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石云鹤就醒了。不是被鸟叫醒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从梦里拽出来的。他在铺板上躺了片刻，盯着茅草屋顶上那块漏雨留下的水渍，听着远处镇口大槐树方向传来的狗叫。狗叫了三声就停了，停得很突兀，像是被什么人一脚踢哑了。他掀开薄被坐起来，把脚塞进草鞋里。灶台边上刘大爷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膛前面生火。老人的动作比平时慢，火镰打了四五下才点着干草。他看见石云鹤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往门口的方向微微一抬。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来了。
石云鹤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混合着露水和泥土腥气的味道。草庐外面的泥路上站着几个人。不是王麻子那种歪歪扭扭的站法，是修士的站法——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脚掌正中，手自然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掐诀。一共六个人，分两排站在赵虎身后。第一排三个穿着阴风谷外门弟子的灰色短褐，腰上系着深蓝色腰带——炼气中期的标记。第二排两个腰带颜色更深，接近靛青，是炼气后期。最边上站着一个石云鹤从没见过的生面孔，没有穿外门弟子的统一短褐，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袖口收紧，腰间没有系带，但他太阳穴两侧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那是灵气在体内高速运转时才会有的征兆。炼气三层以上。
赵虎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蓝色短褂，换了一身崭新的灰袍，腰间系着外门执事的铁灰色令牌，脚上蹬着一双厚底黑布鞋。这身打扮不是来串门的，是来执行公务的。
石云鹤把门拉开，站在门口。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请赵虎进来，只是把门框让出半个人的空位，让赵虎能看到屋里——灶台上的粥锅正冒着热气，刘大爷蹲在灶膛边上添柴，铺板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和一竹筛晒干的草药。和黑山镇上任何一间草庐没有任何区别。
“赵爷。这么早，是来收这个月的份子？还没到日子。”石云鹤的声音很平。
赵虎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石云鹤不到一步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很微妙——如果是熟人来串门，太近了；如果是修士要动手，又太远了。他比石云鹤矮了小半个头，但他看石云鹤的眼神和几个月前在溪谷里蹲着看稻穗时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的眼神里是好奇，是一个猎人在研究一只没见过的猎物。现在他的眼神里是笃定——猎人已经踩中了猎物的脚印。
“石云鹤。”赵虎叫了全名，不是“石家小子”，不是“石掌柜”。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的第一句。“有人看见你在后山种了一片田。田里的稻子长得比野稻大一倍。你上个月交的止血草，根须完整，没有采挖痕迹，不像是从野地里挖的。你跟我说老石在深山里有个藏药的地方——我查了。老石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进山采药不假，但他在黑山镇住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一次交过十年份的灵植。你爹交不出的东西，你替他交出来了。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别让我问第二遍。”
石云鹤的手扶着门框。粗糙的木头硌着他的掌纹，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不是害怕，是身体在自动进入防御状态。他用凡力把心跳压住，把呼吸调匀，然后回答：“赵爷，上次在溪谷跟您汇报过了。那几块田种的是野稻，从烂泥塘边采的种子。肥料用的是草木灰拌塘泥，沤了三个月。长得好是今年雨水足、日照好。”
赵虎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个生面孔的修士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钱师弟，他说是雨水足。你信吗？”
那个姓钱的修士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和赵虎的走路方式完全不同。赵虎走路是在用身体压地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钱通走路是在用地面的反作用力托身体，每一步都只沾一下地面。这微妙的差别说明他的修为确实高出赵虎一截。他看着石云鹤的眼睛，不像看猎物，倒像看一件放在案板上等着被拆解的货。
