让唯一在线玩家完成登录】
【倒计时：00:10:00】
城市里的人开始被白色格子分割。格子没有立刻造成伤害，却把街道上的人分别标成“可保留”“待清理”和“未认证”。周野冲到一名被标成待清理的老人旁边，试图把人拉出格子，老人脚下的红线便顺着他的鞋面爬上来。
沈砚用黑色钥匙压住红线，钥匙发出最后一次轻响。老人被拖出格子，钥匙柄上的数字9彻底熄灭。
“它还有什么用？”白露问。
“暂时没有。”
“那就别再拿它当护身符。”
她把钥匙用布包好，交给苏芮保管。沈砚看着天空中的继续按钮，发现按钮下方开始出现一条细小的投票栏，城市里每个人的声音都在增加计数。
“系统要让人替我选。”他说。
苏芮抬头：“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选什么。”
“所以要让他们知道。”
沈砚打开医院留下的广播频段，把梁秋的名字、刘伟的空位和小雨的单字记录全部传出去。声音断断续续，却让天空中的计数停了半秒。
苏芮看着天空，慢慢握紧伸缩杆。
医院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有人开始念出梁秋的名字，有人念出自己亲人的名字，城市各处的白色格子因此出现短暂裂缝。裂缝里没有出口，只有一片更深的黑，像现实和游戏之间尚未决定归属的缝隙。
“十分钟后会怎样？”周野问。
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见登录窗口最底部，还有一行被白光遮住的小字。
【登录成功后，现实将不再需要离线者。】
远处，第一栋高楼从黑暗中亮起。
亮起的不是窗户，而是一排排正在加载的白色格子。
医院方向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声。
白塔顶部的黑色圆孔重新睁开。
天空中的指针终于压下了“继续”。
沈砚没有让“继续”按钮立刻完成。地图上的医院白区正在收缩，队伍中有两个人的标记已经变成灰色。白露问他是不是应该先把人带出去，他看着灰色标记旁边不断闪烁的姓名，决定先让所有人报出自己的名字。一个孩子说完后，灰色标记恢复成白色；另一个老人只说出姓，标记仍然没有变化。苏芮把这条规律广播出去，城市里随即响起零零散散的回应。天空窗口的指针停了半秒，随后又向“继续”按钮压下。
沈砚让所有人背靠医院白区站好，先确认彼此的声音。一个老人说完姓名后，灰色标记仍然没有恢复。白露把他的旧照片举到天空下，照片里的人脸被白光照亮，灰色标记才慢慢变回白色。
【阶段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