“碎石坡上的土，是山土掺碎石。”钱通的声音很冷，像是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那种土，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你说你在那种地里种出了比野稻大一倍的稻穗，还说是雨水足——你当阴风谷的人没种过地？”
石云鹤没有回答。钱通又说：“矿洞口那两个铜阵盘，是你放的？”石云鹤说矿洞口堆的是老李铁匠铺的废铁渣，没什么阵盘，只有几块铜板是焊坏了的废品。钱通把手抬起来，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绿色。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边缘歪歪扭扭地焊着一圈银丝，焊疤很不规整，铜面上刻着几道仿制的阵纹。是老李铁匠铺里那块被退回的废品——石云鹤昨晚让老李摆在矿洞口的，目的就是让赵虎的人捡到之后认为矿洞口曾经有人尝试过布阵但失败了。但这块废品出现在钱通手里，说明他们昨晚已经派人去过矿洞了，而不是今天早上去的。
石云鹤看着那块废品，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赵爷昨晚派人上山了？”
“昨晚的事先放一边。”赵虎把手背在身后，“今天我只问你一句话——灵田种植术。你是怎么把凡土变成灵田的？催熟止血草的法子，是什么？”
石云鹤握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发紧。赵虎不要止血草，不要灵稻，不要矿洞里藏的那些粮食。他要的是技术本身。他要的是能把普通土地变成能持续产出灵植的生产资料。这个算盘石云鹤之前没有完全算到。他以为赵虎只是一个贪财的执事，想多收几株灵植去内门邀功。现在看来赵虎的野心比这大得多——他想垄断这门技术，在黑山镇建立自己的灵植供应体系，然后绕过内门的配给，自己做原料供应商。这已经不只是贪婪了，是自立门户。而赵虎敢这么想，唯一的解释是他背后已经有人了。也许不是厉天寒，也许是阴风谷内部某个和厉天寒不对付的长老，也许是外门里某个想往上爬的执事。但不管是谁，能让赵虎放着赵爷的舒坦日子不过、冒这么大风险来逼问一门技术，那个人的分量一定不小。
“赵爷，”石云鹤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我手里真有这门技术，您觉得我还会住在草庐里吗？还会每个月为了几株止血草跟王哥讨价还价吗？我要是有那本事，早就在后山建个小院子，雇几个人帮我种地，每天坐在铺子里数灵石。”
赵虎沉默了。石云鹤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在黑山镇上，一个凡人手里如果真有聚宝盆，最好的策略不是藏着掖着，而是赶紧利用它改变自己的生活处境。但石云鹤没有变——他还是住在草庐里，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还是每天扛着锄头上山干活。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善，这是最不合理的地方。赵虎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盯着石云鹤的眼睛，看了很久。
这时钱通忽然从赵虎身后探过身，凑到赵虎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石云鹤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看见赵虎的眼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赵虎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几个外门弟子挥了下手。那四个炼气中后期的弟子同时动了，没有冲向石云鹤——他们分成两组，绕过草庐，往屋后去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往碎石坡方向去，另外两个人堵住了草庐后院通往山上的那条小路。
石云鹤的心猛地一沉。他们去后院了。后院育苗床里还种着十几株留种的灵稻苗，那些稻苗虽然已经被他暂时用黑土根须吸走了大部分灵力，但叶片上那层极淡的微光还在。炼气期修士的眼力是能看见的，尤其在晨光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下意识想去拦，钱通的手抬了起来，只是抬了一下食指，一股极细极锐利的灵力从他的指尖弹出来，无声无息地打在石云鹤脚前三寸的泥地上。泥地上多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洞，深不见底。
“别动。”钱通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云鹤站住了。不是被那个洞吓住了，是因为他忽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是青萝的声音。她不在屋里。她本来应该在屋里藏着的，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了后院。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什么人的问话。
“这些是鱼腥草。”青萝说，“刘大爷从后山移栽回来的。镇上的人都知道刘大爷种鱼腥草。”
然后是一个外门弟子的声音：“鱼腥草？鱼腥草的叶子是心形的，你这叶尖是尖的。这他娘的是稻苗。”
石云鹤闭上眼睛，把凡力运转到耳部经脉上，让听力放大到极限。他听见后院里的动静——青萝的呼吸声稳而浅，两个外门弟子一个蹲在育苗床边正在翻看稻苗的叶片，另一个站在她身侧大概想拦住她。井沿上的水瓢被人踢翻了，水流在泥地上淌开，渗进碎石缝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野稻苗。烂泥塘边移的。”青萝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蹲着的那个外门弟子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株稻苗。稻苗的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在晨光下能看见根须表面那一层极淡的微光。他把稻苗举到青萝面前：“你管这个叫野稻？你当老子没学过灵植辨识？这稻苗根系带灵光——虽然弱，但这是灵光。凡人种灵植，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屋里，石云鹤睁开眼睛。赵虎正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石云鹤。”赵虎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杯刚泡好的茶，“后院里那些灵稻苗，是你种的。矿洞里的灵稻穗，也是你收的。止血草也是你催的。你的秘密，我已经看到了。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把灵田种植术全部交出来——育苗、改土、灌溉、催熟的全套法子，一个字不许漏。交了，你们几个继续在黑山镇过日子，份子减半。第二条：你不交，我把那个女的带走，钱师弟说她现在是阴风谷的在逃炉鼎——抓回去按宗门规矩处置。你和你那几个小崽子，按私种灵植、私通外敌论处。”
石云鹤没有回答。他看着赵虎的眼睛，又看看钱通手里那块废铜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赵虎从头到尾没提过“内门”，他只提过“阴风谷”。如果他是替厉天寒办事，他会说“宗门”而不是“阴风谷”。他用的是“阴风谷”，这说明他是代表他自己，或者是代表阴风谷内部某个和厉天寒不对付的势力。他不敢让内门知道这件事，起码现在不敢。
“赵爷，”石云鹤说，“我想走第一条路。我交。但我有一个条件——放后院那个女孩走。让她回她老家去。她不知道灵稻的事，她只是我雇来切药的。”
赵虎的笑容僵住了一瞬。然后他笑得更深了。“石家小子，你跟我谈条件？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谈条件？”
石云鹤没有退让。“我交出全套种植术，您总得给我一个信得过的理由。把她放了，我就交。不止交技术，我还带您去老石在深山里的那块灵田——那块田用了二十年才养成，我一个人种不过来，可以交给您管。每年产出我分文不取，全是您的。只要放她走。”
赵虎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低着头看着石云鹤，像是在重新判断这个人。然后他忽然拍了拍石云鹤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沉。“行，我就给你一个面子。那个女的我可以不带走，但必须留在黑山镇，哪也不许去。至于你——现在，马上，带我去后山看你的灵田。要是山里真有那片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石云鹤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说进去拿锄头。赵虎没有拦他。他走进草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刘大爷还蹲在灶膛边上，手里拿着火钳。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手里那根火钳的尖端正在微微发颤。石云鹤弯腰从墙角拿起锄头，趁这个动作的掩护把一样东西塞进了刘大爷搭在膝盖上的围裙底下。那是他昨晚从阿木手里接过来的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几粒阿木攒了小半年的灵稻种。他用口型对老人说了三个字：“收好。”
然后他直起腰，扛着锄头走出草庐，迎着晨光往后山走。赵虎带着钱通和几个外门弟子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干燥的泥路上踏出一片沉闷的沙沙声。镇口大槐树下没有人——今天镇上的人大概都提前收到了风声，家家户户门板紧闭，连野狗都不见了踪影。
石云鹤扛着锄头往山上走，步伐不快但很稳。他脑子里已经在画图——深山里哪块地方看起来最像老石会选中的灵田。后山深处有一个地方叫断崖坪，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入口被一大片野葛遮得严严实实。那是他上次采寒露草时偶然发现的。坪上有一小片平地，土层厚实，背阴处常年湿润，周围长满了野生草药。把这片平地伪装成老石开了二十年的灵田，地形够隐蔽，土壤条件和周围植被也说得通。但要在几个时辰之内把一片野生荒地变成看起来经营了二十年的灵田——他需要在到达之前先准备好。他闭上眼睛，一边走路一边把意识沉入识海。黑土空间里那口泉眼还在安静地涌着，环形水道绕行不息。他把泉水分了一小部分出来，用凡力包裹着，沿着经脉往手掌方向推。等到了地方，他需要趁赵虎不注意，把这些泉水渗进断崖坪的土壤里，让土变成灵土。不需要多，巴掌大一块就行。只要赵虎看到一小片带灵光的土壤，他就会信。